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书/红楼梦(白话版)

102 / 120

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

约 0.6 万字 · 0 阅读

且说迎春归去之后,邢夫人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,倒是王夫人抚养了她一场,实在伤感,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。只见宝玉走来请安,看见王夫人脸上似乎有泪痕,也不敢坐,只在旁边站着。王夫人叫他坐下,宝玉才挨上炕来,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。王夫人见他呆呆地瞅着自己,像有话要说又没说出口的样子,便道:"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?"宝玉道:"并不为什么,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那种光景,我实在替她受不得。虽然不敢告诉老太太,可这两夜只是睡不着。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,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。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,向来不会和人拌嘴,偏偏遇见这样没良心的东西,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。"说着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王夫人道:"这也是没法儿的事。俗语说的,'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',叫我能怎么样呢。"宝玉道:"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: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,把二姐姐接回来,还叫她在紫菱洲住着,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,一块儿玩,省得受孙家那混账东西的气。等他来接,咱们硬是不叫她去。他来接一百回,咱们留一百回,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。这岂不好呢!"王夫人听了,又好笑,又好气,说道:"你又发起呆气了,混说的是什么!大凡做了女孩儿,终究是要出嫁的,嫁到人家去,娘家哪里顾得上,也只好她自己看命运了,碰得好就好,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。你难道没听人说'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',哪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。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,孙姑爷也还是年轻人,各人有各人的脾气,新来乍到,自然要有些别扭。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了,生了儿女以后,那就好了。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,我知道了可不依你。快去干你的去吧,不要在这里混说。"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,坐了一会儿,无精打采地出来了。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,走到园中,一径往潇湘馆来。

刚进了门,便放声大哭起来。黛玉正在梳洗刚完,见宝玉这副光景,倒吓了一跳,问:"是怎么了?和谁怄气了?"连问了几声。宝玉低着头,趴在桌子上,呜呜咽咽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黛玉便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瞅着他,过了一会儿问道:"到底是别人和你怄气了,还是我得罪了你呢?"宝玉摇手道:"都不是,都不是。"黛玉道:"那么为什么这样伤心?"宝玉道:"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了越好,活着实在没有趣儿!"黛玉听了这话,更觉惊讶,道:"这是什么话,你真个发了疯了不成!"宝玉道:"也并不是我发疯,我告诉你,你也不能不伤心。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,你也都听见看见了。我想人到了长大的时候,为什么非要嫁人?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!还记得咱们初结'海棠社'的时候,大家吟诗做东道,那时候何等热闹。如今宝姐姐家去了,连香菱也不能过来,二姐姐又出了门子,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,弄成这样光景。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,接二姐姐回来,谁知太太不依,倒说我呆,混说,我又不敢言语。这不多的几时,你瞧瞧,园中的光景已经大变了。若再过几年,又不知怎么样了。所以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。"黛玉听了这番话,头渐渐低下去,身子渐渐退到炕上,一言不发,叹了口气,便朝里躺下了。

紫鹃刚端进茶来,见他们两个这样,正在纳闷。只见袭人来了,进来看见宝玉,便道:"二爷在这里呢。老太太那边叫呢,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。"黛玉听出是袭人,便欠身起来让座。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得通红了。宝玉看见,道:"妹妹,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,你也不用伤心。你要听我的话,身子更要保重才好。你歇歇儿吧,老太太那边叫我,我看看去就来。"说着,往外走了。袭人悄悄问黛玉:"你们两个又怎么了?"黛玉道:"他为他二姐姐伤心,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,并不为什么。"袭人也不再言语,忙跟了宝玉出来,各自散了。宝玉来到贾母那边,贾母却已经歇晌,只得回到怡红院。

到了午后,宝玉睡了中觉起来,甚觉无聊,随手拿了一本书看。袭人见他看书,忙去沏茶伺候。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《古乐府》,随手翻来,正看见曹孟德"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"那一首,不觉刺心。因放下这一本,又拿一本看时,却是晋代文章,翻了几页,忽然把书掩上,托着腮,只管痴痴地坐着。袭人倒了茶来,见他这般光景便问:"你为什么又不看了?"宝玉也不答话,接过茶喝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,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。忽见宝玉站起来,嘴里咕咕哝哝地说:"好一个'放浪形骸之外'!"袭人听了,又好笑,又不敢问他,只得劝道:"你若不爱看这些书,不如还到园里逛逛,也省得闷出病来。"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,只管出了神往外走了。

一时走到沁芳亭,只见一派萧疏景象,人去房空。又来到蘅芜院,更是香草依然,门窗紧闭。转过藕香榭来,远远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的栏杆上靠着,还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。宝玉轻轻地走到假山背后听着。只听一个说:"看它浮上来不浮上来。"好像是李纹的语音。一个笑道:"好,下去了。我就知道它不上来的。"这是探春的声音。一个又道:"是了,姐姐你别动,只管等着,它横竖要上来。"一个又说:"上来了。"这两个是李绮和邢岫烟的声音。宝玉忍不住,拾了一块小砖头儿,往水里一撂,"咕咚"一声,四个人都吓了一跳,惊讶道:"这是谁这么促狭?唬了我们一跳。"宝玉笑着从山石后直跳出来,笑道:"你们好乐啊,怎么不叫我一声儿?"探春道:"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,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。没什么说的,你好好儿赔我们的鱼吧。刚才一条鱼上来了,眼看就要钓着,叫你吓跑了。"宝玉笑道:"你们在这里玩竟不找我,我还要罚你们呢。"大家笑了一回。宝玉道:"咱们大家今儿钓鱼,占占谁的运气好。看谁钓得着,就是他今年运气好;钓不着,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。咱们谁先钓?"探春便让李纹,李纹不肯。探春笑道:"这样就是我先钓。"回头向宝玉说道:"二哥哥,你再赶走了我的鱼,我可不依了。"宝玉道:"头里原是我要吓你们玩,这会子你只管钓吧。"探春把丝绳抛下,没说十来句话的工夫,就有一条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浮漂坠了下去,探春把竿一挑,甩到地上,还是活蹦乱跳的。侍书在满地上乱抓,两手捧着,搁在小瓷坛里的清水里养着。探春把钓竿递给李纹。李纹也把钓竿垂下,只觉丝线一动,忙挑起来,却是个空钩子。又垂下去,半晌钩丝一动,又挑起来,还是空钩子。李纹把钩子拿上来一瞧,原来是往里钩了。李纹笑道:"怪不得钓不着。"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,换上新虫子,上边贴好苇片儿。垂下去一会儿,见苇片直沉下去,急忙提起来,倒是一条二寸长的小鲫鱼。李纹笑道:"宝哥哥钓吧。"宝玉道:"索性等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。"岫烟却不答话。只见李绮道:"宝哥哥先钓吧。"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。探春道:"不必尽着让了。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,还是三妹妹快钓吧。"李绮笑着接了钓竿,果然一沉下去就钓了一条。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条,随即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,探春才递给宝玉。宝玉道:"我是要做姜太公的。"便走下石矶,坐在池边钓起来,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,都躲到别处去了。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,那钓丝儿动也不动。刚有一条鱼在水边吐沫,宝玉把竿子一晃,又吓走了。急得宝玉道:"我最是个性子急的人,它偏偏性子慢,这可怎么办呢。好鱼儿,快来吧!你也成全成全我呢。"说得四人都笑了。一言未了,只见钓丝微微一动。宝玉喜得满怀,用力往上一兜,把钓竿往石头上一碰,折成两段,丝也振断了,钩子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。众人越发笑起来。探春道:"再没见像你这样卤莽的人。"

正说着,只见麝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:"二爷,老太太醒了,叫你快去呢。"五个人都吓了一跳。探春便问麝月:"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?"麝月道:"我也不知道。只听见说是什么事情闹破了,叫宝玉来问,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。"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,说道:"不知又是哪个丫头遭了瘟了。"探春道:"不知什么事,二哥哥你快去吧,有什么信儿,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。"说着,便同李纹、李绮、岫烟走了。

宝玉走到贾母房中,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。宝玉看见没有事,才把心放下一半。贾母见他进来,便问道:"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,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。那会子在病里,你觉得是怎么样?"宝玉想了一回,道:"我记得得病的时候,好好地站着,倒像背地里有人拦头给了我一样,疼得眼前漆黑,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、拿着刀举着棒的恶鬼。躺在炕上,觉得脑袋上像加了几个脑箍似的,以后便疼得什么也不知道了。到快好的时候,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,直照到我房里来,那些鬼都跑着躲避,就不见了。我的头也不疼了,心上也就清楚了。"贾母对王夫人道:"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。"

说着凤姐也进来了,见了贾母,又回身见过王夫人,说道:"老祖宗要问我什么?"贾母道:"你前年害了邪病,你还记得怎么样?"凤姐儿笑道:"我也不很记得了。只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,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地要我杀人才好,有什么,拿什么,见什么,杀什么。自己原觉得很乏,只是不能住手。"贾母道:"好的时候还记得么?"凤姐道:"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,却不记得说的什么了。"贾母道:"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。他们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。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,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。倒是这个和尚道人,阿弥陀佛,才是救宝玉性命的,只是没有报答人家。"凤姐道:"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了呢?"贾母道:"你问你太太去,我懒得说。"王夫人道:"刚才老爷进来说起,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账东西,专干邪魔外道的事。如今闹破了,被锦衣府拿住送进刑部监,要问死罪的了,是前几天被人告发的。告发的人叫做潘三保,有一所房子卖给斜对过儿的当铺里。这房子已经加了几倍价钱,潘三保还要加,当铺里哪里还肯。潘三保便买通了这老东西,因他常到当铺里去,那当铺里人的家眷都和他好。他就使了个法儿,叫人家的家眷得了邪病,弄得家翻宅乱。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,就用些神马纸钱烧化了献上,果然见效。他又向人家家眷们讨了十几两银子。岂知老天爷有眼,应该败露了。这一天他急着要回去,掉了一个绢包儿。当铺里的人捡起来一看,里头有许多纸人,还有四丸很香的香。正诧异着呢,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。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,身边一搜,搜出一个匣子,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,不穿衣服、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,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。立时送到锦衣府去,问出许多官员人家大户里太太姑娘们的隐情来。所以知会了营里,把他家中一抄,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,几匣子迷魂香。炕背后的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,灯下有几个草人,有头上戴着脑箍的,有胸前扎着钉子的,有项上拴着锁子的。柜子里无数纸人儿,底下几篇小账,上面记着某家验过,应找银若干。从人家手里得的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。"凤姐道:"咱们的病,准是他干的。我记得咱们病好之后,那老妖精往赵姨娘那儿去过几次,要向赵姨娘讨银子,见了我,便变貌变色,两只眼睛跟黧鸡似的。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,总不知什么缘故。如今说起来,却原来都是有因的。只是我在这里当家,自然惹人恨怨,怪不得人家治我。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,他忍得下这样毒手。"贾母道:"焉知不是因为我不疼环儿,就给你们种了毒了呢。"王夫人道:"这老货已经问了罪,决不好叫他对证。没有对证,赵姨娘哪里肯认账。事情又大,闹出来,外面也不雅观。等他自作自受,少不得自己要败露的。"贾母道:"你这话说的也是,这样的事,没有对证,也难作准。只是佛爷菩萨看得真,他们姐儿两个,如今又比谁差了呢。罢了,过去的事,凤哥儿也不必提了。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吧。"遂叫鸳鸯、琥珀等传饭。凤姐赶忙笑道:"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!"王夫人也笑了。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着。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:"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。"正说着,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:"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,请太太伺候完老太太的饭,自己回去找一找呢。"贾母道:"你去吧,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。"王夫人答应着,便留下凤姐儿伺候,自己退了出来。回到房中,和贾政说了些闲话,把东西找了出来。贾政便问道:"迎儿已经回去了,她在孙家怎么样?"王夫人道:"迎丫头一肚子眼泪,说孙姑爷凶横得不得了。"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。贾政叹道:"我原知道两家不是对头,无奈大老爷已经说定了,教我也没法。不过叫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。"王夫人道:"这还是新媳妇,只指望她以后好了。"说着,"嗤"地一笑。贾政道:"笑什么?"王夫人道:"我笑宝玉,今儿早起特地到这屋里来,说的都是些孩子话。"贾政道:"他说什么?"王夫人把宝玉的话笑着述了一遍。贾政也忍不住笑了,因又说道:"你提宝玉,我正想起一件事来。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,也不是个事。生女儿不得济,还是别人家的人;生儿子若不济事,关系可就非浅了。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,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,也是南边人。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温和,咱们城里的小孩,个个踢天弄井,鬼聪明倒是有的,能搪塞就搪塞过去了,胆子又大,先生再要不肯给脸色,一天到晚哄哥儿似的,不白白耽误了吗。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,只在本家挑出有年纪又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。如今儒大太爷虽然学问也只平常,但还弹压得住这些小孩子,不至于马虎了事。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,不如仍旧叫他家塾里读书去罢了。"王夫人道:"老爷说的很是。自从老爷外任去了,他又常病,竟耽搁了好几年。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,也是好的。"贾政点头,又说些闲话,不提。

且说宝玉第二天起来,梳洗完毕,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:"老爷叫二爷说话。"宝玉忙整理了衣服,来到贾政书房中,请了安站着。贾政道:"你近来做些什么功课?虽有几篇字,也算不得什么。我看你近来的光景,越发比头几年散漫了,况且常常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。如今可大好了,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玩玩笑笑,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,把自己的正经事,总丢在脑袋后头。就是做得几句诗词,也不怎么样,有什么稀罕的!比如应考选官,到底以文章为主,你在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功夫。我可嘱咐你:从今日起,再不许做诗做对子的了,单要习学八股文章。限你一年,若毫无长进,你也不用念书了,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。"遂叫李贵来,说:"明儿一早,叫焙茗跟着宝玉去收拾该念的书籍,一齐拿过来我看看,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。"喝命宝玉:"去吧!明日起早来见我。"宝玉听了,半天竟没有一句话可答,只得回到怡红院来。

袭人正在着急地等消息,听说取书,倒也欢喜。只是宝玉要人立刻送信给贾母,想叫老太太拦阻。贾母得了信,便命人叫宝玉来,告诉他说:"你只管放心先去,别叫你老子生气。有什么难为你的,有我呢。"宝玉没法,只得回来嘱咐丫头们:"明天早早叫我,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。"袭人等答应了,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。

第二天一早,袭人便叫醒宝玉,梳洗了,换了衣服,打发小丫头子传焙茗在二门上伺候,拿着书籍等物。袭人又催了两遍,宝玉只得出来到贾政书房中来,先打听"老爷过来了没有?"书房里的小厮答应:"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,里头说还梳洗呢,叫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。"宝玉听了,心里稍稍安顿,连忙到贾政这边来。恰好贾政着人来叫,宝玉便跟着进去。贾政不免又嘱咐了几句话,带了宝玉上了车,焙茗拿着书籍,一直到家学中来。

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:"老爷来了。"代儒站起身来,贾政早已走了进来,向代儒请了安。代儒拉着手问了好,又问:"老太太近日安么?"宝玉过来也请了安。贾政站着,请代儒坐了,然后坐下。贾政道:"我今日自己送他来,是要拜托一番。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,到底要学些成人的举业,才是终身立身成名的大事。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,虽然懂得几句诗词,也是胡诌乱道的,就是做好了,也不过是风云月露的闲情,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。"代儒道:"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,灵性也还去得,为什么不肯念书,只是心野贪玩。诗词一道,不是学不得的,只要发达了以后,再学还不迟呢。"贾政道:"原是如此。如今只求叫他读书、讲书、做文章。倘或不听教训,还求太爷认真管教管教他,才不至于有名无实地白白耽误了他一世。"说毕,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,然后说了些闲话,才辞了出去。代儒送到门首,说:"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吧。"贾政答应着,自己上车去了。

代儒回身进来,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,右边堆着两套旧书,薄薄的一本文章,叫焙茗把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。代儒道:"宝玉,我听说你前儿有病,如今可大好了?"宝玉站起来道:"大好了。"代儒道:"如今论起来,你可也该用功了。你父亲盼你成人,恳切得很。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,从头理一遍。每天早起理书,饭后写字,晌午讲书,念几遍文章就是了。"宝玉答应了个"是",回身坐下时,不免四面一看。见昔时金荣那辈人不见了几个,又添了几个小学生,都是些粗俗异常的。忽然想起秦钟来,如今没有一个能做伴说句知心话儿的,心里凄然不乐,却不敢作声,只是闷着头看书。代儒告诉宝玉道:"今日头一天,早些放你家去吧。明天要讲书了。不过你也不是很愚笨的,明天我倒要先叫你讲一两章书我听,试试你近来的功课如何,我才晓得你到底到了什么地步。"说得宝玉心中乱跳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红楼梦(白话版)(作者 曹雪芹(清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曹雪芹(清),底本为脂评本/程高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医疗、法律、政策类内容仅供参考,具体以当地部门、医生、律师的说法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