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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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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探春、湘云才要走时,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:"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!你是个什么东西,来这园子里头混搅!"黛玉听了,大叫一声:"这里住不得了。"一手指着窗外,两眼往上翻,人就晕了过去。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,虽然靠着贾母疼爱,可是在别人身上,凡事总是寸步留心。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,在别人听来一句也贴不上,她竟像句句骂的是自己。心想自己一个千金小姐,只因没了爹娘,不知是不是有人指使这老婆子来这样辱骂,哪里受得住这般委屈,因此肝肠崩裂,哭晕过去了。紫鹃只是哭叫:"姑娘怎么样了?快醒过来吧。"探春也叫了一回。半晌,黛玉才缓过这口气,还说出话来,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。

探春会意,开门出去,看见老婆子手里拿着拐棍,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小丫头:"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的,你来做什么!等我家去打你一个明白。"这丫头扭着头,把一个指头放在嘴里含着,瞅着老婆子笑。探春骂道:"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,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儿吗!"老婆子见是探春,连忙陪着笑脸说:"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,看见我来了就跟了来。我怕她闹,所以才吆喝她回去,哪里敢在这里骂人呢。"探春道:"不用多说了,快给我都出去。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,还不快去么。"老婆子答应了几个"是",一扭身走了。那丫头也就跑了。

探春回来,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,紫鹃一手抱着黛玉,一手给黛玉揉胸口,黛玉的眼睛才渐渐转过来了。探春笑道:"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,你疑了心了吧?"黛玉只摇摇头儿。探春道:"她是骂她的外孙女儿,我才刚也听见了。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,她们懂得什么避讳。"黛玉听了点点头儿,拉着探春的手叫了一声:"妹妹……"又不言语了。探春又道:"你别心烦。我来看你,是姊妹们应该的,你又少人伏侍。只要你安心肯吃药,心上多想些喜欢的事儿,能够一天一天硬朗起来,大家依旧结社做诗,岂不好呢。"湘云道:"可是三姐姐说的,那么着不乐?"黛玉哽咽道:"你们只顾要我喜欢,可怜我哪里赶得上那样的日子,只怕不能够了!"探春道:"你这话说得太过了。谁没个病儿灾儿的,哪里就想到那上头去了。你好生歇歇儿吧,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去,回来再看你。你要什么东西,只管叫紫鹃告诉我。"黛玉流泪道:"好妹妹,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,身上略有点不好,不是什么大病,也不用老太太烦心。"探春答应道:"我知道,你只管养着吧。"说着,才同湘云出去了。

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,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,自己只守在旁边,看着黛玉,又是心酸,又不敢哭出声来。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,哪里睡得着?觉得园子里平日只见寂寞,如今躺在床上,偏听得见风声、虫鸣声、鸟语声、人走的脚步声,又像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,一阵一阵聒噪得烦躁起来,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。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给紫鹃,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:"姑娘喝一口汤吧?"黛玉微微应了一声。紫鹃又把汤递给雪雁,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,然后接过汤来,搁在唇边试了试凉热,一手搂着黛玉的肩臂,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。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,便摇摇头不喝了。紫鹃仍把碗递给雪雁,轻轻扶黛玉睡下。

静了一阵,略觉安顿。只听窗外悄悄问道:"紫鹃妹妹在家么?"雪雁连忙出来,见是袭人,因悄悄说道:"姐姐屋里坐。"袭人也悄悄问道:"姑娘怎么着?"一面走,一面雪雁把夜间和方才的事告诉了她。袭人听了这话,也吓怔了,因说道:"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,说你们姑娘病了,唬得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怎么样。"正说着,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往外看,见是袭人,点头叫她。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:"姑娘睡着了吗?"紫鹃点点头儿,问道:"姐姐才听见说了?"袭人也点点头儿,蹙着眉道:"终究怎么样好呢!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。"紫鹃忙问怎么了,袭人道:"昨天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,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地嚷起心疼来,嘴里胡说白道,只说好像刀子割了去的似的。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。你说唬人不唬人。今日不能上学,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。"正说着,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。紫鹃连忙过来捧着痰盒接痰。黛玉微微睁眼问道:"你和谁说话呢?"紫鹃道:"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。"说着,袭人已走到床前。黛玉命紫鹃扶起,一手指着床边,让袭人坐下。袭人侧身坐了,连忙陪着笑劝道:"姑娘倒还是躺着吧。"黛玉道:"不妨,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。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?"袭人道:"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,不是真有什么事。"黛玉会意,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缘故,又是感激,又是伤心。因趁势问道:"既是魇住了,没听见他还说什么?"袭人道:"也没说什么。"黛玉点点头儿,过了半日,叹了一声,才说道:"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,省得耽搁了他的功课,又叫老爷生气。"袭人答应了,又劝道:"姑娘还是躺躺歇歇吧。"黛玉点头,命紫鹃扶着歪下。袭人不免坐在旁边,又宽慰了几句,然后告辞,回到怡红院,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舒服,也没什么大病。宝玉才放了心。

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,一路往贾母这边来。探春因嘱咐湘云道:"妹妹,回来见了老太太,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。"湘云点头笑道:"知道了,我头里是叫她吓的失了魂了。"说着,已到贾母那边。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。贾母听了自是心烦,因说道:"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。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,她这个身子也要紧。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的。"众人也不敢答话。贾母便向鸳鸯道:"你告诉他们,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,就叫大夫到林姑娘那屋里去。"鸳鸯答应着,出来告诉了婆子们,婆子们自去传话。这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,然后同回园中去。不提。

到了次日,大夫来了,瞧了宝玉,不过说饮食不调,着了点风邪,没大要紧,疏散疏散就好了。这里王夫人、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,一面派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。紫鹃答应了,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,放下帐子。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。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,便说道:"这位老爷是常来的,姑娘们不用回避。"老婆子打起帘子,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。贾琏道:"紫鹃姐姐,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。"王大夫道:"且慢说。等我诊了脉,听我说了看对不对,若有不合的地方,姑娘们再告诉我。"紫鹃便从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,搁在迎手上。紫鹃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拢起,不叫压住了脉息。那王大夫诊了好一会儿,又换那只手也诊了,便同贾琏出来,到外间屋里坐下,说道:"六脉皆弦,因平日郁结所致。"说着,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。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:"这病时常应该头晕,减饮食,多梦,每到五更,必醒个几次。就是白天听见不干自己的事,也必要动气,而且多疑多惧。不知道的人疑心她性情乖僻,其实是肝阴亏损,心气衰耗,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。不知是不是?"紫鹃点点头儿,向贾琏道:"说的很是。"王太医道:"既这样就是了。"说毕起身,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。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,王太医吃了茶,因提笔先写道:

六脉弦迟,素由积郁。左寸无力,心气已衰。关脉独洪,肝邪偏旺。木气不能疏达,势必上侵脾土,饮食无味,甚至胜所不胜,肺金定受其殃。气不流精,凝而为痰,血随气涌,自然咳吐。理宜疏肝保肺,涵养心脾。虽有补剂,未可骤施。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,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。不揣固陋,俟高明裁服。

(译:六部脉象弦而迟缓,向来由郁结日久所致。左手寸脉无力,心气已经衰弱;关脉独独洪大,肝邪偏于旺盛。肝木之气不能疏畅条达,势必向上侵犯脾土,因而饮食无味,甚至以强凌弱,肺金定要受害。气不能推动精液运行,凝结而成痰,血随着气上涌,自然咳嗽吐血。治疗道理上应当疏肝保肺,涵养心脾。虽然有虚证需要进补,却不可骤然施用。姑且先拟黑逍遥散开路,再用补肺固金的方子接续在后。不自量浅陋,等高明的人裁夺服用。)

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。贾琏拿来看时,问道:"血势上冲,柴胡使得么?"王大夫笑道:"二爷只知柴胡是升提之品,为吐血所忌。岂知用鳖血拌炒过,非柴胡不能宣畅少阳甲胆之气。用鳖血制约它,使它不致升提,且能培养肝阴,遏制邪火。所以《内经》说:'通因通用,塞因塞用。'柴胡用鳖血拌炒,正是'假周勃以安刘氏'的法子。"贾琏点头道:"原来是这么着,这就是了。"王大夫又道:"先请服两剂,再加减或再换方子吧。我还有一点小事,不能久坐,改日再来请安。"说着,贾琏送了出来,问道:"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?"王大夫道:"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,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。"说着,上车而去。

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,一面回到房中,把黛玉的病源和大夫用的药向凤姐述了一遍。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,贾琏听到一半,便说道:"你回二奶奶吧,我还有事呢。"说着就走了。周瑞家的回完这件事,又说道:"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,看她那个病,竟是不好了呢。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,摸了摸身上,只剩一把骨头。问问她,也没有话,只是淌眼泪。回来紫鹃告诉我说:'姑娘现在病着,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,我打算向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。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,零用也得几个钱。'我答应了她,替她来回奶奶。"凤姐低了半天头,说道:"竟这么着吧:我送她几两银子使吧,也不用告诉林姑娘。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,一个人开了例,要是都支起来,那怎么使得呢。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?也无非为的是月钱。况且近来你也知道,出去的多,进来的少,总绕不过这个弯儿来。不知道的,还说我筹划得不好,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,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。周嫂子,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,这个自然还知道些。"周瑞家的道:"真正委屈死人!这样大门头儿,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,谁还当得了这个家。别说是女人当不来,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,还撑不住呢。还说这些混账话。"说着,又笑了一声,道:"奶奶还没听见呢,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呢。前儿周瑞回家来,说起外头的人打量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有钱呢。也有说'贾府里的银库几间,金库几间,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'。也有说'姑娘做了王妃,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得了一半给娘家。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,我们还亲眼见她带了几车金银回来,所以家里收拾摆设得水晶宫似的。那日在庙里还愿,花了几万银子,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了'。有人还说'他家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。园子里还有金麒麟,叫人偷了一个去,如今剩下一个了。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,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,也是一点儿不动手,喝酒下棋,弹琴画画,横竖有伏侍的人呢。单管穿罗着纱,吃的戴的,都是人家不认得的。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,要天上的月亮,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玩'。还有歌儿呢,说是'宁国府,荣国府,金银财宝如粪土。吃不穷,穿不穷,算来……'"说到这里,猛然咽住。原来那时那歌儿说道是"算来总是一场空"。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,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这话不好,便咽住了。凤姐儿听了,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,也不便追问,因说道:"那都没要紧。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?"周瑞家的笑道:"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。后来丢了几天,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,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。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?"凤姐道:"这些话倒不是可笑,倒是可怕的。咱们一日难似一日,外面还是这么讲究。俗语说的,'人怕出名猪怕壮',况且又是个虚名儿,终究还不知怎么样呢。"周瑞家的道:"奶奶虑的也是。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说,并且不是一年了,哪里捂得住众人的嘴。"凤姐点点头儿,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,递给周瑞家的,道:"你先拿去交给紫鹃,只说我给她添补买东西的。若要官中的,只管要去,别提这月钱的话。她也是个伶透人,自然明白我的话。我得了空儿,就去瞧姑娘去。"周瑞家的接了银子,答应着自去了。不提。

且说贾琏走到外面,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:"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。"贾琏急忙过来,见了贾赦。贾赦道:"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、两个吏目去看病,想来不是宫女下人了。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?"贾琏道:"没有。"贾赦道:"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。不然,还该叫人到太医院里去打听打听才是。"贾琏答应了,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,一面连忙去见贾政、贾珍。贾政听了这话,因问道:"是哪里来的风声?"贾琏道:"是大老爷才说的。"贾政道:"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。"贾琏道:"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。"一面说着,一面退出来,去找贾珍。只见贾珍迎面来了,贾琏忙告诉贾珍。贾珍道:"我正为也听见这话,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。"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。贾政道:"如系元妃,少不得终究有信的。"说着,贾赦也过来了。

到了晌午,打听的人还没回来。门上人进来回说:"有两个内相在外头要见二位老爷呢。"贾赦道:"请进来。"门上的人领了太监进来。贾赦、贾政迎到二门外,先请了娘娘的安,一面同着进来,走至厅上让了座。太监道:"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。昨日奉了旨意,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。许各带丫头一人,其余都不用。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,请安听信,不得擅入。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,申酉时出来。"贾政、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,复又坐下,让太监吃茶完毕,太监辞了出去。

贾赦、贾政送出大门,回来先禀贾母。贾母道:"亲丁四人,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了。那一个人呢?"众人也不敢答话,贾母想了一想,道:"必定是凤姐儿,她诸事有照应。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吧。"贾赦、贾政答应了出来,因派了贾琏、贾蓉看家,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。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,十余辆大车,明天黎明伺候。家人答应去了。贾赦、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:辰巳时进去,申酉时出来,今日早些歇歇,明天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。贾母道:"我知道,你们去吧。"赦、政等退出。这里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凤姐儿也说了一会儿元妃的病,又说了些闲话,才各自散了。

次日黎明,各间屋子的丫头们把灯火都点齐了,太太们各自梳洗完毕,爷们也各自整顿好了。一到卯初,林之孝和赖大进来,到二门口回道:"轿车都已备齐,在门外伺候着呢。"不一时,贾赦、邢夫人也过来了。大家用了早饭。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,众人围随,各带使女一人,缓缓前行。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,自己家眷随后。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,跟着众家人,一齐去了。贾琏、贾蓉在家中看家。

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都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。一会儿,有两个内监出来说:"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,着令入宫探问;爷们都在内宫门外请安,不得入见。"门上人叫快进去。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,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,叫众家人在外头等候。走近宫门口,只见几个老太监在门上坐着,见他们来了,便站起来说道:"贾府爷们到此。"贾赦、贾政便挨次立定。轿子抬到宫门口,便都出了轿。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,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。走到元妃寝宫,只见殿宇辉煌,琉璃照耀。又有两个小宫女传谕道:"只用请安,一概仪注都免。"贾母等谢了恩,来到床前请安完毕,元妃都赐了座。贾母等又告了座。元妃便向贾母道:"近日身上可好?"贾母扶着小丫头,颤颤巍巍站起来,答应道:"托娘娘洪福,起居还健。"元妃又向邢夫人、王夫人问了好,邢、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。元妃又问凤姐家中日子过得如何,凤姐站起来回奏道:"尚可支撑。"元妃道:"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。"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,只见一个宫女捧进许多职名,请娘娘过目。元妃看时,就是贾赦、贾政等若干人。那元妃看了职名,眼圈儿一红,止不住流下泪来。宫女递过绢子,元妃一面拭泪,一面传谕道:"今日稍安,叫他们在外头暂歇。"贾母等站起来,又谢了恩。元妃含泪道:"父女弟兄,反不如小门小户的人家能够常常亲近。"贾母等都忍着泪道:"娘娘不用悲伤,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,得的多了。"元妃又问:"宝玉近来如何?"贾母道:"近来颇肯念书。因他父亲逼得严紧,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。"元妃道:"这样才好。"遂命外宫赐宴,便有两个宫女、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,已经摆得齐整,各按坐次坐了。不必细述。一时吃完了饭,贾母带着婆媳三人谢过宴,又耽搁了一回。看看已近酉初,不敢久留,俱各辞了出来。元妃命宫女引道,送至内宫门,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。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,贾赦接着,大伙儿一齐回去。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,仍令照应齐集。不提。

且说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,白天拌嘴没有对头,秋菱又住到宝钗那边去了,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。既给了薛蟠做妾,宝蟾的气焰又不比从前了。金桂看去更觉得多了一个对头,自己也后悔不来。一天,吃了几杯闷酒,躺在炕上,便要拿那宝蟾做个醒酒汤儿,因问着宝蟾道:"大爷前日出门,到底是到哪里去了?你自然知道的。"宝蟾道:"我哪里知道。他在奶奶跟前还不说,谁知道他那些事!"金桂冷笑道:"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,都是你们的世界了。别人是惹不得的,有人庇护着,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。你还是我的丫头,问你一句话,你就给我摔脸子,说堵人的话。你既这么有势力,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,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,那不清净了么!偏我又不死,碍着你们的道儿。"宝蟾听了这话,哪里受得住,便眼睛直直地瞅着金桂道:"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!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。奶奶不敢惹人家,何苦来拿我们软弱的出气呢。正经问话,奶奶又装听不见,'没事人一大堆'了。"说着,便哭天哭地起来。金桂越发性起,便爬下炕来,要打宝蟾。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,半点儿不让。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,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,哪里理会她半点儿。

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这样吵嚷,叫香菱:"你去瞧瞧,且劝劝她。"宝钗道:"使不得,妈妈别叫她去。她去了岂能劝得住,那更是火上浇油了。"薛姨妈道:"既这么样,我自己过去。"宝钗道:"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,由着她们闹去吧。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。"薛姨妈道:"这哪里还了得!"说着,自己扶了丫头,往金桂这边来。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,又嘱咐香菱道:"你在这里等着吧。"

母女同到金桂房门口,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。薛姨妈道:"你们是怎么着,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,这还像个人家儿吗!矮墙浅屋的,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。"金桂在屋里接声说道:"我倒怕人笑话呢!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,也没有主子,也没有奴才,也没有妻,没有妾,是个混账世界了。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,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!"宝钗道:"大嫂子,妈妈因听见闹得慌,才过来的。就是问得急了些,没有分清'奶奶''宝蟾'两字,也没有什么。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,大家和和气气地过日子,也省得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。"那薛姨妈道:"是啊,先把事情说开了,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。"金桂道:"好姑娘,好姑娘,你是个大贤大德的。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、好女婿,决不像我这样守活寡,举眼无亲,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我。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,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拣。我从小儿到如今,没有爹娘教导。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、大女人小女人的事,姑娘也管不得!"宝钗听了这话,又是羞,又是气,见她母亲这样光景,又是疼不过。因忍了气说道:"大嫂子,我劝你少说两句吧。谁挑拣你了?又是谁欺负你了?不要说是嫂子,就是秋菱,我也从来没有对她有一点儿声色。"金桂听了这几句话,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来,说:"我哪里比得上秋菱,连她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!她是来得久了的,知道姑娘的心事,又会献勤儿;我是新来的,又不会献勤儿,如何拿我比她。何苦来,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,行点好吧!别修得像我,嫁个糊涂东西守活寡,那就是活活地现了眼了!"薛姨妈听到这里,万分气不过,便站起身来道:"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,她句句劝你,你却句句怄她。你有什么过不去的,不要寻她,勒死我倒也是稀松平常的。"宝钗忙劝道:"妈妈,你老人家不用动气。咱们既来劝她,自己倒生气,倒多了一层气。不如且出去,等嫂子歇歇儿再说。"因吩咐宝蟾道:"你可别再多嘴了。"跟着薛姨妈出了房来。

走过院子里,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。薛姨妈道:"你从哪里来?老太太身上可安?"那丫头道:"老太太身上好,叫来请姨太太安,还谢谢前儿的荔枝,还给琴姑娘道喜。"宝钗道:"你多早晚来的?"那丫头道:"来了好一会儿了。"薛姨妈料想她已经知道了,红着脸说道:"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了,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。"丫头道:"姨太太说哪里的话,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。那是姨太太多心罢了。"说着,跟着回到薛姨妈房中,略坐了一会儿就去了。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,只听薛姨妈忽然叫道:"左肋疼痛得很。"说着,便向炕上躺下。唬得宝钗、香菱二人手足无措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红楼梦(白话版)(作者 曹雪芹(清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曹雪芹(清),底本为脂评本/程高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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