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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
凤姐急命人往里让。贾瑞见往里让他,心中喜出望外,急忙进来,见了凤姐满面陪笑,连连问好。凤姐儿也假意殷勤,让座让茶。
贾瑞笑道:"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,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?"凤姐道:"也未可知。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的也是有的。"贾瑞笑道:"嫂子这话错了,我就不这样。"凤姐笑道:"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,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。"贾瑞听了喜不自胜,又夸道:"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、极疼人的,我怎么不来——死了也愿意!"又瞥着凤姐身边的两个丫头,暗想:看她们那样清秀,只当她们心里明白,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,一点不知人心。
贾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,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,觑着眼看凤姐戴的荷包,然后又问戴着什么戒指。凤姐悄悄道:"放尊重着,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。"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,忙往后退。凤姐笑道:"你该走了。"贾瑞道:"我再坐一坐儿。好狠心的嫂子!"凤姐又悄悄地道:"大天白日,人来人往,你在这里也不方便。你且去,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,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。"贾瑞听了如得珍宝,忙问:"你别哄我。只是那里人过的多,怎么好躲?"凤姐道:"你只放心。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,两边门一关,再没别人了。"贾瑞喜之不尽,忙忙的告辞而去,心内以为得手。
盼到晚上,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,趁掩门时钻入穿堂。果见漆黑无人——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了,只有向东的门未关。贾瑞侧耳听着,半日不见人来,忽听咯噔一声,东边的门也倒关了。贾瑞急得不敢则声,只得悄悄出来,将门撼了撼,关得铁桶一般——这时要求出去,也不能够了。南北都是大房墙,要跳也无攀援之处。这屋内又是过堂风,空落落的;现是腊月天气,夜又长,朔风凛凛,侵肌裂骨,一夜几乎不曾冻死。好容易盼到早晨,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,进去叫西门。贾瑞瞅她背着脸,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,幸而天气尚早,人都未起,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。
那贾代儒素日教训最严,见他一夜不归,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、嫖娼宿妓,哪里想到这段公案,因此气了一夜。贾瑞捻着一把汗,少不得回来撒谎,只说:"往舅舅家去了,天黑了,留我住了一夜。"代儒道:"自来出门,非禀我不得擅自出去,如何昨日私自去了?据此就该打,何况是撒谎!"于是打了三四十板,还不许吃饭,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,补足十天的功课。贾瑞直冻了一夜,今又遭了苦打,且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,其苦万状。
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,再要来时,凤姐故意见他自投罗网,少不得再寻个计策叫他知道改悔,故又约他道:"今日晚上,你别在那里了。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,可别冒撞了。"贾瑞道:"果真?"凤姐道:"谁哄你?你不信就别来。"贾瑞道:"来,来,来!死也要来!"贾瑞料定晚间必妥。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,设下圈套。
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,偏生家里有亲戚来了,一直闹到掌灯才走;又等祖父安歇了,方溜进荣府,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,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只是干转。左等不见人影,右听也没声音,心下自思:"别是又不来了,又冻我一夜不成?"正自胡猜,只见黑魆魆来了一个人。贾瑞便认定是凤姐,不管皂白,饿虎一般,等那人刚至门前,便如猫捕鼠一般抱住叫道:"亲嫂子,等死我了!"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,满口里"亲娘""亲爹"的乱叫。那人只不做声,任他扯开裤子——贾瑞正硬帮帮的想顶入,那人借着灯光一看(编者按:剥去脂批后此处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),却见是贾蓉!贾瑞真臊得无地可入,抱头就跑——已被贾蓉一把揪住:"不害臊的东西!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?如今琏二婶已经告到太太跟前,说你无故调戏她。她暂用了个脱身计,哄你在这边等着。太太气得死过去,因此叫我来拿你。刚才你又拦住她,没的说,跟我去见太太!"
贾瑞听了魂不附体,只说:"好侄儿,只说没见我,明日我重重的谢你。"贾蓉在旁也帮着作践他。贾蔷道:"你若谢我,放你不值什么,只不知你谢我多少?况且口说无凭,写一张文契来。"贾瑞道:"这如何落纸呢?"贾蔷道:"这也不妨,写一个赌钱输了的欠契就是了。"说着翻身出来,屋里纸笔现成,拿来命贾瑞写。两人作好作歹,只写了五十两银子,然后画了押,贾蔷收起来;然后撕掳贾蓉,贾蓉也做好做歹地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。贾蔷又道:"如今要放你,我就担着不是。老太太那边太太已经气死了过去,二爷 (贾琏) 回来就要问。你在这里也住不得,快走吧——只是别从这边门走,那里人多眼杂;你从后头绕到西院墙根底下,蹲在那儿等着,等我们进去看看没人了,你再走。"说毕,拉着贾瑞仍熄了灯,出至院外,摸着大台阶底下,说:"这窝儿里好。你只蹲着,别哼一声,等我们来再动。"说毕,二人去了。
贾瑞蹲在台阶底下,心下正盘算如何脱身,只听头顶上一声响——哗啦啦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,可巧浇了他一头一身!贾瑞禁不住"嗳哟"了一声,忙又掩住口,不敢声张,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,冰冷打战——原来是两个小厮按凤姐的吩咐守在这里的。一面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,心下方想到是凤姐耍他,因此发一回恨;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,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,一夜竟不曾合眼。
自此满心想凤姐,贾蓉两个又常常来索银子,他又怕祖父知道。正是相思尚且难禁,更又添了债务;日间功课又紧。他二十来岁的人尚未娶亲,迩来想着凤姐,未免有那"指头儿告了消乏"(手淫自慰)等事;更兼两回冻恼奔波,三五下里夹攻,不觉就得了一病:心内发膨胀,口内无滋味,脚下如绵,眼中似醋,黑夜作烧,白昼常倦,下溺连精,嗽痰带血。诸如此症,不上一年都添全了。于是不能支持,一头睡倒,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,满口乱说胡话,惊怖异常。百般请医治疗,诸如肉桂、附子、鳖甲、麦冬、玉竹等药,吃了有几十斤下去,也不见个动静。
腊月底这天,贾母吩咐:"以后凡有妇女要人参汤喝的,都别拒绝了。"恰好有要二两人参做"独参汤"的——贾瑞病重,要这二两人参吊命。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。凤姐回说:"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,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,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。"王夫人道:"就是咱们这边没了,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,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,凑着给人家。吃好了救人一命,也是你的好处。"凤姐听了,也不遣人去寻,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,命人送去,只说:"太太送来的,再也没了。"然后回王夫人说:"都寻了来,共凑了有二两多送去。"
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(编者按:剥去脂批后此段开头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),口称专能治冤业之症。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,直着声叫喊:"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!"一面叫,一面在枕上叩首。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。贾瑞一把拉住,连叫:"菩萨救我!"那道士叹道:"你这病非药可医。我有个宝贝你带在身边,你时时看它,病自然就好了。"说毕,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——两面皆可照人,镜把上錾着"风月宝鉴"四字——递与贾瑞道:"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,警幻仙子所制,专治邪思妄动之症,有济世保生之功。所以带它到世上,单与那些聪明俊杰、风雅王孙等看照。千万不可照正面,只照它的背面,要紧,要紧!三日后我来收取,管叫你好了。"说毕,佯常而去,众人苦留不住。
贾瑞拿着镜子,想道:"这道士倒有意思,我何不照一照试试?"想毕,向反面一照,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——唬得贾瑞连忙掩了,骂:"道士混账,如何吓我!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。"想罢,又将正面一照,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。贾瑞心中一喜,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,与凤姐云雨一番,凤姐仍送他出来。到了床上,"嗳哟"了一声,一睁眼,镜子从手里掉过来,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。贾瑞自觉汗津津的,底下已遗了一滩精。心中到底不足,又翻过正面来,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,他又进去。如此三四次。到了这次,刚要出镜子来,只见两个人走来,拿铁锁把他套住,拉了就走。贾瑞叫道:"让我拿了镜子再走!"——只说了这句,就再不能说话了。
旁边伏侍的众人,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,落下来,仍睁开眼拾在手内;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。众人上来看看,已没了气,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,这才忙着穿衣抬床。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,大骂道士:"是何妖镜!若不早毁此物,遗害于世不小。"遂命架火来烧。只听镜内哭道:"谁叫你们瞧正面了!你们自己以假为真,何苦来烧我?"正哭着,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跑来,喊道:"谁毁'风月鉴'?吾来救也!"说着直入中堂,抢入手内,飘然去了。
三日起经,七日发引,寄灵于铁槛寺,日后带回原籍。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:荣府贾赦赠银二十两,贾政亦是二十两,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,别的族中人贫富不等,或三两五两,不可胜数。另有各同窗家分资,也凑了二三十两。代儒家道虽然淡薄,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。
谁知这年冬底,林如海的书信寄来,却为身染重疾,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