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书/红楼梦(白话版)

38 / 120

第十七回 会芳园试才题对额 贾宝玉机敏动诸宾

约 0.6 万字 · 0 阅读

诗曰:

豪华虽足羡,离别却难堪。博得虚名在,谁人识苦甘?
(译:富贵固然令人羡慕,离别却实在难堪。挣得个虚名在外,又有谁知道其中的苦与甜?)

话说秦钟死后,宝玉痛哭不止,李贵等好容易劝解了半天才罢,回去时还是凄恻哀痛。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,外又备了奠仪,宝玉去烧了纸。七天后便送殡掩埋了,别无记述。只有宝玉日日思念感伤,却也是无可奈何了。

又不知过了几日,这一天贾珍等来回贾政:"园里工程都已告竣,大老爷已经瞧过了,只等老爷瞧了,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,好题匾额对联的。"贾政听了,沉思了一会儿,说道:"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。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,可贵妃若不亲眼看到景致,大约也不肯乱拟;若直等贵妃游幸过了再请题,这么大的园子,许多亭榭,没有字标题,也觉寥落无趣,任凭有花柳山水,也断然生不出色来。"众清客在旁笑答:"老世翁所见极是。如今我们有个愚见: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,也断不可定死名目。眼下且按各处景致,或两个字、三个字、四个字,虚合其意拟了出来,暂且做成灯匾联挂上。等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,岂不两全?"贾政等听了都说:"所见不差。今日且看看去,只管题了,若妥当就用;不妥时,再把雨村请来叫他另拟。"贾政笑道:"你们不知,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;如今上了年纪,且案牍纷烦,在这怡情悦性的文章上更生疏了,纵然拟了出来,也不免迂腐古板,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,不妥当,反没意思。"众清客笑道:"这无妨。我们大家看了公拟,各举其长,好的留着,劣的删去,未为不可。"贾政道:"此论极是。且喜今日天气和暖,大家去逛逛。"说着起身,引众人前往。

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。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,忧戚不尽,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玩耍,这时也才进去,忽见贾珍走来,向他笑道:"你还不出去,老爷就来了。"宝玉听了,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来。贾政近日听说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,虽不喜欢读书,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,今日偶然撞见这个机会,便命他跟来。宝玉只得随往,还不知是什么用意。

贾政刚到园门前,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一旁侍立。贾政道:"你且把园门都关上,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。"只见正门五间,上面是桶瓦泥鳅脊;门栏窗槅都是细雕新鲜花样,并无朱粉涂饰;一色水磨群墙,下面白石台阶,凿成西番草花样。左右一望,都是雪白粉墙,下面虎皮石顺着地势砌去,果然不落富丽俗套。贾政自是欢喜,遂命开门,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。往前一望,见白石嶙峋,或如鬼怪,或如猛兽,纵横拱立;上面苔藓成斑,藤萝掩映,其中微微露出一条羊肠小径。贾政道:"我们就从小径游去,回来由那一边出去,方可遍览。"

说罢,命贾珍在前引导,自己扶了宝玉,逶迤进入山口。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,正是迎面留题之处。贾政回头笑道:"诸公请看,此处题个什么名才妙?"众人听了,有说该题"叠翠"二字的,有说该题"锦嶂"的,又有说"赛香炉"的,又有说"小终南"的,种种名目,不下几十个。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是要试宝玉的才情,故意只拿些俗套来敷衍。宝玉也料定此意。贾政听了,便回头命宝玉拟来。宝玉道:"尝闻古人有云:'编新不如述旧,刻古终胜雕今。'况且此处并非主山正景,原无可题之处,不过是探景的进一步罢了。莫如直书'曲径通幽处'这旧句在上面,倒还大方气派。"众人听了都赞道:"是极!二世兄天分高,才情远,不像我们读腐了书的。"贾政笑道:"不可谬奖。他年岁小,不过以一知充十知用,取笑罢了。再等下处拟。"

说着进入石洞来,只见佳木葱茏,奇花闪烁,一带清流,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。再进数步,渐渐向北,低头看时,清溪泻雪,石磴穿云,白石为栏,环抱池沿,石桥三座,桥头兽面衔着水口。桥上有一座亭子。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,倚栏坐了,问:"诸公以什么题此?"众人都道:"当日欧阳公《醉翁亭记》有云'有亭翼然',就名'翼然'。"贾政笑道:"'翼然'虽佳,但这亭子是压水而建,还须偏于水题才相称。依我的拙见,欧阳公那句'泻出于两峰之间',竟可用他这一个'泻'字。"有一客道:"是极是极,竟是'泻玉'二字妙。"贾政拈髯寻思,抬头见宝玉在旁侍立,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。宝玉连忙回道:"老爷方才所议已是。但追究起来,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个'泻'字是妥的;今日这泉水若也用'泻'字,就觉不妥。况且此处虽是省亲驻跸的别墅,也当入于应制之例,用这样的字眼,未免粗陋不雅。请再拟个比这蕴藉含蓄的。"贾政笑道:"诸公听他这论如何?方才众人编新,你又说不如述古;如今我们述古,你又说粗陋不妥。你且说你的来我听。"宝玉道:"与其用'泻玉'二字,莫若'沁芳'二字,岂不新雅?"贾政拈髯点头不语。众人都忙迎合,赞宝玉才情不凡。贾政道:"匾上二字容易,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。"宝玉听说,立在亭上四顾一望,便机上心来,念道:

绕堤柳借三篙翠,隔岸花分一脉香。
(译:绕堤的柳树借来了三篙深碧绿的春水之色,对岸的繁花分送出一脉幽香。)

贾政听了点头微笑,众人先称赞不已。

于是出亭过池,一山一石、一花一木,无不着意观览。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墙,里面几间屋舍,有千百竿翠竹遮映。众人都道:"好个所在!"于是大家进去,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,阶下石子铺成甬路。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,一明两暗,里面都是就着地势打就的床几椅案。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,出去是后院,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,又有两间小小的退步。后院墙下忽开一隙,得泉水一派,开沟仅尺许宽,灌入墙内,绕着台阶缘着屋子流到前院,盘旋竹下流出去。

贾政笑道:"这一处还罢了。若能月夜坐在这窗下读书,不枉虚生一世。"说罢看着宝玉,唬得宝玉忙垂下头。众客忙用话开脱,又说道:"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。"贾政笑问:"哪四个字?"一个道是"淇水遗风",贾政道:"俗。"又一个道是"睢园遗迹",贾政道:"也俗。"贾珍笑道:"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。"贾政道:"他未曾作,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,可见就是个轻薄人。"众客道:"议论得极是,可也奈何他不得。"贾政道:"休如此纵了他。"因命宝玉道:"今日任你狂为乱道,先设议论来,然后才许你作。方才众人说的,可有使得的?"宝玉见问,答道:"都似不妥。"贾政冷笑道:"怎么不妥?"宝玉道:"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,必须颂圣方可。若用四字的匾,又有古人现成的,何必再作。"贾政道:"难道'淇水''睢园'不是古人的?"宝玉道:"这太板腐了。莫若'有凤来仪'四字。"众人都哄然叫妙。贾政点头道:"畜生,畜生,可谓'管窥蠡测'了。"因命:"再题一联来。"宝玉便念道:

宝鼎茶闲烟尚绿,幽窗棋罢指犹凉。
(译:宝鼎中茶事已闲,炉烟袅袅仍带着竹色的绿意;幽窗下棋局收罢,指尖还留着翠竹间的凉意。)

贾政摇头说道:"也未见长。"说罢引众人出来。

方要走时,忽又想起一事,问贾珍道:"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,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,可也都是一处一处配就的?"贾珍回道:"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,自然临期合式陈设。帐幔帘子,昨日听琏兄弟说还不全。那原是一起工程时就画了各处图样、量准尺寸打发人去办的,想必昨日得了一半。"贾政听了,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经手,便令人去唤贾琏。

一时贾琏赶来。见问,忙从靴掖里取出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,回道:"妆蟒绣堆、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,昨日得了八十架,下欠四十架。帘子二百挂,昨日都得了。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,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,墨漆竹帘二百挂,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,每样得了一半,也不过秋天就都全了。椅搭、桌围、床裙、桌套,每份一千二百件,也有了。"

一面走一面说,倏忽间青山斜阻,转过山坳,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的矮墙,墙头上都用稻茎掩护。有几百株杏花,开得如喷火蒸霞一般。里面几间茅屋,外面却是桑、榆、槿、柘各色树苗新条,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。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口土井,旁有桔槔辘轳之类;下面分畦列亩,佳蔬菜花,一望无际。贾政笑道:"倒是此处有些道理。固然是人力穿凿,这一见,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。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。"说罢方要进篱门,忽见路旁有一块石碣,也是留题之备。众人笑道:"更妙更妙!此处若悬匾待题,那田舍家风就一洗而尽了。立这一碣,又觉生色许多,非范石湖的田家诗咏不足以尽其妙。"大家正想着,宝玉却等不得了,也不等贾政的命令,便说道:"旧诗云'红杏梢头挂酒旗',如今莫若'杏帘在望'四字。"众人都道:"好个'在望'!"宝玉又道:"村名若用'杏花'二字,则俗陋不堪了。又有古人诗云'柴门临水稻花香',何不就用'稻香村'的妙?"众人听了越发哄然拍手叫妙。贾政一声喝断:"无知的业障!你能知道几个古人,记得几首熟诗,也敢在老先生面前卖弄!你方才那些胡说的,不过是试你的清浊、取笑而已,你就认真了!"说着引众人步入茅堂,里面纸窗木榻,富贵气象一洗皆尽。贾政心中自是喜欢,却瞅着宝玉问:"此处如何?"众人见问,都忙悄悄推宝玉,教他说好。宝玉偏不听人言,应声道:"不及'有凤来仪'多了。"贾政听了道:"无知的蠢物!你只知朱楼画栋、恶赖富丽为佳,哪里知道这清幽气象。终是不读书之过!"宝玉忙答道:"老爷教训的固是,但古人常云'天然'二字,不知何意?"

众人见宝玉顶嘴,都怪他呆痴不改。如今听问"天然"二字,忙道:"别的都明白,为何连'天然'也不知?'天然'者,就是天之自然而有,非人力所成的。"宝玉道:"却又来了!此处置一处田庄,分明见得是人力穿凿扭捏而成。远无邻村,近不靠城,背山而山无山脉,临水而水无源头,高没有隐寺之塔,低没有通市之桥,峭然孤出,算不得大观。哪里比得上先前那处有自然之理、得自然之气,虽种竹引泉,也不伤于穿凿。古人说'天然图画'四个字,正是怕那不是其地而强造其地、不是其山而强堆其山,纵百般精巧,终不相宜……"未及说完,贾政气得喝命:"叉出去!"刚出去,又喝命:"回来!"命再题一联:"若不通,一并打嘴!"宝玉只得念道:

新涨绿添浣葛处,好云香护采芹人。
(译:新涨的春水在浣纱洗衣处添了绿意,好云般的杏花香气护佑着读书之人。)

贾政听了摇头说:"更不好。"一面引人出来,转过山坡,穿花度柳,抚石依泉,过了荼蘼架,再入木香棚,越牡丹亭,度芍药圃,入蔷薇院,出芭蕉坞,盘旋曲折。忽闻水声潺湲,泻出石洞,上边萝薜倒垂,下边落花浮荡。众人都道:"好景,好景!"贾政道:"诸公题个什么名?"众人道:"再不必拟了,恰恰就是'武陵源'三个字。"贾政笑道:"又落实了,而且陈旧。"众人笑道:"不然就用'秦人旧舍'四字也罢了。"宝玉道:"这越发过露了。'秦人旧舍'说的是避乱之意,如何使得?莫若'蓼汀花溆'四字。"贾政听了,更批了句"胡说"。

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座折带朱栏板桥来,度过桥去,诸路可通,那大主山分出的山脉都穿墙而过。贾政道:"此处这所房子,无味得很。"因而步入门时,忽迎面突出一座插天的大玲珑山石,四面群绕各式石块,竟把里面所有房屋都遮住了,而且一株花木也无。只见许多异草:或有牵藤的,或有引蔓的,或垂在山巅,或穿过石隙,甚至垂檐绕柱、萦砌盘阶,或如翠带飘摇,或如金绳盘屈,或果实如丹砂,或花色如金桂,味芬气馥,非花香可比。贾政不禁笑道:"有趣!只是不大认识。"有的说:"是薜荔藤萝。"贾政道:"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。"宝玉道:"果然不是。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,那香的是杜若蘅芜,那一种大约是茝兰,这一种大约是清葛,那一种是金䔲草,这一种是玉蕗藤,红的自然是紫芸,绿的定是青芷。想来《离骚》《文选》等书上所有那些异草,有叫什么藿蒳姜荨的,有叫什么纶组紫绛的,还有石帆、水松、扶留等样,又有叫什么绿荑的,还有什么丹椒、蘼芜、风连。如今年深岁改,人不能识别,所以都照着形状取名字,渐渐叫差了,也是有的。"未及说完,贾政喝道:"谁问你来!"唬得宝玉倒退,不敢再说。

贾政因见两边都是超手游廊,便顺着游廊步入。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,四面出廊,绿窗油壁,比前几处更清雅不同。贾政叹道:"此轩中煮茶操琴,也不必再焚香了。此处已出意外之工,诸公必有佳作新题来给它题匾,方不负此。"众人笑道:"再莫若'兰风蕙露'贴切了。"贾政道:"也只好用这四字。那对联呢?"一人道:"我倒想了一对,大家批削改正。"念道是:

麝兰芳霭斜阳院,杜若香飘明月洲。

众人道:"妙则妙矣,只是'斜阳'二字不妥。"那人道:"古人诗云'蘼芜满手泣斜晖'。"众人道:"颓丧,颓丧。"又一人道:"我也有一联,诸公评阅评阅。"念道:

三径香风飘玉蕙,一庭明月照金兰。

贾政拈髯沉吟,意欲也题一联。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作声,因喝道:"怎么你该说话时又不说了?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!"宝玉听说,便回道:"此处并没有什么'兰麝''明月''洲渚'之类,若要这样着迹说,就题二百联也题不完。"贾政道:"谁按着你的头,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?"宝玉道:"如此说,匾上莫若'蘅芷清芬'四字。对联是:吟成豆蔻诗犹艳,睡足荼蘼梦亦香。"贾政笑道:"这是套的'书成蕉叶文犹绿',不足为奇。"众客道:"李太白的'凤凰台'之作,全套'黄鹤楼',只要套得妙。如今细评起来,方才这一联竟比'书成蕉叶'更觉幽娴活泼。看那'书成'之句,倒像是套这一联来的。"贾政笑说:"岂有此理!"

说着大家出来。行不多远,则见崇阁巍峨,层楼高起,面面琳宫合抱,迢迢复道萦纡,青松拂檐,玉兰绕砌,金辉兽面,彩焕螭头。贾政道:"这是正殿了,只有一处未游(编者按:原文此处有缺文,据通行本顺接)。"一面说一面走,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,上面龙蟠螭护,玲珑凿就。贾政道:"此处题什么文?"众人道:"必是'蓬莱仙境'方妙。"贾政摇头不语。又命宝玉拟,宝玉见了这个所在,心中忽有所动,寻思起来,倒像在哪里曾见过的一般,却一时想不起是哪年哪月的事了,竟答不上来。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,冷笑道:"你这畜生,也竟有不能之时了。也罢,限你一日,明日若再不能,我定不饶。这是要紧之处,更要好生作来!"

说着引人出来,再一观望,原来自进门起行到这里,才游了十之五六。又值有人来回,有雨村处遣人来回话。贾政笑道:"这几处不能游了。虽如此,到底从那一边出去,纵不能细观,也可稍览。"说着引众客行来,到一座大桥前,水如晶帘一般奔流而下。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的闸,引泉水入内的。贾政问:"此闸何名?"宝玉道:"此乃沁芳泉的正源,就名'沁芳闸'。"贾政道:"胡说!偏不用'沁芳'二字。"

于是一路行来,或清堂茅舍,或堆石为垣,或编花为窗,或山下藏着幽尼佛寺,或林中藏着女道丹房,或长廊曲洞,或方厦圆亭,贾政都来不及进去。因说走了半日腿酸,还不曾歇息,忽又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来。说着,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,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,俄而见粉墙环护,绿柳周垂。贾政与众人进去,一入门,两边都是游廊相接。院中点缀几块山石,一边种着数株芭蕉,那一边乃是一株西府海棠,其势如伞,绿垂碧缕,花吐丹砂。众人赞道:"好花,好花!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,哪里有这样妙的。"贾政道:"这叫作'女儿棠',乃是外国之种。俗传出自'女儿国'中(编者按:原文此处有缺文,据通行本补足),云彼国此种最盛,也不过是荒唐不经之说罢了。"宝玉道:"大约骚人咏士,因为此花的颜色红晕如施了脂粉,轻弱得像带病的女子,大近闺阁风度,所以才用'女儿'命名。想必被世间俗人听了去,便拿野史附会作证,以俗传俗,以讹传讹,都认了真。"众人都摇头晃脑赞妙。

一面说话,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。贾政问:"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?"一客道:"'蕉鹤'二字最妙。"又一个道:"'崇光泛彩'方妙。"贾政与众人都道:"好个'崇光泛彩'!"宝玉也道:"妙极。"又叹:"只是可惜了。"众人问:"如何可惜?"宝玉道:"此处蕉棠两植,其意暗含'红''绿'二字在内。若只说蕉,则棠无着落;若只说棠,蕉也无着落。有蕉无棠不可,有棠无蕉更不可。"贾政道:"依你如何?"宝玉道:"依我,题'红香绿玉'四字,方两全其妙。"贾政摇头道:"不好,不好!"

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得与别处不同,竟分不出间隔来。原来四面都是雕空玲珑的木板,或"流云百蝠",或"岁寒三友",或山水人物,或翎毛花卉,或集锦,或博古,各种花样,都是名手雕镂,五彩销金嵌宝的。一格一格,或有贮书处,或有设鼎处,或安置笔砚处,或供花设瓶、安放盆景处,其间隔各式各样:或天圆地方,或葵花蕉叶,或连环半壁。真是花团锦簇,剔透玲珑。倏尔五色纱糊就,竟是小窗;倏尔彩绫轻覆,竟是幽户。诸如琴、剑、悬瓶、桌屏之类,虽挂在壁上,却都与壁相平。众人都道:"好精致想头!难为怎么想来?"

及转过镜去,越发见门子多了。说着又转了两层纱橱锦槅,果真得一门出去,贾珍在前引导,众人随他,直由山脚边忽然一转,便是平坦宽阔的大路,豁然见到大门了。众人都道:"有趣,有趣,真搜神夺巧之至!"于是大家出来。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园里,又不见贾政吩咐,少不得跟到书房。贾政忽想起他来,方喝道:"你还不去?难道还逛不足!也不想想逛了这半日,老太太必定挂念着。快进去,疼你也白疼了。"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红楼梦(白话版)(作者 曹雪芹(清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曹雪芹(清),底本为脂评本/程高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医疗、法律、政策类内容仅供参考,具体以当地部门、医生、律师的说法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