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 / 120
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
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,正要走,只听宝玉又说道:"傻丫头,我告诉你吧。你姑娘既然是有造化的,你跟着她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。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。往后只要你尽心伏侍她就是了,日后或有好处,也不枉你跟着她熬了一场。"莺儿听了,前头的话像话,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,便道:"我知道了。姑娘还等着我呢。二爷要吃果子的时候,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。"宝玉点点头,莺儿才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宝钗、袭人回来,各自回房去了。不提。
且说过了几天就是考场的日子。别人只知道盼着他们爷儿两个作了几篇好文章就能高中,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,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,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。她知道宝玉要进场了:头一件,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,怕人多马挤有什么闪失;第二件,宝玉自从和尚来过以后总不出门,虽然见他用功叫人欢喜,只是变得太快太好了,反倒有些信不过,只怕又有什么变故。所以进场头一天,一面派了袭人带着小丫头们同素云等,给爷儿两个收拾妥当,自己又都过了一目,好好地搁起来预备着;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,拣家里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,只说是怕人多马挤碰着了。
第二天,宝玉、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,欣然过来见王夫人。王夫人嘱咐道:"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。可你们活了这么大,不曾离开我一天,就是不在我跟前,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,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?今天各自进去,孤孤凄凄、举目无亲的,须要自己保重。早些作完文章出来,找着家人早些回来,也叫你母亲、媳妇们放心。"说着不免伤心起来。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。只见宝玉一声不哼,等王夫人说完了,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,满眼流泪,磕了三个头,说道:"母亲生养我一场,我也无可报答,只有这一回入场用心作文章,好好地中个举人出来。那时太太喜欢喜欢,便是儿子一辈子的事也完了,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。"王夫人听了,更觉伤心,便说:"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,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!"一面说,一面拉他起来。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,又说道:"老太太见与不见,总是知道的、喜欢的。既能知道了、喜欢了,便不见也和见了一样,只不过隔了形质,并非隔了神气啊。"李纨见王夫人和他这样,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,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,连忙过来说道:"太太,这是大喜的事,为什么这样伤心?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、很孝顺,又肯用功,只要带着侄儿进去好好作文章,早早回来,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看,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。"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。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,说:"嫂子放心,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。日后兰哥儿还有大出息,大嫂子还要带凤冠、穿霞帔呢。"李纨笑道:"但愿应了叔叔的话,也不枉——"说到这里,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,连忙咽住了。宝玉笑道:"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业,就是大哥哥见不着,也算他的后事完了。"李纨见天气不早了,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,只好点点头儿。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——这些话,不但宝玉说的,就是王夫人、李纨说的,句句都是不祥之兆,却又不敢认真,只得忍着泪无言。宝玉走到宝钗跟前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众人见他行事古怪,也摸不清是怎么回事,又不敢笑他,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,众人更是纳罕。又听宝玉说道:"姐姐,我要走了,你好生跟着太太,听我的喜信儿吧。"宝钗道:"是时候了,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。"宝玉道:"你倒催得我紧,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。"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,只没惜春、紫鹃,便说道:"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,替我说一句吧,横竖是再见就完了。"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,又像疯话,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,都是太太那套话招出来的,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,便说道:"外头有人等你呢,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。"宝玉仰面大笑道:"走了,走了!不用胡闹了,完了事了!"众人也都笑道:"快走吧。"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,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,那眼泪也不知从哪里来的,直流下来,几乎失声哭出。但见宝玉嘻嘻哈哈,大有疯傻之状,就从这里出门走了。正是:
走求名利无双地,打出樊笼第一关。(译:这一走,是去那求取功名的无双之地;这一去,是打出了樊笼的头一道关口。)
不说宝玉、贾兰出门赴考。且说贾环见他们去考试,自己又气又恨,便自以为得计地说:"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。家里一个男人没有,上头大太太依了我,还怕谁!"想定了主意,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,说了些奉承的话。邢夫人自然喜欢,便说:"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。像那巧姐儿的事,原该我做主的,你琏二哥糊涂,放着亲奶奶,倒托了别人去!"贾环道:"人家那头儿也说了,只认得这一门子。现在已经定了,还要备一份大礼来送给太太呢。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,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吗!不是我说自己太太的不是,他们有了元妃姐姐,便欺压得人难受。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,等我去问问她。"邢夫人道:"你也该告诉她,她才知道你的好处。只怕她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一门好亲事来!只是平儿那个糊涂东西,倒说这件事不好,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,想来是怕我们得了意。若迟了你二哥回来,又听人家的话,就办不成了。"贾环道:"那边都定了,只等太太出了八字。王府的规矩,三天就要来娶的。只有一件,只怕太太不愿意——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,只好悄悄地抬了去,等大老爷免了罪、做了官,再大家热闹起来。"邢夫人道:"这有什么不愿意的,也是礼上应该的。"贾环道:"既这么着,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。"邢夫人道:"这孩子又糊涂了,里头都是女人,你叫芸哥儿写一个就是了。"贾环听说,喜欢得了不得,连忙答应着出来,赶着和贾芸说了,又邀了王仁,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、兑银子去了。
那知刚才所说的话,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了。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,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,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。平儿早知道此事不好,已经和巧姐细细地说明白了。巧姐哭了一夜,必要等父亲回来作主,大太太的话不能遵。今天又听见这话,便大哭起来,要和太太讲理去。平儿急忙拦住道:"姑娘且慢着。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,她说二爷不在家,大太太做得主的,况且还有舅舅做媒保。他们都是一气的,姑娘一个人哪里说得过他们呢?我到底是下人,说不上话去。如今只可想法子,断不可冒失。"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:"你们快快地想主意吧,不然可就要抬走了。"说着,各自去了。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,连忙扶着说:"姑娘,哭是不中用的。如今是二爷够不着,听见他们的话头——"话还没说完,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,告诉说:"姑娘大喜的事来了,叫平儿把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。若是赔送呢,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。"平儿只得答应了。
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,巧姐儿一把抱住,哭得倒在怀里。王夫人也哭道:"妞儿不用着急。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,看来是扭不过来的。我们只好应着往下缓,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。"平儿道:"太太还不知道吗?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,什么外藩的规矩,三日就要过去的。如今大太太已经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送去,还等得着二爷吗?"王夫人听说是"三爷",便气得说不出话来,呆了半天,一叠声叫人找贾环。找了半天,人回:"今早同蔷哥儿、王舅爷出去了。"王夫人问:"芸哥儿呢?"众人回说不知道。巧姐屋里人人瞪眼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,只有大家抱头大哭。
有个婆子进来,回说:"后门上的人说,那个刘姥姥又来了。"王夫人道:"咱们家遭着这样的事,哪有工夫接待人,不拘怎么回了他去吧。"平儿道:"太太该叫她进来。她是姐儿的干妈,也得告诉她一声。"王夫人不言语,那婆子便带刘姥姥进来,各人见了问好。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,也摸不着头脑,迟了一会子,便问道:"怎么了?太太、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。"巧姐儿听见提起母亲,越发大哭起来。平儿道:"姥姥别说闲话。你既是姑娘的干妈,也该知道的。"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。把个刘姥姥也吓怔了,等了半天,忽然笑道:"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,没听见过鼓儿词吗?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,这有什么难的。"平儿赶忙问道:"姥姥,你有什么法儿,快说吧!"刘姥姥道:"这有什么难的呢?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,一走了之,就完了事了。"平儿道:"这可是混说了,我们这样人家的人,走到哪里去!"刘姥姥道:"只怕你们不走。你们要走,就到我屯里去。我就把姑娘藏起来,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来,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,赶到姑老爷那里,少不得他就来了,可不好吗?"平儿道:"大太太知道了呢?"刘姥姥道:"我来,他们知道吗?"平儿道:"大太太住在后头,她待人刻薄,人家有什么信物也没有送给她的。你若从前门来就知道了,如今是从后门来的,不妨事。"刘姥姥道:"咱们说定了几时走,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。"平儿道:"这还等得几时呢?你坐着,我进去说。"急忙进去,把刘姥姥的话避着旁人告诉了。王夫人想了半天,觉得不妥当。平儿道:"只有这样了。为的是太太我才敢说明白,太太就装作不知道,回头倒去问大太太。我们那边就有人接应,想二爷回来也快。"王夫人不言语,叹了一口气。巧姐儿听见,便对王夫人道:"只求太太救我,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。"平儿道:"不用说了,太太回去吧。回头只要太太派人看着屋子。"王夫人道:"要掩蔽得机密些。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带的。"平儿道:"要快走才中用呢,若是他们那边定了,回头就有大麻烦了。"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,便道:"是了,你们快办去吧,有我呢。"于是王夫人回去,反而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,先把邢夫人绊住了。平儿这里便派人料理去了,嘱咐道:"倒不用避人,有人进来看见,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,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走。"这里又买通了看后门的人,雇了车来。平儿便把巧姐装做青儿的模样,急急地去了。后来平儿只当是送人,眼错不见,也跨上车去了。
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然开着,只有一两个人看着,外头虽有几个家下人,因房大人少,空落落的,谁能照应得来?况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惜下人的,众人明知此事不好,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,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。邢夫人还在和王夫人说话呢,哪里理会得到。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,说了一回话,悄悄地走到宝钗那里坐下,心里还是惦记着。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,便问:"太太心里有什么事?"王夫人把这件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。宝钗道:"险得很!如今得快快儿叫芸哥儿把那边止住才妥当。"王夫人道:"我找不着环儿呢。"宝钗道:"太太总要装作不知道,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。"王夫人点头,一任宝钗想人。暂且不言。
且说那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,凭着媒人的一面之辞,所以派人相看。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,藩王问起人家的来历,众人不敢隐瞒,只得实说。那外藩听了,知道是世代勋戚之家,便说:"了不得!这是有干例禁的,几乎误了大事!况且我朝觐已过,就要择日起程。倘有人来说亲,快快打发出去。"这日恰好贾芸、王仁等递送年庚帖,只见府门里头的人说:"奉王爷的命,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的,要拿住究治。如今是太平时候,谁敢这样大胆!"这一嚷,吓得王仁等抱头鼠窜地出来,埋怨那个说事的人,大家扫兴而散。
贾环在家候信,又听说王夫人传唤,急得烦躁起来。见贾芸一个人回来,赶着问道:"定了吗?"贾芸慌忙跺脚道:"了不得,了不得!不知谁露了风声了!"还把吃亏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贾环气得发怔,说:"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得那样好,如今怎么办呢?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!"正没主意,听见里头乱嚷,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:"大太太、二太太叫呢。"两个人只得蹭进去。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,说:"你们干的好事!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,快快地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!"两个人跪下。贾环不敢言语。贾芸低头说道:"孙子不敢干什么。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,我们才回太太们的。大太太愿意,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。人家还不要呢,怎么是我们逼死了妹妹呢!"王夫人道:"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,三日内便要抬了走。说亲作媒有这样的吗!我也不问你们,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,等老爷回来再说。"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,只有落泪。王夫人便骂贾环说:"赵姨娘这样混账的东西,留下的种子也是这混账的!"说着,叫丫头扶了回自己房中去了。
那贾环、贾芸、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。有人说道:"如今且不用埋怨。想来死是不死的,必是平儿带了她到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。"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,问巧姐儿和平儿往哪里去了。岂知下人一口同音,说:"大太太不必问我们,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。大太太也不必闹,等我们太太问起来,我们有话说。要打大家打,要发大家都发。自从琏二爷出了门,外头闹得还了得!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,赌钱喝酒、闹小旦,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。这不是爷吗!"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。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,说:"叫爷们快找来。"那贾环等急得恨没有地缝可钻,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,明知众人深恨,必是把她藏起来了。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?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,毫无踪迹。里头一个邢夫人,外头环儿等,这几天闹得昼夜不宁。
看看到了出场的日期,王夫人只盼着宝玉、贾兰回来。等到晌午,不见回来,王夫人、李纨、宝钗着了忙,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。去了一批人,又无消息,连去的人也不见回来;又打发一批人去,又不见回来。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。等到傍晚,有人进来,见是贾兰。众人喜欢地问道:"宝二叔呢?"贾兰也来不及请安,便哭道:"二叔丢了。"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住了,半天不言语,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。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,死命叫醒转来,哭个不住。见宝钗也是直瞪两眼。袭人等已哭成泪人一般,只有哭着骂贾兰道:"糊涂东西,你同二叔在一处,怎么他就丢了?"贾兰道:"我和二叔在下处,是一处吃一处睡。进了场,相离也不远,刻刻在一处。今儿一早,二叔的卷子早完了,还等我呢。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,一同出来,在龙门口一挤,回头就不见了。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,李贵还说看见的,相离不过几步,怎么一挤就不见了。现在叫李贵等分头找去,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,没有。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。"王夫人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宝钗心里已知八九分,袭人痛哭不已。贾蔷等不等吩咐,也分头找去了。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,白白备下了接场的酒饭。贾兰也忘却了辛苦,还要自己找去,倒是王夫人拦住道:"我的儿,你叔叔丢了,还禁得住再丢了你吗?好孩子,你歇歇去吧。"贾兰哪里肯走,尤氏等苦劝不止。众人之中只有惜春心里明白了,只不好说出来,便问宝钗道:"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?"宝钗道:"这是随身的东西,怎么不带!"惜春听了便不言语。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,也料着是那和尚作怪,柔肠几断,珠泪交流,呜呜咽咽哭个不住。追想当年宝玉待她的情分:有时怄他,他便恼了,倒也有一种令人回心转意的可爱之处;那温存体贴更不用说了;若把他怄急了,便赌誓说要去做和尚——谁知道今天倒应了这句话!看看天已到四更,并没有个信儿。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,极力劝着回房。众人都跟着伺候,只有邢夫人回去,贾环躲着不敢出来。王夫人叫贾兰也去了,一夜无眠。次日天明,虽有家人回来,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,实在没有影儿。于是薛姨妈、薛蝌、史湘云、宝琴、李婶等,连二连三地过来请安问信。
如此一连数日,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,命在垂危。忽有家人回道:"海疆来了一人,口称是统制大人那里来的,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。"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,虽解不了宝玉的愁,那颗心略放下了些。到了第二天,果然探春回来了。众人远远地接着,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,衣着鲜明。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、众人眼肿腮红,便也大哭起来,哭了一会,然后行礼。看见惜春道姑打扮,心里很不舒服;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,家中多少不顺的事,大家又哭起来。还亏得探春能言善道,见解又高,把话来慢慢地劝解了好些时候,王夫人等才略觉好些。再过一天,三姑爷也来了。知道有这样的事,探春便住下劝解。跟探春的丫头婆子也与众姐妹们相聚,各诉别后的事。从此上上下下的人,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音信。
那一夜五更多天,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。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,也来不及告诉大丫头了,进了屋子便说:"太太奶奶们大喜!"王夫人猜想着是宝玉找着了,便喜欢地站起身来说:"在哪里找着的?快叫他进来。"那人道:"中了第七名举人。"王夫人道:"宝玉呢?"家人不言语,王夫人仍旧坐下。探春便问:"第七名中的是谁?"家人回说:"是宝二爷。"正说着,外头又嚷道:"兰哥儿中了!"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,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。李纨心下喜欢,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,不敢喜形于色。王夫人见贾兰中了,心下也是喜欢,只想:"若是宝玉一回来,咱们这些人不知该怎样乐呢!"独有宝钗心下悲苦,又不好掉泪。众人道喜,说:"宝玉既然有中的命,自然再不会丢的。况且天下哪有迷失了的举人?"王夫人等想来不错,略有笑容。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。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:"我们二爷中了举人,是丢不了的了。"众人问道:"怎么见得呢?"焙茗道:"'一举成名天下闻',如今二爷走到哪里,哪里就知道,谁敢不送信来!"里头的众人都说:"这小子虽是没规矩,这话倒是不错的。"惜春道:"这样大人了,哪里有走失的?只怕他勘破世情,入了空门,这就难找着他了。"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。李纨道:"古来成佛作祖、成神仙的,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的,也多得很。"王夫人哭道:"他若抛了父母,这就是不孝,怎能成佛作祖?"探春道:"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。二哥哥生来带一块玉来,都道是好事,这么一说起来,倒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。若是再有几天不见——我不是叫太太生气,就有些缘故了,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。果然有来历、成了正果,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。"宝钗听了不言语。袭人哪里忍得住,心里一疼,头上一晕便栽倒了。王夫人见了可怜,命人扶她回去。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,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,只抱怨蔷、芸两个;知道探春回来了,这事不肯干休,又不敢躲开,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。
第二天,贾兰只得先去谢恩,知道甄宝玉也中了,大家序了同年。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的事,甄宝玉叹息劝慰。知贡举的把考中的卷子奏闻,皇上一一披阅,看取中的文章都是平正通达的。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,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,皇上传旨询问:两个姓贾的是否金陵贾妃一族?大臣领命出来,传贾宝玉、贾兰问话。贾兰把宝玉场后迷失的话,并将三代名姓陈明,大臣代为转奏。皇上最是圣明仁德,想起贾氏的功勋,命大臣查复,大臣便细细奏明。皇上甚是悯恤,命有司将贾赦犯罪的情由查案呈奏。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的一本奏章,奏的是海晏河清、万民乐业的事。皇上圣心大悦,命九卿叙功议赏,并大赦天下。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,又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,便回了王夫人等。合家略有喜色,只盼宝玉回来。薛姨妈更加喜欢,便要打算赎罪的事。
一日,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。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。不多一回,贾兰进来笑嘻嘻地回王夫人道:"太太们大喜了!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,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;珍大爷不但免了罪,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;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,等丁忧服满,仍升工部郎中;所抄家产,全行赏还。二叔的文章,皇上看了甚喜,问知是元妃的兄弟,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也好。皇上传旨召见,众大臣奏称据他侄儿贾兰回称,出场时迷失,现在各处寻访。皇上降旨,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。这旨意一下,请太太们放心——皇上这样圣恩,再没有找不着的了。"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,喜欢起来。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,四处找寻巧姐。
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、带着平儿出了城,到了庄上。刘姥姥也不敢轻慢巧姐,便打扫了上房让给巧姐、平儿住下。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,倒也洁净,又有青儿陪着,暂且宽心。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,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的姑娘,谁不来瞧?都说是天上的神仙。也有送菜果的,也有送野味的,倒也热闹。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,姓周,家财巨万,良田千顷,只有一个儿子,生得文雅清秀,年纪十四岁。他父母请了先生教书,新近科试中了秀才。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,心里羡慕,自己想:"我是庄户人家,哪能配得上这样世家小姐!"呆呆地想着。刘姥姥知道她的心事,拉着她说:"你的心事我知道了,我给你们做个媒吧。"周妈妈笑道:"你别哄我。他们什么人家,肯给我们庄家人吗?"刘姥姥道:"说着瞧吧。"于是两人各自走开。
刘姥姥惦记着贾府,叫板儿进城打听。那日板儿恰好到宁荣街,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。板儿便在邻近打听,说是:"宁荣两府复了官,赏还了抄没的家产,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。只是他们家的宝玉中了举,不知走到哪里去了。"板儿心里喜欢,便要回去,又见好几匹马到来,在门前下马。只见门上人打千儿请安说:"二爷回来了,大喜!大老爷身上安了吗?"那位爷笑着道:"好了。又遇了恩旨,就要回来了。"又问:"那些人做什么的?"门上回说:"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,叫人领家产。"那位爷便喜欢地进去了。板儿便知道是贾琏了,也不用再打听,赶忙回去告诉了外祖母。刘姥姥听说,喜得眉开眼笑,去和巧姐儿贺喜,把板儿的话说了一遍。平儿笑说道:"可不是!亏得姥姥这样一办,不然姑娘也赶不上那个好时候。"巧姐更自欢喜。正说着,那送信给贾琏的人也回来了,说是:"姑老爷感激得很,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,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。"刘姥姥听了得意,便叫人赶了两辆车,请巧姐、平儿上车。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,反倒依依不舍,更有青儿哭着,恨不得留下。刘姥姥知她不忍相别,便叫青儿跟了进城,一径直奔荣府而来。
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,赶到配所,父子相见,痛哭了一场,贾赦的病渐渐好起来。贾琏接着家书,知道了家里的事,禀明贾赦回来,走到中途,听得大赦的消息,又赶了两天路,今日到家,恰遇颁赏的恩旨。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没有人接旨,虽有贾兰,终是年轻。人报琏二爷回来,大家相见,悲喜交集。此时也不及叙话,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,问了他父亲的好,说明日到内府领赏,宁国府第发交居住。钦差起身辞别,贾琏送出门去,见有几辆乡下的大车,家人们不许停歇,正在吵闹。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,便骂家人道:"你们这班糊涂忘八崽子!我不在家,就欺心害主,把巧姐儿都逼走了。如今人家送来,还要拦阻,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吗!"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,想来躲一时就过去了,岂知贾琏说得更明白,心下摸不着头脑,只得站着回道:"二爷出门,奴才们有病的,有告假的,都是三爷、蔷大爷、芸大爷作主,与奴才们不相干。"贾琏道:"什么混账东西!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,快把车赶进来!"
贾琏进去见邢夫人,也不言语,转身到王夫人那里,跪下磕了一个头,回道:"姐儿回来了,全亏太太。环兄弟,太太也不用说他了。只是芸儿这东西,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子,如今我去了几个月,便闹到这样。回太太的话,这种人撵了他、不与他往来也使得。"王夫人道:"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?"贾琏道:"太太不用说,我自有道理。"正说着,彩云等回道:"巧姐儿进来了。"见了王夫人,虽然分别不久,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,不免落下泪来,巧姐儿也便大哭。贾琏谢了刘姥姥。王夫人便拉她坐下,说起那日的话来。贾琏见了平儿,当面不好说别的,心里感激,眼中流泪。自此贾琏心里愈敬重平儿,打算等贾赦等回来,要扶平儿为正。此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邢夫人正怕贾琏回来不见巧姐,必有一番周折,又听说贾琏在王夫人那里,心下更是着急,便叫丫头去打听。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,邢夫人才如梦初觉,知道他们做的手脚,还抱怨王夫人"调唆我们母子不和,到底是哪个送信给平儿的?"正问着,只见巧姐同刘姥姥带着平儿,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,先把头里的话都推在贾芸、王仁身上,说:"大太太原是听人说的,为的是件好事,哪里知道外头的鬼。"邢夫人听了,自觉羞惭,想起王夫人的主意不差,心里也服了。于是邢、王二位夫人彼此心下相安。
平儿回了王夫人,带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,各自说了各自的苦处。又说到:"皇上隆恩,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。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。"正说到这句话,只见秋纹慌慌张张地跑来说道:"袭人不好了!"不知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