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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
题曰:
春困葳蕤拥绣衾,恍随仙子别红尘。问谁幻入华胥境,千古风流造孽人。
(译:春困懒懒拥着绣被,恍惚间随仙子离开了红尘。试问是谁幻游进了梦中仙境?正是那千古风流、造下孽缘的人。)
却说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,前面已略略表明,这一回暂且不写了。
如今且说林黛玉,自到荣府以来,贾母万般怜爱,寝食起居一如宝玉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了。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,也自比别个不同。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,年纪虽大不多,然品格端方,容貌丰美,人人都说黛玉不及她。而且宝钗行为豁达、随分从时,不像黛玉孤高自许、目无下尘,所以比黛玉更得下人的心。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,宝钗却浑然不觉。那宝玉还在孩提之间,况且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,看姊妹弟兄皆出一意,并无亲疏远近之别。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,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。既熟惯,则更觉亲密;既亲密,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、不虞之隙。这日不知为何,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,黛玉又气得独在房中垂泪,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,前去俯就,那黛玉方渐渐回转过来。
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,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,就在会芳园游玩,先茶后酒,不过都是宁荣二府女眷的家宴小集,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。一时宝玉倦怠,欲睡中觉。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。秦氏忙笑回道:「我们这里有收拾好的屋子,老祖宗放心,只管交给我就是了。」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,生得袅娜纤巧,行事又温柔和平,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,见她去安置宝玉,自是安稳的。
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。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,画的人物固好,其故事乃是「燃藜图」,也不看系何人所画,心中便有些不快。又有一副对联,写的是:
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
(译:把世事看透了处处都是学问,把人情摸通了篇篇就是文章。)
宝玉看了,忙说:「快出去!快出去!」秦氏听了笑道:「这里还不好,可往哪里去呢?不然往我屋里去吧。」宝玉点头微笑。有一嬷嬷说道:「哪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?」秦氏笑道:「嗳哟哟!不怕他恼,他能多大呢,就忌讳这些个!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,虽然与宝叔同年,两个人若站在一处,只怕那个还高些呢。」宝玉道:「我怎么没见过?你带他来我瞧瞧。」
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。刚至房门,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。宝玉觉得眼饧骨软,连说:「好香!」入房向壁上看时,有唐伯虎画的《海棠春睡图》,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,其联云:
嫩寒锁梦因春冷,芳气笼人是酒香。
(译:微微的寒意锁住春梦,只因春夜清冷;芳香的气息笼罩着人,原来不是酒香。)
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,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,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;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,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。宝玉含笑连说:「这里好!」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,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。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,款款散了,只留袭人、媚人、晴雯、麝月四个丫鬟为伴。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,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。
那宝玉刚合上眼,便惚惚地睡去,犹似秦氏在前,遂悠悠荡荡,随了秦氏,来到一个所在。但见朱栏白石,绿树清溪,真是人迹罕逢、飞尘不到。宝玉在梦中欢喜,想道:「这个去处有趣,我就在这里过一生,纵然失了家也愿意,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。」正胡思之间,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:
春梦随云散,飞花逐水流。寄言众儿女,何必觅闲愁。
(译:春梦随云飘散,飞花逐水流走。寄语世间的痴男怨女,何必自寻那些闲愁!)
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。歌声未息,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,蹁跹袅娜,端的与人不同。有赋为证:
方离柳坞,乍出花房。但行处,鸟惊庭树;将到时,影度回廊。仙袂乍飘兮,闻麝兰之馥郁;荷衣欲动兮,听环佩之铿锵。靥笑春桃兮,云堆翠髻;唇绽樱颗兮,榴齿含香。纤腰之楚楚兮,回风舞雪;珠翠之辉辉兮,满额鹅黄。出没花间兮,宜嗔宜喜;徘徊池上兮,若飞若扬。蛾眉颦笑兮,将言而未语;莲步乍移兮,待止而欲行。羡彼之良质兮,冰清玉润;羡彼之华服兮,闪灼文章;爱彼之貌容兮,香培玉琢;美彼之态度兮,凤翥龙翔。其素若何?春梅绽雪。其洁若何?秋菊被霜。其静若何?松生空谷。其艳若何?霞映澄塘。其文若何?龙游曲沼。其神若何?月射寒江。应惭西子,实愧王嫱。奇矣哉,生于孰地,来自何方?信矣乎,瑶池不二,紫府无双。果何人哉?如斯之美也!
(译大意:她刚离开柳林花丛,走过之处连庭树的鸟儿都惊起;仙袖飘动,麝兰飘香,环佩铿锵。笑靥如春桃,唇如樱颗、齿含榴香;细腰袅袅,如回风舞雪;珠翠生辉,满额鹅黄。她在花间出没,宜嗔宜喜;在池上徘徊,若飞若扬。论纯净如春梅绽雪,论高洁如秋菊披霜;安静如空谷青松,明艳如彩霞映塘;文采如蛟龙游过曲折的池沼,神采如明月照寒江。西子见了惭愧,王昭君也自愧不如。真不知生在何地、来自何方——瑶池无双、紫府无对,究竟是什么人,竟有这样美的仪态!)
宝玉见是一个仙姑,喜得忙来作揖问道:「神仙姐姐,不知从哪里来,如今要往哪里去?也不知这是何处,望乞携带携带。」那仙姑笑道:「我住在离恨天之上、灌愁海之中,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。因近来风流冤孽缠身于此,我司人间之风情月债,掌尘世之女怨男痴。因近来风流冤孽,此离我境不远,我特来寻访。别无他物,仅有自采仙茗一盏、亲酿美酒一瓮、素练魔舞歌姬数人,新填《红楼梦》曲十二支。试随我一游,岂不胜过此处?」
宝玉听说,便忘了秦氏在何处,竟随仙姑到了一处所在,见一座石牌坊,上书四个大字——「太虚幻境」,两边一副对联乃是: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(译:把假的当作真的,真的也就成了假的;把没有的当作有,有也就变成没有了。)
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,上面横书四个大字,道是「孽海情天」。又有一副对联,大书云:
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,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。
(译:天高地厚,可叹古往今来的情总也了结不完;痴男怨女,可怜风月情债总也偿还不清。)
宝玉看了,心下自思道:「原来如此。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、何为风月之债?从今倒要领略领略。」宝玉只顾如此一想,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。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,至两边配殿,皆有匾额对联,一时看不尽许多,惟见有几处写的是:「痴情司」「结怨司」「朝啼司」「夜怨司」「春感司」「秋悲司」。看了,因向仙姑道:「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,不知可使得?」仙姑道:「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。你凡眼尘躯,未便先知的。」宝玉听了,那里肯依,复央求再四。仙姑无奈,说:「也罢,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。」宝玉喜不自胜,抬头看这司的匾上,乃是「薄命司」三字,两边对联写的是:
春恨秋悲皆自惹,花容月貌为谁妍。
(译:春天的恨、秋天的悲,都是自己招来的;如花似月的容貌,又为谁而妍美呢?)
宝玉看了便知感叹。进入门来,只见有数十个大厨,皆用封条封着。看那封条上,皆是各省地名。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,遂无心看别省的了。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:「金陵十二钗正册」。宝玉道:「常听人说,金陵极大,怎么只十二个女子?如今单我们家里,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。」警幻冷笑道:「贵省女子固多,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。下边二厨则又次之。余者庸愚之辈,则无册可录矣。」宝玉听说,再看下首二厨上,果然一个写着「金陵十二钗副册」,又一个写着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」。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门开了,拿出一本册来,揭开一看,只见首页上画着一幅画,又非人物,亦无山水,不过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。后有几行字,写的是:
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。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。风流灵巧招人怨。寿夭多因诽谤生,多情公子空牵念。
(译:雨后明月难逢,彩云容易消散——说的是晴雯。心比天还高,身世却下贱;风流灵巧反倒招人怨恨。短寿早夭多因诽谤而生,多情的公子白白牵挂。)
宝玉看了,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、一床破席,也有几句言词,写道是:
枉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。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。
(译:白白地温柔和顺,空自说像桂花像兰花——说的是袭人。可羡那戏子有福,谁知与公子没有缘分。)
宝玉看了不解,遂掷下这个,又去开了副册厨门,拿起一本册来,揭开看时,只见画着一株桂花,下面有一池沼,其中水涸泥干、莲枯藕败。画后书云:
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(译:根与荷花同出一茎,都带着香气——说的是香菱。平生的遭遇实在令人悲伤。自从「两地生孤木」(两个「土」加一个「木」,暗指夏金桂),致使香魂返回了故乡。)
宝玉看了仍不解,又掷下,再去取正册看。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,木上悬着一围玉带,又有一堆雪,雪下一股金簪。也有四句言词道:
可叹停机德,堪怜咏絮才。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
(译:可叹那停机劝夫的德行——这句说薛宝钗;堪怜那咏絮的才华——这句说林黛玉。玉带挂在林中(林倒过来是「林」挂在玉带中),金簪埋在雪里(「雪」谐「薛」)。)
后面又画着两张弓,弓上挂着香橼。也有一首歌词云:
二十年来辨是谁,榴花开处照宫闱。三春争及初春景,虎兔相逢大梦归。
(译:二十年来看辨的是谁——说的是元春。石榴花开的地方照耀着宫闱。三个春天怎比得上头一个春天,虎年兔年相交之时大梦归去。)
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,一片大海、一只大船,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。也有四句写云:
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。清明涕送江边望,千里东风一梦遥。
(译:才干精明、志向高远,偏偏生在末世好运渐消——说的是探春。清明时节江边洒泪相望,随着千里东风,只在梦中遥遥相见了。)
后面又画几缕飞云、一湾逝水。其词曰:
富贵又何为?襁褓之间父母违。展眼吊斜晖,湘江水逝楚云飞。
(译:富贵又有什么用?还在襁褓中父母就去世了——说的是史湘云。转眼间独对夕阳凭吊,湘江水流逝、楚地云飞散。)
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,落在泥垢之中。其断语云:
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。可怜金玉质,落陷污泥中。
(译:想洁净何曾洁净得了,说是四大皆空未必真的空——说的是妙玉。可怜金玉般的品质,陷落在污泥之中。)
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,追扑一美女,有要吃她之意。其书云:
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。金闺花柳质,一载赴黄粱。
(译:你(「子系」合成「孙」字)是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——说的是迎春,嫁给孙绍祖。金闺中花柳般的身子,一年就赴了黄粱。)
后面便是一所古庙,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。其判云:
勘破三春景不长,缁衣顿改昔年妆。可怜绣户侯门女,独卧青灯古佛傍。
(译:看破了三个春天好景不长,黑色僧衣顿时改换了当年的妆容——说的是惜春。可怜绣户侯门的女子,独自卧在青灯古佛之旁。)
后面便是一片冰山,上面有一只雌凤。其判曰:
凡鸟偏从末世来,都知爱慕此生才。一从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。
(译:凡鸟合起来是「凤」字,偏偏生在末世——说的是王熙凤。人人都知道爱慕她的才干。「一从二令三人木」(拆字暗示她的命运:先从、后令、最后被休),哭着回金陵,事情更加悲哀。)
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,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。其判云:
事败休云贵,家亡莫论亲。偶因济刘氏,巧得遇恩人。
(译:事情败了不要说富贵,家族亡了不要论亲戚——说的是巧姐。偶然因为接济过刘姥姥,凑巧得遇恩人相救。)
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,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。也有判云:
桃李春风结子完,到头谁似一盆兰。如冰水好空相妒,枉与他人作话谈。
(译:桃李春风里结了子就完——说的是李纨,青春守寡。到头来谁比得上一盆兰花——指儿子贾兰。如冰如水空自相妒,白白给别人做了话谈。)
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,有一美人悬梁自缢。其判云:
情天情海幻情身,情既相逢必主淫。谩言不肖皆荣出,造衅开端实在宁。
(译:情天情海幻化出这个情之化身——说的是秦可卿。情与情相逢必然要生出淫乱。不要说不肖子孙都出自荣府,惹祸的开端其实在宁府。)
宝玉还欲看时,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、性情颖慧,恐把仙机泄漏,遂掩了卷册,笑向宝玉道:「且随我去游玩奇景,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!」
宝玉恍恍惚惚,不觉弃了卷册,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。但见珠帘绣幕、画栋雕檐,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、雪照琼窗玉作宫;更见仙花馥郁、异草芬芳,真好个所在。又听警幻笑道:「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!」一语未了,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,皆是荷袂蹁跹、羽衣飘舞、姣若春花、媚如秋月。一见了宝玉,都怨谤警幻道:「我们不知系何贵客,忙的接出来!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,故我们久待。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!」
宝玉听如此说,便吓得欲退不能退,果觉自形污秽不堪。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,向众姊妹道:「你等不知原委: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,适从宁府所过,偶遇宁荣二公之灵,嘱咐我道:『我家自国朝定鼎以来,功名奕世,富贵传流,虽历百年,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。故遗之子孙虽多,竟无可以继业。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,禀性乖张、生性怪谲,虽聪明灵慧,略可望成,无奈吾家运数合终,恐无人规引入正。幸仙姑偶来,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,或能使他跳出迷人圈子,然后入于正路,也是我们兄弟的幸事了。』如此嘱咐我,故发慈心,引他到此。先以他家中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给他熟玩,尚未觉悟。故再引他到此处,令他再历饮馔声色之幻,或冀将来一悟,也未可知。」
说毕,携了宝玉入室。但闻一缕幽香,竟不知其所焚何物。宝玉遂不禁相问,警幻冷笑道:「此香尘世中既无,你何能知!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,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,名『群芳髓』。」宝玉听了,自是羡慕而已。大家入座,小丫鬟捧上茶来。宝玉自觉清香异味、纯美非常,因又问何名。警幻道:「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,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。此茶名曰『千红一窟』。」(「窟」谐「哭」——千红万艳,同归一哭。)宝玉听了,点头称赏。因看房内,瑶琴、宝鼎、古画、新诗,无所不有;更喜窗下亦有唾绒,奁间时渍粉污。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,书云:
幽微灵秀地,无可奈何天。
(译:幽深灵秀的境地,无可奈何的天数。)
宝玉看毕,无不羡慕。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:一名痴梦仙姑,一名钟情大士,一名引愁金女,一名度恨菩提,各各道号不一。少刻,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,设摆酒馔。真是:琼浆满泛玻璃盏,玉液浓斟琥珀杯。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。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、异乎寻常,又不禁相问。警幻道:「此酒乃以百花之蕊、万木之汁,加以麟髓之醅、凤乳之曲酿成,因名为『万艳同杯』。」(「杯」谐「悲」——万艳同悲。)宝玉称赏不迭。
饮酒间,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,请问演何词曲。警幻道:「就将新制《红楼梦》十二支曲演上来。」舞女们答应了,便轻敲檀板、款按银筝。警幻道:「若非个中人,不知其中之妙。料你也未必深明此调,若不先阅其稿、后听其歌,翻成嚼蜡了。」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《红楼梦》原稿来,递与宝玉。宝玉接来,一面目视其文,一面耳聆其歌曰:
第一支·红楼梦引子:
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都只为风月情浓。趁着这奈何天、伤怀日、寂寞时,试遣愚衷。因此上,演出这怀金悼玉的《红楼梦》。
(译:天地开辟以来,谁才是真正的情种?只因风月情浓。趁着这无可奈何的天、伤心的日子、寂寞的时候,试试抒发我这愚拙的衷肠。因此上,演出这怀念宝钗、哀悼黛玉的《红楼梦》。)
第二支·终身误:
都道是金玉良姻,俺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;终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。叹人间,美中不足今方信。纵然是齐眉举案,到底意难平。
(译:人人都说是金玉良缘,我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对着山中高士般晶莹的雪(宝钗),终究忘不了世外仙姝般寂寞的林(黛玉)。可叹人间美中不足,到今天才相信。纵然妻子举案齐眉般贤惠,到底心意难平。)
第三支·枉凝眉:
一个是阆苑仙葩,一个是美玉无瑕。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;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须化!一个枉自嗟呀,一个空劳牵挂。一个是水中月,一个是镜中花。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,怎经得秋流到冬尽、春流到夏!
(译:一个是仙界的花葩(黛玉),一个是无瑕的美玉(宝玉)。若说没有奇缘,今生偏偏遇上了他;若说有奇缘,为何心事终究要化成泡影!一个白白叹息,一个空自牵挂。一个是水中的月,一个是镜中的花。想那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,怎经得起从秋流到冬、从春流到夏!)
宝玉听了此曲,散漫无稽,不见得好处,但其声韵凄惋,竟能销魂醉魄。因此也不察其原委、问其来历,就暂以此释闷而已。因又看下面道:
第四支·恨无常:
喜荣华正好,恨无常又到。眼睁睁,把万事全抛;荡悠悠,把芳魂消耗。望家乡,路远山遥。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:儿命已入黄泉,天伦呵,须要退步抽身早。
(译:正欢喜荣华正好,恨无常又到了——说的是元春。眼睁睁把万事全抛,荡悠悠把芳魂消耗。望家乡,路远山遥。所以向爹娘梦里相告:儿已命入黄泉,爹娘啊,须要早些退步抽身!)
第五支·分骨肉:
一帆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。恐哭损残年。告爹娘,莫把儿悬念。自古穷通皆有命,离合岂无缘。从今分两地,各自保平安。奴去也,莫牵连。
(译:一帆风雨,路途三千,把骨肉家园一齐抛下——说的是探春远嫁。怕哭坏了爹娘的残年,告诉爹娘不要把女儿悬念。自古穷通皆有命,离合岂无缘?从今分居两地,各自保平安。女儿去了,不要牵挂。)
第六支·乐中悲:
襁褓中,父母叹双亡。纵居那绮罗丛,谁知娇养?幸生来,英豪阔大宽宏量,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。好一似,霁月光风耀玉堂。厮配得才貌仙郎,博得个地久天长,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。终久是云散高唐,水涸湘江。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,何必枉悲伤!
(译:襁褓之中,父母双亡——说的是湘云。纵然住在绮罗丛里,谁又娇养过我?幸而生来英豪阔大、宽宏大量,从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上。好像霁月光风照亮玉堂。虽配得才貌仙郎,指望地久天长,补偿幼年的坎坷,终究还是云散高唐、水涸湘江。这是尘世中消长应有的定数,何必白白悲伤!)
第七支·世难容:
气质美如兰,才华阜比仙。你道是啖肉食腥膻,视绮罗俗厌;却不知太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。可叹这,青灯古殿人将老;辜负了,红粉朱楼春色阑。到头来,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;好一似,无瑕美玉遭泥陷。又何须,王孙公子叹无缘。
(译:气质美如兰花,才华丰茂比仙——说的是妙玉。你说她吃肉食腥膻(其实是说她嫌腥膻),看绫罗绸缎俗厌;却不知格调太高人愈妒,太过洁净世人齐嫌。可叹青灯古殿人将老,辜负了红粉朱楼的春色。到头来依旧风尘肮脏、违了心愿,好像无瑕美玉遭了泥陷。又何须王孙公子来叹息无缘!)
第八支·喜冤家:
中山狼,无情兽,全不念当日根由。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。觑着那,侯门艳质同蒲柳;作践的,公府千金似下流。叹芳魂艳魄,一载荡悠悠。
(译:中山狼、无情兽,全不念当日的根由——说的是迎春的丈夫孙绍祖。一味骄奢淫荡、贪得构陷。看那侯门的艳质如同蒲柳,作践得公府千金像下人。可怜芳魂艳魄,一年就荡悠悠去了。)
第九支·虚花悟:
将那三春看破,桃红柳绿待如何?把这韶华打灭,觅那情淡天和。说什么,天上夭桃盛,云中杏蕊多!到头来,谁见把秋挨过?则看那,白杨村里人呜咽,青枫林下鬼吟哦。更兼着,连天衰草遮坟墓。这的是,昨贫今富人劳碌,春荣秋谢花折磨。似这般,生关死劫谁能躲?闻说道,西方宝树唤婆娑,上结着长生果。
(译:把那三个春天看破,桃红柳绿又能怎样?——说的是惜春。把这韶华打灭,寻觅那清淡平和。说什么天上夭桃盛开、云中杏蕊繁多!到头来谁见有花能挨过秋天?只见白杨村里人呜咽、青枫林下鬼吟哦,更有连天衰草遮着坟墓。这正是:昨贫今富人人劳碌,春荣秋谢花也折磨。像这样的生死大关,谁能躲得过?听人说,西方有棵宝树叫婆娑,上面结着长生果。)
第十支·聪明累:
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。生前心已碎,死后性灵空。家富人宁,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。枉费了,意悬悬半世心;好一似,荡悠悠三更梦。忽喇喇如大厦倾,昏惨惨似灯将尽。呀!一场欢喜忽悲辛。叹人世,终难定!
(译: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倒算了自己的性命——说的是凤姐。生前心已碎,死后性灵空。家富人宁,终究有个家亡人散各奔前程。白白费了提心吊胆的半世心机,好像三更的一场梦。忽喇喇像大厦倾倒,昏惨惨像灯将燃尽。呀!一场欢喜忽变悲辛。可叹人世,终究难定!)
第十一支·留余庆:
留余庆,留余庆,忽遇恩人;幸娘亲,幸娘亲,积得阴功。劝人生,济困扶穷,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!正是乘除加减,上有苍穹。
(译:留下的余庆,忽然遇上恩人——说的是巧姐。幸亏娘亲积了阴德。劝人生在世要济困扶穷,休像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!正是善恶自有乘除加减,上有苍天。)
第十二支·晚韶华:
镜里恩情,更那堪梦里功名!那美韶华去之何迅!再休提绣帐鸳衾。只这戴珠冠、披凤袄,也抵不了无常性命。虽说是,人生莫受老来贫,也须要阴骘积儿孙。气昂昂头戴簪缨,光闪闪腰悬金印;威赫赫爵位高登,昏惨惨黄泉路近。问古来将相可还存?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。
(译:镜中的恩爱,更受不了梦里的功名——说的是李纨。那美好韶华去得何等快!再不要提绣帐鸳衾。只这戴着珠冠、披着凤袄,也抵不了无常性命。虽说人生莫受老来贫,也须要积阴德给儿孙。气昂昂头戴簪缨、光闪闪腰悬金印,威赫赫爵位登高,昏惨惨黄泉路近。试问古来的将相如今还在?也不过是留给后人钦敬的虚名。)
第十三支·好事终:
画梁春尽落香尘。擅风情,秉月貌,便是败家的根本。箕裘颓堕皆从敬,家事消亡首罪宁。宿孽总因情。
(译:画梁春尽,落下香尘——说的是秦可卿之死。擅风情、秉月貌,便是败家的根本。家业颓堕皆从贾敬起,家事消亡首罪在宁府。宿孽总因一个情字。)
第十四支·收尾·飞鸟各投林:
为官的,家业凋零;富贵的,金银散尽。有恩的,死里逃生;无情的,分明照应。欠命的,命已还;欠泪的,泪已尽。冤冤相报实非轻,分离合聚皆前定。欲知命短问前生,老来富贵也真侥幸。看破的,遁入空门;痴迷的,枉送了性命。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
(译:做官的,家业凋零;富贵的,金银散尽。有恩的,死里逃生;无情的,报应分明。欠命的,命已还;欠泪的,泪已尽。冤冤相报实在不轻,分离聚合都是前定。要知道命短的问前生,老来富贵的也真侥幸。看破的,遁入空门;痴迷的,枉送了性命。好像吃尽了的鸟儿各自投林,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)
歌毕,还又歌别曲。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,因叹:「痴儿竟尚未悟!」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,自觉朦胧恍惚,告醉求卧。警幻便命撤去残席,送宝玉至一间香闺绣阁之中,其间铺陈之盛,乃素所未见之物。更可骇者,早有一位女子在内,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,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。正不知何意,忽警幻道:「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,那些绿窗风月、绣阁烟霞,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。更可恨者,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,皆以『好色不淫』为饰,又以『情而不淫』作案,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。好色即淫,知情更淫。是以巫山之会、云雨之欢,皆由既悦其色、复恋其情所致也。我所爱你的,乃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。」宝玉听了,唬得忙答道:「仙姑差了。我因懒于读书,家父母尚每垂训饬,岂敢再冒『淫』字?况且年纪尚小,不知『淫』字为何物。」警幻道:「非也。淫虽一理,意则有别。如世之好淫者,不过悦容貌、喜歌舞,调笑无厌、云雨无时,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,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。如你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我们推之为『意淫』。『意淫』二字,惟心会而不可口传,可神通而不能语达。今既遇你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,我不忍你独为我闺阁增光、见弃于世道,是特引你前来,醉以灵酒,沁以仙茗,警以妙曲,再将我的妹妹一人,乳名兼美、字可卿者,许配于你。今夕良时,即可成姻。不过让你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且如此,何况尘境中的情景呢?从今以后万万解开这个结,改悟前情,将谨勤有用的工夫,置身于经济之道。」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,推宝玉入帐。那宝玉恍恍惚惚,依警幻所嘱之言,未免有儿女之事。数日来,柔情缱绻,软语温存,与可卿难解难分。
那日,警幻携宝玉、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,但见荆榛遍地、狼虎同群,忽然一条大河拦住去路,黑水淌洋,又无桥梁可通。宝玉正自彷徨,只听警幻道:「宝玉再休前进,作速回头要紧!」宝玉忙止步道:「姐姐,那里去?」(梦中景象至此忽断)那边秦氏在外听见丫鬟们说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,又听宝玉在梦中口中连叫「可卿救我」,因纳闷道:「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,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?」正是:
一场幽梦同谁诉,千古情人独我知。
(译:一场幽梦向谁去诉说?千古的情人,只有我一个人懂得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