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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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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贾政回京之后,各种事务都办完了,朝廷赏了一个月假在家歇息。他因年事渐高,公务繁重身体衰弱,又因为在外头当差几年,骨肉分离,如今能安安稳稳地一家团聚,心里觉得喜幸不尽。大小事务一概更加置之度外,只是看看书,闷了便同清客们下棋吃酒,有时白天就在里头同母亲、妻子共享天伦之乐。

因为今年八月初三是贾母八旬大寿,又因亲友都要来,怕筵宴安排不开,便早同贾赦以及贾珍、贾琏等人商议,议定从七月二十八日起到八月初五日止,荣宁两处一齐开筵宴:宁国府单请男客,荣国府单请女客,大观园里收拾出缀锦阁和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做歇息的退居。二十八日请皇亲、驸马、王公、诸公主、郡主、王妃、国君、太君、夫人等;二十九日是阁下、都府、督镇及诰命夫人等;三十日是诸官长及诰命、远近亲友及堂客。初一是贾赦的家宴,初二是贾政的,初三是贾珍、贾琏的,初四是贾府合族长幼大小凑的一日家宴,初五是赖大、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凑的一日。从七月上旬起,送寿礼的人便络绎不绝。礼部奉旨:钦赐金玉如意一柄、彩缎四端、金玉环四个、帑银五百两。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、沉香拐一只、伽南珠一串、福寿香一盒、金锭一对、银锭四对、彩缎十二匹、玉杯四只。其余从亲王驸马到大小文武官员之家,凡有来往的,无不有礼,记也记不完。堂屋里设下大桌案,铺了红毡,把所有精细贵重之物都摆出来请贾母过目。贾母头一两天还有兴致过来看看,后来嫌烦了,也不看了,只说:"叫凤丫头收了去,改日闷了再瞧。"

到了二十八日,两府里都悬灯结彩,屏开鸾凤,褥设芙蓉,笙箫鼓乐之音,大街小巷都听得见。宁府这天只有北静王、南安郡王、永昌驸马、乐善郡王和几个世交公侯的应袭之人;荣府里是南安王太妃、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夫人。贾母等都按品级穿着大妆迎接。大家厮见之后,先请进大观园里的嘉荫堂吃茶,茶毕更衣,才出到荣庆堂上拜寿入席。大家谦让了半日方才入席:上首两席是南、北二位王妃,下面依次是众公侯诰命;左边下手一席,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;右边下手一席,才是贾母的主位。邢夫人、王夫人带着尤氏、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,像两溜雁翅一般站在贾母身后侍立。林之孝家的、赖大家的带着众媳妇都在竹帘外侍候上菜上酒,周瑞家的带着几个丫鬟在围屏后听候呼唤。凡跟着来的人,早又有人领到别处去款待了。一时台上参了场,台下一水儿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。须臾,一个小厮捧了戏单到阶下,先递给回事的媳妇;这媳妇接了,才递给林之孝家的,用小茶盘托着,挨身入帘递给尤氏的侍妾佩凤;佩凤接了才奉给尤氏。尤氏托着走到上席,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,点了一出吉庆戏文;又谦让了一回,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;众人又让了一回,便命拣好的随便唱。不多时,菜已四献,汤才上一道,跟来各家的仆人都放了赏。大家便更衣又回到园中来,另献好茶。

南安太妃问起宝玉,贾母笑道:"今天几处庙里念'保安延寿经',他跪经去了。"又问众位小姐,贾母笑道:"她们姊妹们病的病、弱的弱,见了人腼腆,所以叫她们给我看屋子去了。有的是小戏子,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她姨娘家的姊妹们看戏呢。"南安太妃笑道:"既这样,叫人请来。"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、薛、林几位带来,"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吧。"凤姐答应了,来到贾母这边,只见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,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。凤姐儿说了话,宝钗姊妹同黛玉、探春、湘云五人来到园中,大家见了面,不过请安问好让座这些事。众人中有见过的,还有一两家没见过的,都齐声夸赞不绝。其中湘云最熟,南安太妃笑道:"你在这里,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,还只等请去。我明儿和你叔叔算账!"说着一手拉着探春,一手拉着宝钗,问几岁了,又连声夸赞;又松开她两个,拉着黛玉、宝琴,也着实细细端详,极夸了一回,又笑道:"都是好的,你叫我夸哪一个才好!"早有人把备用的礼物打点出五份来:金玉戒指各五个、腕香珠五串。南安太妃笑道:"姑娘们别笑话,留着赏丫头们吧。"五人忙拜谢了。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,其余不必细说。

吃了茶,在园中略逛了一逛,贾母等又让客人入席。南安太妃便告辞,说身上不爽快:"今日若不来,实在使不得,因此恕我竟要先告别了。"贾母等听说,也不便强留,大家又让了一回,送到园门,坐轿而去。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告辞了。其余的也有坐到终席的,也有不终席的。

贾母劳乏了一日,次日便不会客,一应都由邢夫人、王夫人管待。有世家子弟来拜寿的,只到厅上行礼,由贾赦、贾政、贾珍等还礼管待,到宁府坐席,不在话下。

这几日,尤氏晚间也不回宁府去,白天待客,晚上就在园内李纨房中歇宿。这日晚间伺候过贾母晚饭后,贾母说:"你们也乏了,我也乏了,早些寻一点吃的歇歇去,明儿还要起早忙呢。"尤氏答应着退出来,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。凤姐儿在楼上看人收送礼的新围屏,只有平儿在房里替凤姐叠衣服。尤氏问:"你们奶奶吃了饭没有?"平儿笑道:"吃饭岂有不请奶奶去的。"尤氏笑道:"既这样,我别处找吃的去,饿得我受不得了。"说着就走。平儿忙笑道:"奶奶请回来,这里有点心,先点补一点儿,回来再吃饭。"尤氏笑道:"你们忙成这样,我到园里同她们姊妹们闹去。"一面说一面就走,平儿留不住,只得罢了。

且说尤氏一径来到园中,只见园子正门和各处角门还没关,还吊着各色彩灯,便回头命小丫头去叫该班的女人。那丫鬟走进班房,竟没一个人影,回来回了尤氏。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。这丫头应了出去,到二门外鹿顶——那是管事女人议事取齐的地方——只见两个婆子在分菜果。便问:"哪一位奶奶在这里?东府的奶奶立等一位奶奶,有话吩咐。"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,又听见是东府的奶奶,不大放在心上,便回说:"管家奶奶们才散了。"小丫头道:"散了,你们家去传呀。"婆子道:"我们只管看屋子,不管传人。姑娘要传人,再派传人的去。"小丫头听了,气道:"嗳呀嗳呀,这可反了!怎么你们不传去?你哄那新来的,倒哄起我来了!素日你们不传谁传?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,或是哪位管家奶奶赏了东西,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,还不知谁是谁呢。琏二奶奶要传人,你们也这么回话?"这两个婆子一是吃了酒,二是被这丫头揭了短处,又羞又恼,便回嘴道:"扯你的臊!我们的事,传不传与你什么相干!你不用揭挑我们,你想想,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会溜呢!什么'清水下杂面,你吃我也见'——各家门,另家户,你有本事,排场你们那边人去。我们这边,你们还早着呢!"丫头听了,气得脸都白了,说道:"好,好,这话说的好!"一面转身进来回话。

尤氏早已进园来了,正遇见袭人、宝琴、湘云三人同地藏庵的两个姑子说故事玩笑。尤氏说饿了,先到怡红院,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给尤氏吃,两个姑子和宝琴、湘云等都吃着茶,仍旧说故事。那小丫头一径找了来,气狠狠地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。尤氏听了冷笑道:"这是两个什么人?"两个姑子和宝琴、湘云等生怕尤氏生气,忙劝:"没有的事,必是这孩子听错了。"两个姑子笑着推这丫头:"你这孩子好性气,那糊涂老嬷嬷的话,你也不该来回才是。咱们奶奶万金之躯,劳乏了几天,黄汤辣水没吃,咱们哄她欢喜一会儿还来不及,说这些话做什么。"袭人也忙笑着把她拉出去:"好妹子,你且出去歇歇,我打发人叫她们去。"尤氏道:"你不要叫人,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,到那边把她们家的凤儿叫来。"袭人笑道:"我去请。"尤氏道:"偏不要你去。"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:"奶奶素日宽宏大量,今日老祖宗千秋,奶奶再生了气,岂不惹人谈论?"宝琴、湘云也都笑着劝。尤氏道:"不为老太太的千秋,我断不依。且放着就是了。"

说话之间,袭人早又派了一个丫头到园门外找人,可巧遇见周瑞家的,这小丫头就把这话告诉了她。周瑞家的虽不管事,但她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,原有些体面,心性乖滑,专会各处献勤讨好,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她。她今日听了这话,忙跑进怡红院来,一面飞跑一面嘴里说:"气坏了奶奶了,可了不得!我们家里如今惯得太不堪了。偏我不在跟前,若在跟前,先打她们几个耳刮子,再等过了这几日算账!"尤氏见了她,也笑道:"周姐姐你来,有个理你说说:这早晚门还大开着,明灯蜡烛,出入的人又杂,倘有不提防的事,如何使得?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,谁知一个人影儿也没有。"周瑞家的道:"这还了得!前儿二奶奶还吩咐过她们,说这几日事多人杂,天一晚就关门吹灯,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。今儿就没了人。这事过了这几日,非打几个才好。"尤氏又把小丫头的话说了一遍。周瑞家的道:"奶奶不要生气,等过了事,我告诉管事的打她个臭死。只问她们:谁叫她们说这'各家门各家户'的话!我已经叫她们吹了灯,关上正门和角门了。"正乱着,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。尤氏道:"我也不饿了,才吃了几个饽饽,请你奶奶自己吃吧。"

一时周瑞家的得了空出去,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,又说:"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,往常我们同她们说话,她们都像狠虫一般。奶奶若不戒饬,大奶奶脸上也过不去。"凤姐道:"既这么着,记上两个人的名字,等过了这几日,捆了送到那府里,凭大嫂子开发——或打几下子,或开恩饶了她们,随她去就是了,什么大事。"周瑞家的听了,巴不得一声,她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,出来便叫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,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;一面又传人立刻把这两个婆子捆起来,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。

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,此时已经点灯,忙坐车进来,先见凤姐。至二门外传进话去,丫头们出来说:"奶奶才歇了。大奶奶在园里,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。"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,丫鬟们进去回话,尤氏听了反倒过意不去,忙唤她进来,笑道:"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才问你,你既来了,也不是什么大事,谁又把你叫进来,倒叫你白跑一趟。不大的事,已经撒开手了。"林之孝家的也笑道:"是二奶奶打发人传我,说奶奶有话吩咐。"尤氏笑道:"这是哪里的话!只当你没来,白问你一声。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——大约是周姐姐说的。家去歇着吧,没有什么大事。"李纨还要说原故,尤氏反倒拦住了。林之孝家的见这样,只得转身出园。可巧遇见赵姨娘,赵姨娘笑道:"嗳哟哟,我的嫂子!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,还跑些什么?"林之孝家的便笑着说哪有不家去的,如此这般进来了,又是桩齐整故事。赵姨娘本就好打听这些事,素日又同管事的女人们交厚,互相联络,好做手脚。方才的事她已听了个八九分,听林之孝家的这样说,便如此这般告诉了她一遍。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:"原来是这事,也值一个屁!开恩呢就不理论;心窄些儿,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。"赵姨娘道:"我的嫂子,事虽不大,可见她们太张狂了些。巴巴地传你进来,明明是戏弄你、拿捏你。快歇歇去,明儿还有事呢,也不留你吃茶了。"

说罢,林之孝家的出来,到了侧门前,就有方才那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。林之孝家的笑道:"你这孩子好糊涂!谁叫你娘吃酒胡说惹出事来,连我也不知道。二奶奶打发人捆她,连我还有不是呢。我替谁讨情去?"这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,原不懂事,只管哭啼求告,缠得林之孝家的没法,因说道:"糊涂东西!你放着门路不去,倒缠我来。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的费大娘的儿子,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,叫你亲家娘同太太一说,什么事完不了!"一语提醒了一个,那一个还在求。林之孝家的啐道:"糊涂东西!她过去一说,自然都完了。没有单放了她妈、只打你妈的理。"说毕上车去了。

(编者按:原文此处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:那婆子的女儿果然去告诉了费婆子。费婆子是邢夫人的陪房,听了越发火上浇油,仗着酒兴,指着隔断两府的墙大骂了一阵,便走上来求邢夫人,说她亲家并没什么不是,)"不过同那府里大奶奶的小丫头斗了两句话,周瑞家的就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把她捆到马圈里,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。求太太——我那亲家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了——同二奶奶说一声,饶她这一回吧。"邢夫人自为要鸳鸯的事讨了没趣之后,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自己,凤姐的体面反倒胜过自己;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姊妹们,贾母又只叫探春出来,迎春竟似有如无,她心里早已怨忿不乐,只是发作不出来。又值这一帮小人在旁边,他们心里嫉妒挟怨的事不敢施展,便背地里造言生事,调拨主人:先不过告那边府里的奴才,后来渐渐告到凤姐头上,说她"只哄着老太太喜欢她,好就中作威作福,辖治着琏二爷,调唆二太太,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";后来又告到王夫人,说"老太太不喜欢太太,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"。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,妇道人家终不免生出些嫌隙之心,近日因此着实恨绝了凤姐。如今听了这样一篇话,也不说长短。

次日一早,见过贾母,众族中人到齐,坐席开戏。贾母高兴,又见今日没有远亲,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,便只穿着便衣家常妆扮出来,在堂上受礼。当中独设一榻,引枕靠背脚踏俱全,自己歪在榻上。榻的前后左右都是一色的小矮凳,宝钗、宝琴、黛玉、湘云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姊妹等围绕。因贾㻞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,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,还有几房的孙女儿,大小共有二十来个。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,说话行事与众不同,心中喜欢,便命她两个也到榻前同坐。宝玉却在榻前脚下给贾母捶腿。首席是薛姨妈,下边两溜都顺着房头辈数排下去。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,也依次而坐。

先是女客一起一起行礼,然后是男客行礼。贾母歪在榻上,只命人说"免了罢",早已都行完了。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上,磕头礼毕,又是众家下媳妇,然后是各房的丫鬟,足足闹了两三顿饭的工夫。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,在当院中放了生。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的纸,方才开戏饮酒。直到歇了中台,贾母才进来歇息,命大家随意取便,又命凤姐儿留下喜鸾、四姐儿顽两天再去。凤姐儿出来便同她母亲说,她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,也巴不得一声;她两个也愿意在园内玩耍,到晚上便不回家了。

(编者按:原文此处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:晚间众人散时,邢夫人当着众人陪笑向凤姐求情,说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人捆了两个婆子,问可已经放了没有,话说得似请示实是给凤姐难堪。)凤姐听了这话,又当着许多人,又羞又气,一时摸不着头脑,憋得脸紫涨,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:"这是哪里的话!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,我怕大嫂子多心,所以尽让她发放,并不为得罪了我。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?"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,凤姐儿笑着将昨日的事说了。尤氏也笑道:"连我都不知道。你也原太多事了。"凤姐儿道:"我为着她脸上过不去,所以等她开发,不过是个礼数。就如我在她那里有人得罪了我,她自然也送过来尽我处置。凭她是什么好奴才,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。这又不知是谁过去没的献勤儿,把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。"王夫人道:"你太太说的是。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,也不用这些虚礼。老太太的千秋要紧,放了她们为是。"说着,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。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,不觉灰心转悲,滚下泪来,因赌气回房哭泣,又不使人知觉。偏这时贾母打发琥珀来叫她,立等说话。琥珀见了,诧异道:"好好的,这是什么原故?那边立等着你呢。"凤姐听了,忙擦干了泪,洗面另施了脂粉,方才同琥珀过来。

(编者按:原文此处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:凤姐到贾母处伺候,贾母问起各家送礼来的围屏共有几架,凤姐答共有十六架,)"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,大红缎子缂丝'满床笏',一面是泥金'百寿图'的,是头等的。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,也还罢了。"贾母道:"既这样,这两架别动,好生搁着,我要送人的。"凤姐儿答应了。鸳鸯忽过来对着凤姐的脸只管瞧,引得贾母问:"你不认得她?只管瞧什么。"鸳鸯笑道:"她怎么眼睛肿肿的,所以我诧异,只管看。"贾母听说,便叫凤姐近前来,也凑着眼看。凤姐笑道:"才觉得一阵痒痒,揉肿了些。"鸳鸯笑道:"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?"凤姐道:"谁敢给我气受!就是受了气,老太太的好日子,我也不敢哭的。"贾母道:"正是呢。我正要吃晚饭,你在这里打发我吃,剩下的你就同珍儿媳妇吃了。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位师傅替我拣佛豆儿,你们也积积寿。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,如今也叫你们拣拣,别说我偏心。"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,两个姑子吃了,然后才摆上荤的。贾母吃毕,抬到外间。尤氏、凤姐儿二人正吃,贾母又叫把喜鸾、四姐儿也叫来,同她二人吃毕,洗了手,点上香,捧过一升豆子来。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,然后一个一个拣在簸箩内,每拣一个念一声佛,明日煮熟了,叫人在十字街头结寿缘。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。

鸳鸯早已听琥珀说了凤姐哭的事,又向平儿打听了原故。晚间人散时,便回贾母说:"二奶奶还是哭的,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。"贾母问什么原故,鸳鸯便把原故说了。贾母道:"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!难道为我的生日,就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吗?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,不敢发作,所以今儿拿这个作法子,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。"正说着,只见宝琴等进来,也就不说了。贾母问:"你从哪里来?"宝琴道:"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呢。"贾母忽然想起一事,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:"到园里各处女人跟前嘱咐嘱咐: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,也和家里的姑娘们一样,大家照看经心些。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'一个富贵心,两只体面眼',未必把她两个放在眼里。有人小看了她们,我听见可不依!"婆子应了正要走时,鸳鸯道:"我说去吧,她们哪里听她的话。"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。

先到稻香村,李纨与尤氏都不在。问丫鬟们,说"都在三姑娘那里呢"。鸳鸯回身又来到晓翠堂,果然那园中的人都在那里说笑。见她来了,都笑说:"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?"又让她坐。鸳鸯笑道:"不许我也逛逛么?"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。李纨忙起身听了,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,令他们传与众人知道,不在话下。这里尤氏笑道:"老太太也太想得到了,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。"李纨道:"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,还离脚踪儿不远,咱们是不能的了。"鸳鸯道:"罢哟,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,她也怪可怜见儿的。虽然这几年在老太太、太太跟前没有一个错缝儿,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。总而言之,为人是难做的: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,公婆又嫌太老实,家里人也不怕她;若有些机变,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。如今咱们家里更好,新出来的这些底下'奴字号'的奶奶们,一个个心满意足,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,少有不得意,不是背地里咬舌根,就是挑三窝四的。我怕老太太生气,一点儿也不肯说;不然我告诉出来,大家都别过太平日子。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:老太太偏疼宝玉,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,算是偏心;如今老太太偏疼你,我听着也不好。这可笑不可笑?"探春笑道:"糊涂人多,哪里较量得了许多。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,虽然寒素些,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。我们这样人家人多,外头看着我们不知是千金万金的小姐,何等快乐,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的烦难,更利害。"宝玉道:"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!事事我常劝你,总别听那些俗语、想那些俗事,只管安富尊荣才是。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,该应浊闹的。"尤氏道:"谁都像你,真是一心无挂碍,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,饿了吃,困了睡,再过几年,不过还是这样,一点儿后事也不虑。"宝玉笑道:"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,死了就完了,什么后事不后事!"李纨等都笑道:"这可又是胡说。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,终老在这里,难道这些姊妹们都不出门的?"尤氏笑道:"怨不得人都说他白长了个好胎子,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。"宝玉笑道:"人事莫定,谁知道谁死谁活。倘或我在今日明日、今年明年死了,也算是遂心了一辈子了。"众人不等说完便说:"可是又疯了,别和他说话才好。若和他说话,不是呆话就是疯话。"喜鸾笑道:"二哥哥,你别这样说。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,横竖老太太、太太也寂寞,我来和你作伴儿。"李纨、尤氏等都笑道:"姑娘也别说呆话,难道你是不出门的?这话哄谁!"说得喜鸾低了头。当下已是起更时分,大家各自归房安歇,且不在话下。

且说鸳鸯一径回来,刚到园门前,只见角门虚掩,还未上闩。此时园内无人来往,只有该班房里的灯光掩映,一弯微月挂在半天。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,也不曾提灯笼,独自一个,脚步又轻,所以该班的人都没理会。偏偏她又要小解,便下了甬路,寻着有微草的地方,走到一座湖山石后大桂树荫下来。鸳鸯眼尖,趁着月色看清一个穿红裙子、梳鬅头、高大丰壮的身影。(编者按:原文此处至"是我姑舅兄弟"之间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:鸳鸯只当她也是别处的女孩子在此方便,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吓人玩耍,谁知那人贼人胆虚;鸳鸯再一回想,那身影恍惚像个男人小厮,心里便猜疑了八九分,自己反羞得面红耳赤,又害怕起来。定了一会神,忙悄声问:"那个是谁?"那边竟跪下一个人来,低声哀求千万别嚷。鸳鸯这才认出是司棋。)司棋又跪下道:"是我姑舅兄弟。"鸳鸯啐了一口道:"要死,要死!"(编者按:原文此处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:司棋吓得魂飞魄散,哭着只求鸳鸯高抬贵手、千万别声张,)只得松手让他去了。鸳鸯只淡淡说了句"你只管放心,我从不告诉人",便自去了。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红楼梦(白话版)(作者 曹雪芹(清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曹雪芹(清),底本为脂评本/程高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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