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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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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,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,见贾母喜欢,便趁便回道:"宝玉屋里有个晴雯,那个丫头也大了,而且一年之间,病不离身;我常见她比别人份外淘气,也懒;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,叫大夫瞧,说是女儿痨,所以我就赶着叫她下去了。若养好了也不用叫她进来,就赏她家配人去也罢了。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,我也作主放出去了。一则她们都会戏,口里没轻没重,只会混说,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?二则她们既唱了会子戏,白放了她们,也是应该的。况丫头们也太多,若说不够使,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。"贾母听了,点头道:"这倒是正理,我也正想着如此呢。但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,怎么就这样起来?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,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。谁知变了。"王夫人笑道:"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,只怕她命里没造化,所以得了这个病。俗语又说'女大十八变',况且有本事的人,未免就有些调歪,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?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,先只取中了她,我便留心。冷眼看去,她色色虽比人强,只是不大沉重。若说沉重知大礼,莫若袭人第一。虽说贤妻美妾,然也要性情和顺、举止沉重的更好些。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,然放在房里,也算得一二等的了。况且行事大方,心地老实,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,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,她只有死劝的。因此品择了二年,一点不错了,我就悄悄的把她丫头的月钱止住,从我的月钱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她。不过使她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。且不明说者,一则宝玉年纪尚小,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;二则宝玉再自以为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她,反倒纵性起来。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。"贾母听了,笑道:"原来这样,如此更好了。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,我只说她是没嘴的葫芦。既是你深知,岂有大错误的?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。且大家别提这事,只是心里知道罢了。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。我也解不过来,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。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,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。我为此也耽心,每每的冷眼查看他:只和丫头们闹,必是人大心大,知道男女的事了,所以爱亲近她们。既细细查试,究竟不是为此,岂不奇怪?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。"说着,大家笑了。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、又如何带他们逛去,贾母听了更加喜悦。

一时,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。凤姐也来省晨,伺候过早饭,又说笑了一回。贾母歇晌后,王夫人便唤了凤姐,问她丸药可曾配来。凤姐儿道:"还不曾呢,如今还是吃汤药。太太只管放心,我已大好了。"王夫人见她精神复初,也就信了。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,又说:"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,你们都不知道?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。谁知兰小子这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,我也不喜欢她,我也说与你嫂子了,好不好叫她各自去罢。况且兰小子也大了,用不着奶子了。我因问你大嫂子:'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?'她说是告诉了她,不过住两三日,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。姨妈究竟没甚大病,不过还是咳嗽腰疼,年年是如此的。她这一去必有原故,敢是有人得罪了她不成?那孩子心重,亲戚们住一场,别得罪了人,反不好了。"凤姐笑道:"谁可好好的得罪着她?况且她天天在园里,左不过是她们姊妹那一群人。"王夫人道:"别是宝玉有嘴无心,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,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。"凤姐笑道:"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。若说他出去于正经事说正经话去,却像个傻子;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丫头们跟前,他最有尽让,又恐怕得罪了人,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。我想薛妹妹此去,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。她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,她又是亲戚,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,我们又不好去搜检,恐我们疑她,所以多了这个心,自己回避了,也是应该避嫌疑的。"

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,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,便命人请了宝钗来,分晰前日的事以解她疑心,又仍命她进来照旧居住。宝钗陪笑道:"我原要早出去的,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,所以不便来说。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,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,我所以趁便出去了。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,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,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。"王夫人、凤姐都笑着:"你太固执了,正经再搬进来为是,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。"宝钗笑道:"这话说的太不解了,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。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,而且夜间没有得靠的人,通共只我一个。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,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,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——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,不是我撒谎。三则自我在园里,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,原是为我走的,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,又没人盘查,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,岂不两碍脸面。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:因前几年年纪皆小,且家里没事,有在外头的,不如进来姊妹相共,或作针线,或玩笑,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;如今彼此都大了,也彼此皆有事。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,那园子也太大,一时照顾不到,皆有关系,惟有少几个人,就可以少操些心。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,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,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。据我看,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,说不得当日的话。姨娘深知我家的,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?"凤姐听了这篇话,便向王夫人笑道:"这话竟是,不必强了。"王夫人点头道:"我也无可回答,只好随你便罢了。"

话说之间,只见宝玉等已回来,因说他父亲还未散,恐天黑了,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。王夫人忙问:"今日可有丢了丑?"宝玉笑道:"不但不丢丑,倒拐了许多东西来。"接着,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。王夫人一看时,只见扇子三把、扇坠三个、笔墨共六匣、香珠三串、玉绦环三个。宝玉道:"这是梅翰林送的,那是杨侍郎送的,这是李员外送的,每人一份。"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:"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。"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、作何诗词等语毕,只将宝玉一份令人拿着,同宝玉、兰环前来见过贾母。贾母看了,喜欢不尽,不免又问些话。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,答应完了话时,便说骑马颠了,骨头疼。贾母便说:"快回房去换了衣服,疏散疏散就好了,不许睡倒。"宝玉听了,便忙入园来。

当下麝月、秋纹已带了两个小丫头来等候,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,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,一同随宝玉进园来。宝玉满口里说"好热",一壁走,一壁便摘冠解带,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给麝月拿着,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,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。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的针线,因叹道:"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,真是物件在人去了。"麝月忙也笑道:"这是晴雯的针线。"又叹道:"真真物在人亡了!"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,笑道:"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、石青靴子,越显出这靛青的头、雪白的脸来了。"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,又走了两步,便止步道:"我要走一走,这怎么好?"麝月道:"大白日里还怕什么?还怕丢了你不成!"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,"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。"宝玉道:"好姐姐,等一等我再去。"麝月道:"我们去了就来。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,倒像摆执事的,一个捧着文房四宝,一个捧着冠袍带履,成个什么样子。"宝玉听见,正中心怀,便让她两个去了。

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,也不怎么样,只问她二人道:"自我去了,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?"这一个答道:"打发宋妈妈瞧去了。"宝玉道:"回来说什么?"小丫头道:"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,今日早起就闭了眼、住了口,世事不知,也出不得一声儿,只有倒气的分儿了。"宝玉忙道:"一夜叫的是谁?"小丫头说:"一夜叫的是娘。"宝玉拭泪道:"还叫谁?"小丫头道:"没有听见叫别人了。"宝玉道:"你糊涂,想必没有听真。"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,听宝玉如此说,便上来说:"真个她糊涂。"又向宝玉道:"不但我听得真切,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。"宝玉听说,忙问:"你怎么又亲自看去?"小丫头道:"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,待我们极好。如今她虽受了委屈出去,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她,只亲去瞧瞧,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。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,打我们一顿,也是愿受的。所以我拼着挨一顿打,偷着下去瞧了一瞧。谁知她平生为人聪明,至死不变。她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,所以只闭眼养神,见我去了便睁开眼,拉我的手问:'宝玉哪里去了?'我告诉她实情。她叹了一口气说:'不能见了。'我就说:'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,岂不两完心愿?'她就笑道:'你们还不知道。我不是死,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,玉皇敕命我去司主。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,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,只少得一刻的工夫,不能见面。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,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。若要迟延一时半刻,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,那鬼只顾抢钱去了,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。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,岂可挨得时刻!'我听了这话,竟不大信,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,果然是未正二刻她咽了气,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,说你来了。这时候倒都对合。"宝玉忙道:"你不识字看书,所以不知道。这原是有的,不但花有一个神,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。但她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,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?"这丫头听了,一时诌不出来。恰好这是八月时节,园中池上芙蓉正开,这丫头便见景生情,忙答道:"我也曾问她是管什么花的神,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。她说:'天机不可泄漏。你既这样虔诚,我只告诉你,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。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,五雷就来轰顶的。'她就告诉我说,她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。"宝玉听了这话,不但不为怪,亦且去悲而生喜,乃指芙蓉笑道:"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。我就料定她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。虽然超出苦海,从此不能相见,也免不得伤感思念。"因又想:"虽然临终未见,如今且去灵前一拜,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。"

想毕忙至房中,又另穿戴了,只说去看黛玉,遂一人出园来,往前次之处去,意为停柩在内。谁知她哥嫂见她一咽气便回了进去,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。王夫人闻知,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,又命:"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。女儿痨死的,断不可留!"她哥嫂听了这话,一面得银,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,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。剩的衣履簪环,约有三四百金之数,她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。二人将门锁上,一同送殡去未回。宝玉走来扑了个空。

宝玉立了半天,别无法儿,只得复身进入园中。待回至房中,甚觉无味,因乃顺路来找黛玉。偏黛玉不在房中,问其何往,丫鬟们回说:"往宝姑娘那里去了。"宝玉又至蘅芜苑中,只见寂静无人,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,不觉吃一大惊——才想起前日仿佛听见宝钗要搬出去,只因这两日功课忙就混忘了,这时看见如此,才知道果然搬出。怔了半天,因转念一想:"不如还是和袭人厮混,再与黛玉相伴。"忽见个老婆子走来,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。老婆子道:"宝姑娘出去了。这里交我们看着,还没有搬清楚,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,这也就完了。你老人家请出去罢,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,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。"宝玉听了,怔了半天,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,仍是翠翠青青,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,更又添了伤感。默默出来,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,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。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,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。心下因想:"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!"悲感一番,忽又想到去了司棋、入画、芳官等五个;死了晴雯;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;迎春虽尚未去,然连日也不见回来,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: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。纵生烦恼,也无济于事。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,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——只这两三个人,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。(编者按:原文此处有一段错简重复的残文,据通行本顺接。)想毕,仍往潇湘馆来,偏黛玉尚未回来。正在不知所以之际,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:"老爷回来了,找你呢,又得了好题目来了。快走,快走。"宝玉听了,只得跟了出来。到王夫人房中,他父亲已出去了。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。

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,又说:"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,最是千古佳谈,'风流隽逸,忠义慷慨'八字皆备,倒是个好题目,大家要作一首挽词。"众幕宾听了,都忙请教系何等妙事。贾政乃道:"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,出镇青州。这恒王最喜女色,且公余好武,因选了许多美女,日习武事。每公余辄开宴连日,令众美女习战斗攻拔之事。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,姿色既冠,且武艺更精,皆呼为林四娘。恒王最得意,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,又呼为'姽婳将军'。"众清客都称"妙极神奇。竟以'姽婳'下加'将军'二字,反更觉妩媚风流,真绝世奇文也。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。"贾政笑道:"这话自然是如此,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。"众清客都愕然惊问:"不知底下有何奇事?"贾政道:"谁知次年便有'黄巾''赤眉'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,抢掠山左一带。恒王意为犬羊之恶,不足大举,因轻骑前剿。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,两战不胜,恒王遂为众贼所戮。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:'王尚不胜,你我何为!'遂将有献城之举。林四娘得闻凶报,遂集聚众女将,发令说道:'你我皆向蒙王恩,戴天履地,不能报其万一。今王既殒身国事,我意亦当殒身于王。尔等有愿随者,即时同我前往;有不愿者,亦早各散。'众女将听她这样,都一齐说愿意。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,直杀至贼营里头。众贼不防,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。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,料不能济事,遂回戈倒兵,奋力一阵,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,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。后来报至中都,自天子以至百官,无不惊骇道奇。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,天兵一到,化为乌有,不必深论。只就林四娘一节,众位听了,可羡不可羡呢?"众幕友都叹道:"实在可羡可奇,实是个妙题,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。"说着,早有人取了笔砚,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,便成了一篇短序,递与贾政看了。贾政道:"不过如此。他们那里已有原序。昨日因又奉恩旨,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,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,有一事可嘉,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,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。大家听见这新闻,所以都要作一首《姽婳词》,以志其忠义。"众人听了,都又笑道:"这原该如此。只是更可羡者,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,实历代所不及处,可谓'圣朝无阙事',唐朝人预先竟说了,竟应在本朝。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。"贾政点头道:"正是。"

说话间,贾环叔侄亦到。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。他两个虽能诗,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,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:若论举业一道,似高过宝玉;若论杂学,则远不能及。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,不及宝玉空灵娟逸,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,未免拘板庸涩。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,然亏他天性聪敏,且素喜好些杂书,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,也有误失之处,拘较不得许多;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,纵堆砌成一篇,也觉得甚无趣味。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,每见一题,不拘难易,他便毫无费力之处,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,无风作有,信着伶口俐舌,长篇大论,胡扳乱扯,敷演出一篇话来。虽无稽考,却都说得四座春风;虽有正言厉语之人,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。近日贾政年迈,名利大灰,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,因在子侄辈中,少不得规以正路。近见宝玉虽不读书,竟颇能解此,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,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,虽有深精举业的,也不曾发迹过一个,看来此亦贾门之数;况母亲溺爱,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,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。又要环、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,所以每欲作诗,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。

闲言少述。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,谁先成者赏,佳者额外加赏。贾环、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,胆量逾壮,今看了题,遂自去思索。一时,贾兰先有了,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,二人皆已录出,宝玉尚出神。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两首。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,写道是:

姽婳将军林四娘,玉为肌骨铁为肠,
捐躯自报恒王后,此日青州土亦香。

(译:姽婳将军林四娘,玉做肌肤铁做心肠;舍身报答了恒王之后,这一天连青州的泥土也带着芳香。)

众幕宾看了,便皆大赞:"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,可知家学渊源,真不诬矣。"贾政笑道:"稚子口角,也还难为他。"又看贾环的,是首五言律,写道是:

红粉不知愁,将军意未休。
掩啼离绣幕,抱恨出青州。
自谓酬王德,讵能复寇仇。
谁题忠义墓,千古独风流。

(译:红粉佳人不知忧愁,将军斗志不肯罢休;掩着泪离开绣幕,抱着恨走出青州。自以为报答了王的恩德,哪能真正报得寇仇?谁在忠义墓上题字?千古独领风流。)

众人道:"更佳。倒是大几岁年纪,立意又自不同。"贾政道:"还不甚大错,终不恳切。"众人道:"这就罢了。三爷才大不多两岁,在未冠之时如此,用了工夫,再过几年,怕不是大阮小阮了。"贾政笑道:"过奖了,只是不肯读书过失。"因又问宝玉怎样。众人道:"二爷细心镂刻,定又是风流悲感,不同此等的了。"宝玉笑道:"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,须得古体,或歌或行,长篇一首,方能恳切。"众人听了,都立身点头拍手道:"我说他立意不同!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,这便是老手妙法。就如裁衣一般,未下剪时,须度其身量。这题目名曰《姽婳词》,且既有了序,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。或拟白乐天《长恨歌》,或拟咏古词,半叙半咏,流利飘逸,始能尽妙。"贾政听说,也合了主意,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,又向宝玉笑道:"如此,你念我写。不好了,我捶你那肉!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!"宝玉只得念了一句,道是:

恒王好武兼好色,

(译:恒王既好武又好色。)

贾政写了看时,摇头道:"粗鄙。"一幕宾道:"要这样方古,究竟不粗。且看他底下的。"贾政道:"姑存之。"宝玉又道:

遂教美女习骑射。
秾歌艳舞不成欢,列阵挽戈为自得。

(译:于是教美女们练习骑马射箭;浓歌艳舞已不称心,只有列阵挥戈才令他得意。)

贾政写出,众人都道:"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,极妙。这四句平叙出,也最得体。"贾政道:"休谬加奖誉,且看转的如何。"宝玉念道:

眼前不见尘沙起,将军俏影红灯里。
叱咤时闻口舌香,霜矛雪剑娇难举。

(译:眼前不见风沙飞扬,只见将军俏丽的身影映在红灯里;叱咤号令时只闻口舌生香,霜矛雪剑在她手里却娇怯难举。)

众人听了这两句,便都叫:"妙!好个'不见尘沙起'!又承了一句'俏影红灯里',用字用句,皆入神化了。"宝玉道:"闺阁习武,任其勇悍,怎似男人。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。"贾政道:"还不快续,这又有你说嘴的了。"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,念道:

丁香结子芙蓉绦,不系明珠系宝刀。
战罢夜阑心力怯,脂痕粉渍污鲛鮹。

(译:丁香结子结在芙蓉丝绦上,不系明珠只系宝刀;操练到夜深心力也怯了,脂痕粉渍沾污了轻纱。)

贾政写了,看道:"这一句不好。已写过'口舌香''娇难举',何必又如此?这是力量不加,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。"宝玉笑道:"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,不然便觉萧索。"贾政道:"你只顾用这些,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?若再多说两句,岂不蛇足了。"宝玉道:"如此,底下一句转煞住,想亦可矣。"贾政冷笑道:"你有多大本领?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,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,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。"宝玉听了,垂头想了一想,说了一句道:

不系明珠系宝刀。

(译:腰间不系明珠,只系一口宝刀。)

忙问:"这一句可还使得?"众人拍案叫绝。贾政写了,看着笑道:"且放着,再续。"宝玉道:"若使得,我便要一气下去了。若使不得,索性涂了,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,再另措词。"贾政听了,便喝道:"多话!不好了再作,便作十篇百篇,还怕辛苦了不成!"宝玉听说,只得想了一会,便念道:

战罢夜阑心力怯,脂痕粉渍污鲛鮹。
明年流寇走山东,强吞虎豹势如蜂。

(译:操练罢已是深夜,心力娇怯,脂痕粉渍沾污了鲛绡;第二年流寇窜入山东,虎豹般凶猛,又如蜂群般蜂拥。)

众人道:"好个'走'字!便见得高低了。且通句转的也不板。"宝玉又念道:

王率天兵思剿灭,一战再战不成功。
腥风吹折陇头麦,日照旌旗虎帐空。
青山寂寂水澌澌,正是恒王战死时。
雨淋白骨血染草,月冷黄沙鬼守尸。

(译:恒王率天兵想剿灭贼寇,一战再战都不成功;腥风吹折了陇头的麦子,日照下旌旗猎猎、虎帐已空。青山寂寂,流水澌澌,正是恒王战死之时。雨淋白骨、血染荒草,月照冷沙、鬼守尸骸。)

众人都道:"妙极,妙极!布置,叙事,词藻,无不尽美。且看如何至四娘,必另有妙转奇句。"宝玉又念道:

纷纷将士只保身,青州眼见皆灰尘,
不期忠义明闺阁,愤起恒王得意人。

(译:纷纷将士只顾保住自身,眼见青州将成灰尘;不料忠义竟显于闺阁之中,恒王的得意之人愤然而起。)

众人都道:"铺叙得委婉。"贾政道:"太多了,底下只怕累赘呢。"宝玉乃又念道:

恒王得意数谁行,姽婳将军林四娘,
号令秦姬驱赵女,艳李秾桃临战场。
绣鞍有泪春愁重,铁甲无声夜气凉。
胜负自然难预定,誓盟生死报前王。

(译:恒王得意的人数谁最出众?就是姽婳将军林四娘。她号令秦姬、驱遣赵女,率领艳李秾桃般的美人奔赴战场。绣鞍上泪水比春愁还重,铁甲无声夜气生凉。胜负本来难以预定,她们誓以生死报答先王。)

贼势猖獗不可敌,柳折花残实可伤,
魂依城郭家乡近,马践胭脂骨髓香。
星驰时报入京师,谁家儿女不伤悲!
天子惊慌恨失守,此时文武皆垂首。
何事文武立朝纲,不及闺中林四娘!
我为四娘长太息,歌成余意尚傍徨。

(译:贼势猖獗不可抵挡,柳折花残实在可伤;芳魂依恋着临近家乡的城郭,马蹄践踏的胭脂骨髓犹自留香。捷报星夜驰入京师,谁家儿女不伤悲!天子惊惶痛恨失守,满朝文武都垂下头来。为什么文武百官立着朝纲,竟不及闺中的林四娘!我为四娘长长叹息,歌唱已成,余意还自彷徨。)

念毕,众人都大赞不止,又都从头看了一遍。贾政笑道:"虽然说了几句,到底不大恳切。"因说:"去罢。"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,一齐出来,各自回房。

众人皆无别话,不过至晚安歇而已。独有宝玉一心凄楚,回至园中,猛然见池上芙蓉,想起小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,不觉又喜欢起来,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。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,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,岂不尽了礼?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。想毕,便欲行礼,忽又止住道:"虽如此,亦不可太草率,也须得衣冠整齐,奠仪周备,方为诚敬。"想了一想:"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,断然不可;竟也还别开生面,另立排场,风流奇异,于世无涉,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。况且古人有云:'潢污行潦,苹蘩蕴藻之贱,可以羞王公,荐鬼神。'原不在物之贵贱,全在心之诚敬而已,此其一也。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,自放手眼,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,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,亦必须洒泪泣血,一字一咽,一句一啼,宁使文不足悲有余,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。况且古人多有微词,非自我今作俑也。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,尚古之风一洗皆尽,恐不合时宜,于功名有碍之故。我又不希罕那功名,不为世人观阅称赞,何必不远师楚人之《大言》《招魂》《离骚》《九辩》《枯树》《问难》《秋水》《大人先生传》等法,或杂参单句,或偶成短联,或用实典,或设譬寓,随意所之,信笔而去,喜则以文为戏,悲则以言志痛,辞达意尽为止,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。"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,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,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?他自己却任意纂著,并不为人知慕,所以大肆妄诞,竟杜撰成一篇长文,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,名曰《芙蓉女儿诔》,前序后歌。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,于是夜月下,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。先行礼毕,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,乃泣涕念曰:

维太平不易之元,蓉桂竞芳之月,无可奈何之日,怡红院浊玉,谨以群花之蕊,冰鲛之縠,沁芳之泉,枫露之茗,四者虽微,聊以达诚申信,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:

(译:在太平无事的年月,蓉花桂花争芳的时节,无可奈何的这一天,怡红院的浊玉,谨以群花的花蕊、冰鲛的薄纱、沁芳亭的泉水、枫露的清茶——这四样东西虽微薄,聊以表达我的诚心与信义——在白帝宫中主管秋日芙蓉之艳的女神女儿的灵前致祭说:)

窃思女儿自临浊世,迄今凡十有六载。其先之乡籍姓氏,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。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,栖息宴游之夕,亲昵狎亵,相与共处者,仅五年八月有畸。

(译:想到女儿自来到这浊世,至今不过十六年。她先前的籍贯姓氏,早已湮没无从考证了。而我能在衾枕梳洗之间、起居宴游的时日里,与她亲昵厮守、朝夕相伴的,只有五年零八个月罢了。)

孰料鸠鸩恶其高,鹰鸷翻遭罦罬;薋葹妒其臭,茝兰竟被芟鉏!花原自怯,岂奈狂飙;柳本多愁,何禁骤雨。偶遭蛊虿之谗,遂抱膏肓之疚。故尔樱唇红褪,韵吐呻吟;杏脸香枯,色陈顑颔。

(译:谁料斑鸠毒鸠嫌她太高洁,雄鹰猛禽反而落进罗网;蒺藜臭草妒她的芳香,兰芷香草竟遭斩锄!花儿本来柔弱,怎经得住狂风;柳条本来多愁,哪禁得起暴雨。偶然遭了毒虫般的谗言,便抱上了不治的重病。于是樱唇褪了红润,话语只剩呻吟;杏脸枯了颜色,面容黄瘦憔悴。)

诼谣謑诟,出自屏帏;荆棘蓬榛,蔓延户牖。岂招尤则替,实攘诟而终。高标见嫉,闺帏恨比长沙;直烈遭危,巾帼惨于羽野。

(译:造谣诽谤,从内室的屏帏里散播出来;荆棘蓬榛,爬满了门户窗牖。她哪里是自招其祸,实在是蒙受污辱而死。品格高洁遭人嫉妒,闺中遗恨可比谗毁而贬的贾谊;刚烈正直反遭危祸,巾帼之冤惨过被殛于羽山的鲧。)

自蓄辛酸,谁怜夭折!仙云既散,芳趾难寻。洲迷聚窟,何来却死香?海失灵槎,不获回生之药。眉黛烟青,昨犹我画;指环玉冷,今倩谁温?鼎炉之剩药犹存,襟泪之余痕尚渍。镜分鸾别,愁开麝月之奁;梳化龙飞,哀折檀云之齿。委金钿于草莽,拾翠盒于尘埃。楼空𫛛鹊,徒悬七夕之针;带断鸳鸯,谁续五丝之缕?

(译:自己含着辛酸,有谁怜惜她的夭折!仙云已经飘散,芳踪难以寻觅。迷失了聚窟洲,哪里去寻起死回生的神香?海上失了灵槎,得不到回生之药。眉间青黛的烟色,昨天还是我画的;指上的玉环已冷,今天靠谁来温?炉中剩药还在,襟上泪痕未干。宝镜分飞如鸾鸟别去,含愁打开她留下的妆奁;玉梳化龙飞去,哀痛折断了檀云的梳齿。金钿抛在草莽,翠盒埋入尘埃。楼头人去楼空,空悬着七夕的乞巧针;鸳鸯带断了,谁再接续那五色丝缕?)

况乃金天属节,白帝司时,孤衾有梦,空室无人。桐阶月暗,芳魂与倩影同销;蓉帐香残,娇喘共细言皆绝。连天衰草,岂独蒹葭;匝地悲声,无非蟋蟀。露苔晚砌,穿帘不度寒砧;雨荔秋垣,隔院希闻怨笛。芳名未泯,檐前鹦鹉犹呼;艳质将亡,槛外海棠预老。捉迷屏后,莲瓣无声;斗草庭前,兰芽枉待。抛残绣线,银笺彩缕谁裁?折断冰丝,金斗御香未熨。

(译:何况秋令已至,白帝神正掌管时序,孤衾里有梦,空室中无人。桐阶月色昏暗,芳魂同倩影一齐消散;蓉帐香已燃残,娇喘共细语全都断绝。连天的衰草,何止蒹葭;遍地的悲声,无非蟋蟀。夜露生苔的台阶上,穿帘再听不见寒砧捣衣;秋雨爬满的院墙外,隔院也难闻怨笛。芳名未泯,檐前鹦鹉还在呼唤;艳质将亡,槛外海棠先已枯老。屏风后捉迷藏,莲瓣小脚再无声息;庭前斗草,兰芽空自等待。绣线抛残,银笺彩缕谁再裁剪?冰丝折断,金斗御香无人熨烫。)

昨承严命,既趋车而远陟芳园;今犯慈威,复拄杖而遽抛孤柩。及闻槥棺被燹,惭违共穴之盟;石椁成灾,愧迨同灰之诮。

(译:昨日奉了严命,才乘车远远地去了芳园;今日又冒犯慈威,竟拄杖匆匆抛下孤独的灵柩。及至听说棺木将被焚化,惭愧违背了同穴的盟誓;石椁遭灾,愧对同灰的旧约。)

尔乃西风古寺,淹滞青燐;落日荒丘,零星白骨。楸榆飒飒,蓬艾萧萧。隔雾圹以啼猿,绕烟塍而泣鬼。自为红绡帐里,公子情深;始信黄土垄中,女儿命薄!汝南泪血,斑斑洒向西风;梓泽余衷,默默诉凭冷月。呜呼!

(译:于是西风里的古寺,青磷火明明灭灭;落日下的荒丘,白骨零星。楸树榆树飒飒作响,蓬草艾草萧萧瑟瑟。隔着雾气笼罩的墓圹有猿猴啼叫,绕着烟雾弥漫的田塍有鬼魂哭泣。如今才相信:红绡帐里,公子情意何等深;黄土垄中,女儿命运何等薄!那如汝南碧玉般斑斑的泪血,洒向西风;那如金谷绿珠般未尽的衷情,默默诉与冷月。唉!)

固鬼蜮之为灾,岂神灵而亦妒。箝诐奴之口,讨岂从宽;剖悍妇之心,忿犹未释!

(译:固然是鬼蜮作祟成灾,哪知神灵也生嫉妒!钳住谗奴之口,讨伐岂能从宽;剖开悍妇之心,愤怒犹难消释!)

在君之尘缘虽浅,然玉之鄙意岂终。因蓄惓惓之思,不禁谆谆之问。始知上帝垂旌,花宫待诏,生侪兰蕙,死辖芙蓉。听小婢之言,似涉无稽;以浊玉之思,则深为有据。何也?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,李长吉被诏而为记,事虽殊,其理则一也。故相物以配才,苟非其人,恶乃滥乎?始信上帝委托权衡,可谓至洽至协,庶不负其所秉赋也。因希其不昧之灵,或陟降于兹;特不揣鄙俗之词,有污慧听。乃歌而招之曰:

(译:你在尘世的缘分虽浅,但我的一片心意岂有穷尽。怀着眷眷的思念,忍不住声声追问,才知道是上帝垂示旌旗、花宫召你待诏:生前与兰蕙为伍,死后管辖芙蓉。听小丫鬟的话似乎近于无稽,以浊玉想来却深有凭据。为什么?从前叶法善摄人魂魄代撰碑文,李贺被上帝下诏为天宫作记,事情虽不同,道理却一样。本来就要因物配才,若不是她这样的人物,岂不滥竽充数?这才相信上帝的委派权衡,真是至当至协,不辜负她所禀受的天赋。因此盼望她不昧的英灵或能降临于此;特献上这鄙俗的文词,只怕有污慧听。于是作歌来招她的魂:)

天何如是之苍苍兮,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?

地何如是之茫茫兮,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?

望彻盖之陆离兮,抑箕尾之光耶?

列羽葆而为前导兮,卫危虚于旁耶?

驱丰隆以为比从兮,望舒月以离耶?

听车轨而伊轧兮,御鸾鹥以征耶?

问馥郁而𫉁然兮,纫蘅杜以为𬙋耶?

炫裙裾之烁烁兮,镂明月以为珰耶?

籍葳蕤而成坛畸兮,檠莲焰以烛兰膏耶?

文爮匏以为觯斝兮,漉醽醁以浮桂醑耶?

瞻云气而凝盼兮,仿佛有所觇耶?

俯窈窕而属耳兮,恍惚有所闻耶?

期汗漫而无夭阈兮,忍捐弃余于尘埃耶?

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,冀联辔而携归耶?

(译:天为什么这样苍苍啊——你是乘着玉龙在九天遨游么?地为什么这样茫茫啊——你是驾着瑶车玉象降临到泉壤之下么?望那伞盖的斑斓绚烂啊,可是箕星尾星的光芒?排列羽葆作前导啊,是危、虚二星在旁护卫么?驱着雷师丰隆做随从啊,是望舒驾着月车迎你而来么?听车轮伊轧作响啊,是驾着鸾凤启程么?闻到馥郁的香气弥漫啊,是纫了杜蘅做佩带么?看裙裾光彩闪烁啊,是镂了明月做耳珰么?借着葱茏的花木筑成祭坛啊,点起莲花焰烛燃着兰膏么?雕匏为酒器啊,滤了美酒浮上桂浆么?仰望云气凝目盼啊,仿佛有所窥见么?俯身侧耳静听啊,恍惚有所听闻么?盼望直到天边没有阻隔啊,怎忍心把我抛弃在尘埃里?请风神为我驾车啊,盼能并辔同归!)

余中心为之慨然兮,徒噭噭而何为耶?

卿偃然而长寝兮,岂天运之变于斯耶?

既窀穸且安稳兮,反其真而复奚化耶?

余犹桎梏而悬附兮,灵格余以嗟来耶?

来兮止兮,君其来耶!

(译:我心中为此感慨啊,空自嚎哭又有什么用呢?你安然长眠啊,难道是天运之变到了这步?坟穴既已安稳啊,返归本真还再变化什么呢?我还如附疣悬赘般苟活于世啊,你的英灵可要来抚慰我、唤我同去么?来吧,停下吧,你来啊!)

若夫鸿蒙而居,寂静以处,虽临于兹,余亦莫睹。搴烟萝而为步幛,列枪蒲而森行伍。警柳眼之贪眠,释莲心之味苦。素女约于桂岩,宓妃迎于兰渚。弄玉吹笙,寒簧击敔。征嵩岳之妃,启骊山之姥。瓿事迤之灵,兽作咸池之舞。潜赤水兮龙吟,集珠林兮凤翥。爰格爰诚,匪簠匪筥。发轫乎霞城,返旌乎玄圃。既显微而若通,复氤氲而倏阻。离合兮烟云,空蒙兮雾雨。尘霾敛兮星高,溪山丽兮月午。何心意之忡忡,若寤寐之栩栩。余乃欷歔怅望,泣涕傍徨。人语兮寂历,天籁兮筼筜。鸟惊散而飞,鱼唼喋以响。志哀兮是祷,成礼兮期祥。呜呼哀哉!尚飨!

(译:你从此居住在鸿蒙之中、寂静之处,虽然来到了这里,我也看不见你。拔下烟萝作步幛,排起蒲枪列成仪仗;惊醒柳眼般的贪眠,消释莲心般的苦味。素女约在桂岩,宓妃迎于兰渚;弄玉吹笙,寒簧击敔;召来嵩岳的仙妃,请出骊山的老母;神灵献瑞,异兽跳起咸池之舞。龙潜赤水吟啸,凤集珠林飞举。诚意与敬心都到了,虽不是丰厚的簠筥祭器。车队从霞城启程,旌旗回到玄圃。既然幽微仿佛相通,又倏然被烟云隔断。离合啊如烟云,空蒙啊如雾雨。尘霾敛尽、星光高悬,溪山明丽、月到中天。我的心为何忡忡难安,仿佛梦寐中栩栩恍惚。我于是欷歔怅望,泣涕彷徨。人语寂寥,天籁发于筼筜竹林;鸟惊散而飞,鱼唼喋作响。志在哀悼,谨此祷祝;祭礼已成,惟求吉祥。呜呼哀哉!请来享用吧!)

念到这里,一篇诔文才算念完。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红楼梦(白话版)(作者 曹雪芹(清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曹雪芹(清),底本为脂评本/程高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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