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7 / 120
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
话说贾琏拿着那块假玉,气冲冲走出来,到了书房。那人见贾琏脸色不对,心里先就发虚了,连忙站起来迎着。刚要开口,只见贾琏冷笑道:"好大的胆子,我把你这个混帐东西!这里是什么地方儿,你敢来捣鬼!"回头便问:"小厮们呢?"外头轰雷似的几个小厮齐声答应。贾琏道:"取绳子去把他捆起来。等老爷回来问明白了,把他送到衙门里去。"众小厮又齐声答应"预备着呢",嘴里虽这么说,却不动身。那人先已唬得手足无措,见这般声势,知道难逃公道,只得跪下给贾琏磕头,口口声声只叫:"老太爷别生气。是我一时穷得没了法子,才想出这个没脸的营生来。那玉是我借钱做的,我也不敢要了,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玩吧。"说完,又连连磕头。贾琏啐道:"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!这府里希罕你那朽不掉的浪东西!"正闹着,只见赖大进来,陪着笑对贾琏道:"二爷别生气了。他算个什么东西,饶了他,叫他滚出去吧。"贾琏道:"实在可恶。"赖大在旁边说好说歹,外头的众人也都说道:"糊涂狗攮的,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!快快滚吧,还等着挨窝心脚呢!"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,抱头鼠窜而去。从此街上都传开了"贾宝玉弄出个'假宝玉'"的话。
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,众人因为正赶上灯节,又怕贾政生气,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,便都不肯回禀。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候,近日宝玉又病着,虽有旧例的家宴,大家也没兴致,也没有什么可记的事。到了正月十七日,王夫人正盼着王子腾进京,只见凤姐进来回说:"今日二爷在外头听人传说,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,离城只二百多里地,在路上没了。太太听说了没有?"王夫人吃惊道:"我没有听见,老爷昨晚也没说起,你到底在哪里听见的?"凤姐道:"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。"王夫人怔了半天,眼泪早流下来了,擦着泪说:"回头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。"凤姐答应着去了。王夫人免不了暗地里落泪,又悲女儿又哭兄弟,还为宝玉担着忧。这样接连不断,都是不顺心的事,哪里承受得住,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。又加贾琏打听明白了来说道:"舅太爷是赶路劳乏,偶然受了风寒,到了十里屯地方,请医调治。无奈那个地方没有名医,用错了药,一剂药下去人就没了。只是不知道家眷到了那里没有。"王夫人听了,一阵心酸,心口疼得坐不住,叫彩云等扶上了炕,还挣扎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:"赶快收拾行装迎到那里,帮着把事情料理完,即刻回来告诉我们,好叫你媳妇放心。"贾琏不敢违拗,只得辞了贾政起身。贾政早已知道,心里很不受用;又知宝玉失玉以后神志昏沉,医药无效,又赶上王夫人心口疼。那年正逢京察,工部把贾政保列为一等。二月里,吏部带领引见。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,就放了江西粮道。当天谢恩,已奏明了起程日期。虽有众亲朋贺喜,贾政也无心应酬,只惦记家中人口不宁,又不敢耽搁在家里。正在无计可施,只听见贾母那边叫"请老爷"。
贾政连忙进去,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,便向贾母请了安。贾母叫他坐下,便说:"你不日就要赴任了,我有多少话要跟你说,不知你听不听?"说着,掉下泪来。贾政忙站起来说道:"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,儿子怎敢不遵命呢。"贾母哽咽着说道:"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,你又要到外地去做官,偏你大哥还在家,你又不能拿'亲老'的理由告假。你这一去,我所疼的只有宝玉,偏偏他又病得糊涂,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呢。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找人给宝玉算了一卦,这先生算得真灵,说要娶个金命的人帮扶他,必要冲一冲喜才好,不然只怕保不住。我知道你不信这些话,所以叫你来商量。你的媳妇也在这里,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,是要救宝玉好呢,还是随他去呢?"贾政陪着笑说道:"老太太当初疼儿子那么疼,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?只因宝玉不上进,所以时常恨他,也不过'恨铁不成钢'的意思。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,这也是该当的,哪有违着老太太不疼他的道理。如今宝玉病着,儿子也是不放心。因为老太太不叫他见我,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。我到底要瞧瞧宝玉是什么病。"王夫人见贾政说着眼圈儿也有些红,知道他心里是疼的,便叫袭人扶宝玉来。宝玉见了他父亲,袭人叫他请安,他便请了个安。贾政见他脸面很瘦,目光无神,大有疯傻之状,便叫人扶了进去,心里想道:"自己也是快六十的人了,如今又放了外任,不知几年才回来。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,一则年老无嗣——虽说有孙子,到底隔了一层;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,若有差错,我的罪名不是更重了?"瞧瞧王夫人,一包眼泪,又想到她身上,便又站起来说:"老太太这么大年纪,想法子疼孙子,做儿子的还敢违拗?老太太的主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了。只是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?"王夫人便道:"姨太太是早应了的,只因蟠儿的事没有结案,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。"贾政又道:"这就是头一层的难处。他哥哥在监里,妹子怎么出嫁?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,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守九个月的功服,这时也难娶亲。再者我的起程日期已经奏明,不敢耽搁,这几天怎么办呢?"贾母想了一想:"说的果然不错。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,他父亲又走了。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,可怎么好?只好越过些礼数去办才好。"主意拿定,便说道:"你若给他办呢,我自然有个道理,包管都碍不着。姨太太那边,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她。蟠儿那里,我央蝌儿去告诉他,就说是要救宝玉的命,诸事将就些,自然会答应的。若说服制里娶亲,当真使不得;况且宝玉病着,也不能叫他真的成亲,不过是冲冲喜。我们两家愿意,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,八字是不用合的了。就挑个好日子,按咱们家的份例过了礼,赶着再挑个娶亲的日子。一概鼓乐不用,倒按宫里的样子,用十二对提灯,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,照南边的规矩拜了堂,一样坐床撒帐,这可不就算娶了亲了么?宝丫头心地明白,是不用虑的。里头又有袭人,也是个妥妥当当的孩子,再有个明白人常常劝着更好,她又和宝丫头合得来。再者姨太太说过,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,'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',焉知宝丫头过来,不会因为金锁倒把宝玉那块玉招出来,也未可定。从此一天好似一天,岂不是大家的造化?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。屋子是要你派的。一概亲友不请,也不摆筵席,等宝玉好了,过了功服,然后再摆席请人。这么着都赶得上。你也亲眼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,也好放心地去。"贾政听了,本来不愿意,只是贾母做主,不敢违命,勉强陪着笑说道:"老太太想得极是,也很妥当。只是要吩咐家里众人,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,那要担不是的。姨太太那边,只怕不肯;若果真应了,也只好按老太太的主意办去。"贾母道:"姨太太那里有我呢。你去吧。"贾政答应着出来,心里好不自在。因赴任的事情多,部里领凭证、亲友荐人,种种应酬不断,竟把宝玉的事,听凭贾母交给王夫人、凤姐儿了。只把荣禧堂后身、王夫人内屋旁边的一大跨所二十多间房屋指给宝玉,其余一概不管。贾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诉他去,贾政只说很好,这是后话。且说宝玉见过贾政,袭人把他扶回里间炕上。因贾政在外头,没人敢跟宝玉说话,宝玉便昏昏沉沉地睡去。贾母和贾政说的话,宝玉一句也没听见,袭人等人却静静地听得明明白白。先前虽也听到些风声,到底影影绰绰,只是不见宝钗过来,却也有些信了。今日听了这些话,心里才水落归漕,倒也喜欢,心想:"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,这才配得上是。我也是造化。若她来了,我可以卸下好些担子。只是这一位心里只有林姑娘,幸亏他没听见,若知道了,又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呢。"袭人想到这里,转喜为悲,心想:"这件事可怎么好?老太太、太太哪里知道他们心里的心事。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,原是想叫他病好。若他还是从前那心思——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,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成林姑娘,说了好些私心话,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,便哭得死去活来。如今若和他说要娶宝姑娘、竟把林姑娘撂开,除非他人事不知还罢了,若稍微明白些,只怕不但冲不了喜,竟是催命了!我若不把话说破,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么。"袭人拿定了主意,等贾政出去,叫秋纹照看着宝玉,便从里间出来,走到王夫人身旁,悄悄请王夫人到贾母后身的屋里去说话。贾母只道是宝玉有什么话,也不理会,还在那里盘算怎么过礼、怎么娶亲。
那袭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间,便跪下哭了。王夫人不知什么意思,拉着她的手说:"好端端的,这是怎么说?有什么委屈,起来说。"袭人道:"这话奴才本是不该说的,这会子实在没有法子了。"王夫人道:"你慢慢说。"袭人道:"宝玉的亲事,老太太、太太已定了宝姑娘,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。只是奴才想着,太太看,宝玉是和宝姑娘好,还是和林姑娘好呢?"王夫人道:"他们两个因为从小儿在一处,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。"袭人道:"岂止是好些。"便把宝玉平日和黛玉的情形一桩桩说了,还说:"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。唯独夏天那些话,我从没敢和别人说过。"王夫人拉着袭人道:"我看外头已经瞧出几分来了。你今儿一说,更加是了。只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你都听见了,你看他的神情怎么样?"袭人道:"如今宝玉,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,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。所以头里那些话,他倒都没听见。"王夫人道:"那这件事可怎么办呢?"袭人道:"奴才话是说了,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,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。"王夫人便道:"既这么着,你去干你的。这会儿满屋子的人,暂且不用提,等我瞅空儿回明了老太太,再作道理。"说着,仍旧回到贾母跟前。
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,见王夫人进来,便问道:"袭人丫头说什么?这么鬼鬼祟祟的。"王夫人趁这一问,便把宝玉的心事,细细回明了贾母。贾母听了,半天没言语,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。只见贾母叹道:"别的事都好说。林丫头倒没有什么,若宝玉真是这样,这可叫人为难了。"只见凤姐想了一想,因说道:"难倒不难,只是我想了个主意,不知姑妈肯不肯。"王夫人道:"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,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就是了。"凤姐道:"依我看,这件事只有一个'掉包儿'的法子。"贾母道:"怎么掉包儿?"凤姐道:"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,大家吵嚷起来,说是老爷做主,把林姑娘配给他了,瞧他的神情怎么样。要是他全不在乎,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。若是他有喜欢的意思,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。"王夫人道:"就算他喜欢,你怎么样办呢?"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,如此这般说了一遍。王夫人点了几点头,笑了一笑说:"也罢了。"贾母便问道:"你们娘儿两个捣什么鬼,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?"凤姐怕贾母不懂,泄露了机关,便也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遍。贾母果真一时不懂,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。贾母笑道:"这么着也好,可就只太苦了宝丫头了。倘或吵嚷出来,林丫头又怎么样呢?"凤姐道:"这话原只说给宝玉听,外头一概不许提起,有谁知道呢。"
正说着,丫头传进话来:"琏二爷回来了。"王夫人怕贾母问起,使个眼色给凤姐。凤姐便冲贾琏努努嘴儿,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。一会儿王夫人进来,已见凤姐哭得两眼通红。贾琏请了安,把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丧事的话说了一遍,便说:"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,谥了'文勤公',命本宗扶柩回原籍,沿途地方官员照料。昨天起身,连家眷一起回南去了。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,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了,有多少话不能说。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,若是在路上遇见了,就叫她到咱们这里来细细地说。"王夫人听完,悲痛自不必说。凤姐劝慰了一番:"请太太略歇一歇,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吧。"说完,同贾琏回到自己房中,告诉了贾琏,叫他派人收拾新房。不题。
一天,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,一来请安,二来也为自己散散闷。出了潇湘馆,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忘了带手绢子,便叫紫鹃回去取来,自己慢慢地走着等她。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——当日同宝玉葬花的地方——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。黛玉站住脚听时,听不出是谁的声音,也听不清哭着念叨的是什么话,心里很是疑惑,便慢慢走过去。到了跟前,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。黛玉没见着她时,还只当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,来这里发泄发泄;等见了这丫头,倒好笑了,心想:这种蠢货有什么情可伤,自然是那屋里做粗活的丫头受了管事大丫头的气了。细瞧了一瞧,却不认得。那丫头见黛玉来了,不敢再哭,站起来擦眼泪。黛玉问道:"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?"那丫头听了这话,又流泪道:"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。他们说话我又不懂,我就说错了一句话,我姐姐也不至于就打我呀。"黛玉听了,不懂她说的是什么,因笑着问:"你姐姐是哪一个?"那丫头道:"就是珍珠姐姐。"黛玉听了,才知道是贾母屋里的,因又问:"你叫什么?"那丫头道:"我叫傻大姐儿。"黛玉笑了一笑,又问:"你姐姐为什么打你?你说错了什么话了?"那丫头道:"为什么呢,就是为咱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。"黛玉听了这一句,如同晴天一个疾雷,心头乱跳。略定了定神,便叫这丫头:"你跟我这里来。"那丫头跟着黛玉走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地方,那里背静。黛玉问道:"宝二爷娶宝姑娘,为什么打你呢?"傻大姐道:"我们老太太和太太、二奶奶商量了,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,说就赶着往姨太太那里商量,把宝姑娘娶过来吧。头一宗,给宝二爷冲什么喜;第二宗——"说到这里,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,才说:"赶着办了,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。"黛玉已经听呆了。这丫头只管说道:"我又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,不叫人吵嚷,怕宝姑娘听见害臊。我白跟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:'咱们明儿更热闹了,又是宝姑娘,又是宝二奶奶,这可怎么叫呢!'林姑娘你说,我这话碍着珍珠姐姐什么了?她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,说我混说、不遵上头的话,要撵出我去。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让说呢?你们又没告诉我,就打我。"说着,又哭起来。
那黛玉这时心里竟是油儿、酱儿、糖儿、醋儿倒在一处似的,甜苦酸咸,竟说不出是什么味儿来。停了一会儿,颤巍巍地说道:"你别混说了。你再混说,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。你去吧。"说着,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。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,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,早就软了,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。走了半天,还没到沁芳桥畔——原来脚下软了,走得慢,人又迷迷痴痴,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,更添了两箭地的路。这时刚到沁芳桥畔,却又不知不觉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。紫鹃取了绢子回来,却不见黛玉。正在那里张望,只见黛玉脸色雪白,身子恍恍惚惚的,眼睛也直直的,在那里东转西转。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,离得远,也看不出是哪一个。紫鹃心中惊疑不定,只得赶过来轻轻问道:"姑娘怎么又往回走?是要到哪里去?"黛玉只模糊听见,随口应道:"我问问宝玉去!"紫鹃听了,摸不着头脑,只得搀着她往贾母这边来。
黛玉走到贾母门口,心里稍微觉得清楚些,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,便站住问道:"你来做什么?"紫鹃陪笑道:"我找绢子去了。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,我赶着过来问姑娘,姑娘没理会。"黛玉笑道:"我只当你是来看宝二爷来了呢,不然怎么往这里走。"紫鹃见她心里迷乱,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,只有点头微笑而已。心里却怕她见了宝玉——那一个已经疯疯傻傻,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,一时说出些不成体统的话来,那时可怎么办?心里虽这么想,却不敢违拗,只得搀她进去。那黛玉却又奇怪了,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,也不用紫鹃打帘子,自己掀开帘子进来,里面却是寂然无声。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,丫头们有脱滑儿玩去的,有打盹儿的,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。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,从屋里出来一看,见是黛玉,便让道:"姑娘屋里坐吧。"黛玉笑着问:"宝二爷在家么?"袭人不知底里,刚要答话,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冲她努嘴儿,指着黛玉,又摇摇手。袭人不解什么意思,也不敢言语。黛玉却也不理会,自己走进房来。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,也不起身让座,只瞅着她嘻嘻地傻笑。黛玉自己坐下,却也瞅着宝玉笑。两个人也不问好,也不说话,也无推让,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。袭人看见这番光景,心里大不是主意,只是没法儿。忽然听得黛玉说道:"宝玉,你为什么病了?"宝玉笑道:"我为林姑娘病了。"袭人、紫鹃两个吓得面目变色,连忙用话来岔开。两个人却又不答话,仍旧傻笑起来。袭人见了这样,知道黛玉这时心里迷乱不亚于宝玉,因悄悄和紫鹃说:"姑娘才好了,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吧。"因回头向秋纹道:"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吧,你可别混说话。"秋纹笑着,也不言语,便来同紫鹃一起搀起黛玉。
那黛玉也就起来,瞅着宝玉只管笑,只管点头儿。紫鹃又催道:"姑娘回家歇歇去吧。"黛玉道:"可不是,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。"说着,便回身笑着出来了,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,自己走得比往常还飞快。紫鹃、秋纹在后面赶忙跟着。黛玉出了贾母院门,只管一直往前走。紫鹃连忙搀住叫道:"姑娘往这边来。"黛玉仍是笑着,随她往潇湘馆来。离门口不远,紫鹃道:"阿弥陀佛,可到家了!"只这一句话没说完,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,"哇"的一声,一口鲜血直吐出来。未知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