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书/红楼梦(白话版)

59 / 120

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

约 0.6 万字 · 0 阅读

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,一宿无话。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。贾母等都说道:“是她有兴头,须要扰她这雅兴。”至午,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。贾母因问:“哪一处好?”王夫人道:“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,就在哪一处。”凤姐道:“藕香榭已经摆下了,那山坡下两颗桂花开得又好,河里的水又碧清,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,看着水眼也清亮。”贾母听了,说:“这话很是。”说着,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。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,四面有窗,左右有曲廊可通,亦是跨水接岸,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。众人上了竹桥,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,口里说:“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,不相干的,这竹子桥规矩咯吱咯喳的。”

一时进入榭中,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,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,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。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,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。贾母喜的忙问:“这茶想得到,且是地方,东西都干净。”湘云笑道:“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。”贾母道:“我说这个孩子细致,凡事想得妥当。”一面说,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,命人念。湘云念道:

芙蓉影破归兰桨,菱藕香深写竹桥。

(译:兰桨划破芙蓉的倒影,菱藕香深处,竹桥一道横过水面。)

贾母听了,又抬头看匾,因回头向薛姨妈道:“我先小时,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,叫做什么‘枕霞阁’。我那时也只象她们这么大年纪,同姊妹们天天顽去。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,几乎没淹死,好容易救了上来,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。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。众人都怕经了水,又怕冒了风,都说活不得了,谁知竟好了。”凤姐不等人说,先笑道:“那时要活不得,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!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,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,好盛福寿的。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,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,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。”未及说完,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。贾母笑道:“这猴儿惯得了不得了,只管拿我取笑起来,恨的我撕你那油嘴。”凤姐笑道:“回来吃螃蟹,恐积了冷在心里,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,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,我倒常笑笑觉得开心,不许回家去。”王夫人笑道:“老太太因为喜欢她,才惯得她这样,还这样说,她明儿越发无礼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我喜欢她这样,况且她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。家常没人,娘儿们原该这样。横竖礼体不错就罢,没的倒叫她像从神儿似的作什么。”

说着,一齐进入亭子,献过茶,凤姐忙着搭桌子,要杯箸。上面一桌,贾母、薛姨妈、宝钗、黛玉、宝玉;东边一桌,史湘云、王夫人、迎、探、惜;西边靠门一桌,李纨和凤姐的,虚设坐位,二人皆不敢坐,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。凤姐吩咐:“螃蟹不可多拿来,仍旧放在蒸笼里,拿十个来,吃了再拿。”一面又要水洗了手,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,头次让薛姨妈。薛姨妈道:“我自己掰着吃香甜,不用人让。”凤姐便奉与贾母。二次的便与宝玉,又说:“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。”又命小丫头们去取了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,预备着洗手。史湘云陪着一个吃,就下座来让人,又出至外头,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。又见凤姐走来道:“你不惯张罗,你吃你的去。我先替你张罗,等散了我再吃。”湘云不肯,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,让鸳鸯、琥珀、彩霞、彩云、平儿去坐。鸳鸯因向凤姐笑道:“二奶奶在这里伺候,我们可吃去了。”凤姐儿道:“你们只管去,都交给我就是了。”说着,史湘云仍入了席。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。凤姐仍是下来张罗,一时出至廊上,鸳鸯等正吃得高兴,见她来了,鸳鸯等站起来道:“奶奶又出来作什么?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。”凤姐笑道:“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,我替你当差,倒不领情,还抱怨我。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。”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,送至凤姐唇边,凤姐一扬脖子吃了。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,凤姐道:“多倒些姜醋。”一面也吃了,笑道:“你们坐着吃罢,我可去了。”鸳鸯笑道:“好没脸,吃我们的东西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你和我少作怪。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,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。”鸳鸯道:“啐,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!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。”说着赶来就要抹。凤姐儿央道:“好姐姐,饶我这一遭儿罢。”琥珀笑道:“鸳丫头要去了,平丫头还饶她?你们看看她,没有吃了两个螃蟹,倒喝了一碟子醋,她也算不会揽酸了。”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,听如此奚落她,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,口内笑骂“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!”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,平儿使空了,往前一撞,正恰恰地抹在凤姐儿腮上。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,不防唬了一跳,嗳哟了一声。众人撑不住都哈哈地大笑起来。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:“死娼妇!吃离了眼了,混抹你娘的!”平儿忙赶过来替她擦了,亲自去端水。鸳鸯道:“阿弥陀佛!这是个报应。”贾母那边听见,一叠声问:“见了什么这样乐,告诉我们也笑笑。”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:“二奶奶来抢螃蟹吃,平儿恼了,抹了她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。主子奴才打架呢。”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。贾母笑道:“你们看她可怜见的,把那小腿子脐子给她点子吃也就完了。”鸳鸯等笑着答应了,高声又说道:“这满桌子的腿子,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。”凤姐洗了脸走来,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。黛玉独不敢多吃,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。

贾母一时不吃了,大家方散,都洗了手,也有看花的,也有弄水看鱼的,游玩了一回。王夫人因回贾母说:“这里风大,才又吃了螃蟹,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。若高兴,明日再来逛逛。”贾母听了,笑道:“正是呢。我怕你们高兴,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。既这么说,咱们就都去吧。”回头又嘱咐湘云:“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。”湘云答应着。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:“你两个也别多吃。那东西虽好吃,不是什么好的,吃多了肚子疼。”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,仍旧回来,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。宝玉道:“也不用摆,咱们且作诗。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,酒菜都放着。也不必拘定坐位,有爱吃的大家去吃,散坐岂不便宜。”宝钗道:“这话极是。”湘云道:“虽如此说,还有别人。”因又命另摆一桌,拣了热螃蟹来,请袭人、紫鹃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、莺儿、翠墨等一处共坐。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,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,只管随意吃喝,等使唤再来。

湘云便取了诗题,用针绾在墙上。众人看了,都说:“新奇固新奇,只怕作不出来。”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。宝玉道:“这才是正理,我也最不喜限韵。”林黛玉因不大吃酒,又不吃螃蟹,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坐着,拿着钓竿钓鱼。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,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,引得游鱼浮上来唼喋。湘云出一回神,又让一回袭人等,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。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。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。黛玉放下钓竿,走至座间,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,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。丫鬟看见,知她要饮酒,忙着走上来斟。黛玉道:“你们只管吃去,让我自斟,这才有趣儿。”说着便斟了半盏,看时却是黄酒,因说道:“我吃了一点子螃蟹,觉得心口微微地疼,须得热热地喝口烧酒。”宝玉忙道:“有烧酒。”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。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。宝钗也走过来,另拿了一只杯来,也饮了一口,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《忆菊》勾了,底下又赘了一个“蘅”字。宝玉忙道:“好姐姐,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,你让我作罢。”宝钗笑道:“我好容易有了一首,你就忙得这样。”黛玉也不说话,接过笔来把第八个《问菊》勾了,接着把第十一个《菊梦》也勾了,也赘一个“潇”字。宝玉也拿起笔来,将第二个《访菊》也勾了,也赘上一个“绛”字。探春走来看看道:“竟没有人作《簪菊》,让我作这《簪菊》。”又指着宝玉笑道:“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,你可要留神。”说着,只见史湘云走来,将第四第五《对菊》《供菊》一连两个都勾了,也赘上一个“湘”字。探春道:“你也该起个号。”湘云笑道:“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,我又不住着,借了来也没趣。”宝钗笑道:“方才老太太说,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‘枕霞阁’,难道不是你的。如今虽没了,你到底是旧主人。”众人都道有理,宝玉不待湘云动手,便代将“湘”字抹了,改了一个“霞”字。又有顿饭工夫,十二题已全,各自誊出来,都交与迎春,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,一并誊录出来,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。李纨等从头看起:

忆菊 蘅芜君

怅望西风抱闷思,蓼红苇白断肠时。
空篱旧圃秋无迹,瘦月清霜梦有知。
念念心随归雁远,寥寥坐听晚砧痴。
谁怜为我黄花病,慰语重阳会有期。

(译:怅望西风满怀愁绪,蓼红苇白正是断肠时节。空空的篱笆旧园,秋意没了踪迹;只有瘦月清霜,梦里才知她的模样。一颗心随着归雁飞向远方,孤零零坐着听晚砧声发痴。谁怜惜我为菊花相思成病?只拿“重阳还会再见”来宽慰自己。)

访菊 怡红公子

闲趁霜晴试一游,酒杯药盏莫淹留。
霜前月下谁家种,槛外篱边何处秋。
蜡屐远来情得得,冷吟不尽兴悠悠。
黄花若解怜诗客,休负今朝挂杖头。

(译:趁霜后晴日闲游一遭,莫让酒杯药盏把我留住。霜前月下是谁家种的花?槛外篱边何处藏着秋色?穿了蜡屐远道而来,情致殷殷;清吟不尽,兴致悠悠。菊花若懂得怜惜诗客,就别辜负今朝挂杖买酒的心意。)

种菊 怡红公子

携锄秋圃自移来,篱畔庭前故故栽。
昨夜不期经雨活,今朝犹喜带霜开。
冷吟秋色诗千首,醉酹寒香酒一杯。
泉溉泥封勤护惜,好知井迳绝尘埃。

(译:携着锄头从秋圃亲手移来,篱畔庭前用心栽种。昨夜不料经雨竟活了,今朝更喜它带霜开放。清吟秋色写下诗千首,醉里把一杯酒酹给这寒香。泉水浇灌、泥土封护勤加爱惜,只愿这幽径远离尘埃。)

对菊 枕霞旧友

别圃移来贵比金,一丛浅淡一丛深。
萧疏篱畔科头坐,清冷香中抱膝吟。
数去更无君傲世,看来惟有我知音。
秋光荏苒休辜负,相对原宜惜寸阴。

(译:从别处园圃移来,贵比黄金,一丛颜色浅淡一丛深浓。萧疏篱畔我不戴帽子随意坐着,清冷花香里抱膝长吟。数来数去再没有谁像你这般傲视尘世,看来只有我是你的知音。秋光渐渐流逝,莫要辜负;花与我对面相对,正该珍惜寸寸光阴。)

供菊 枕霞旧友

弹琴酌酒喜堪俦,几案婷婷点缀幽。
隔座香分三径露,抛书人对一枝秋。
霜清纸帐来新梦,圃冷斜阳忆旧游。
傲世也因同气味,春风桃李未淹留。

(译:弹琴酌酒,有它作伴最是相宜;亭亭立在几案上,把幽静点缀。隔着座位分来三径秋露的清香,抛开书本,对着这一枝秋色出神。霜色清冷透进纸帐做成新梦,圃冷斜阳,又忆起旧日游处。它傲视尘世,只因与我气味相投;春风里的桃李,从来不曾让我留连。)

咏菊 潇湘妃子

无赖诗魔昏晓侵,绕篱欹石自沉音。
毫端蕴秀临霜写,口齿噙香对月吟。
满纸自怜题素怨,片言谁解诉秋心。
一从陶令平章后,千古高风说到今。

(译:那无赖的诗魔从早到晚侵扰着我,绕着篱笆、倚着山石独自沉吟。笔端蕴着灵秀,对着秋霜写来;口齿噙着菊香,对着明月吟诵。满纸都是自怜的素怨,可片言只字,又有谁能解得这份秋心?自从陶渊明评赏过菊花,这千古高风一直说到今天。)

画菊 蘅芜君

诗余戏笔不知狂,岂是丹青费较量。
聚叶泼成千点墨,攒花染出几霜痕。
淡浓神会风前影,跳脱秋生腕底香。
莫认东篱闲采掇,粘屏聊以慰重阳。

(译:作诗之余的戏笔,浑然忘了什么狂不狂;哪里是绘画,犯得着苦苦较量?聚叶泼出千点浓墨,攒花染出几道霜痕。浓淡之间神会了风前的花影,笔底灵动,仿佛生出腕底秋香。莫要认作东篱下闲闲采来的真花,粘在屏风上,也聊以安慰重阳。)

问菊 潇湘妃子

欲讯秋情众莫知,喃喃负手叩东篱。
孤标傲世偕谁隐,一样花开为底迟?
圃露庭霜何寂寞,雁归蛩病可相思?
休言举世无谈者,解语何妨片语时。

(译:想探问秋的情思,众人都不知晓,只好负着手喃喃自语,去叩问东篱。你孤标傲世,要与谁一同归隐?同样开花,为什么这样迟?圃里的露、庭上的霜,何等寂寞;大雁南归、蟋蟀悲鸣,你可也在相思?休说举世没有可以交谈的人,你若能解语,何妨对我说上片言只语。)

簪菊 蕉下客

瓶供篱栽日日忙,折来休认镜中妆。
长安公子因花癖,彭泽先生是酒狂。
短鬓冷沾三径露,葛巾香染九秋霜。
高情不入时人眼,拍手凭他笑路旁。

(译:瓶里供着、篱边栽着,日日为花奔忙;折来簪在鬓上,休要认作是照镜梳妆。杜牧那样的长安公子有爱花的癖性,陶渊明那样的彭泽先生是饮酒的狂客。短鬓上冷冷沾着三径秋露,葛巾染透了九秋霜香。这份高情雅趣不入时人的眼,任凭他们在路旁拍手嘲笑。)

菊影 枕霞旧友

秋光叠叠复重重,潜度偷移三径中。
窗隔疏灯描远近,篱筛破月锁玲珑。
寒芳留照魂应驻,霜印传神梦也空。
珍重暗香休踏碎,凭谁醉眼认朦胧。

(译:秋光一重重又一层层,悄悄潜移在园中小径里。隔着窗,疏灯描画出远近的影;篱笆筛下破月,锁住玲珑花形。寒花留下照影,花魂应在此驻足;霜印虽然传神,梦醒终是一场空。珍重这暗香,休要把它踏碎;又凭谁的一双醉眼,去辨认这朦胧花影?)

菊梦 潇湘妃子

篱畔秋酣一觉清,和云伴月不分明。
登仙非慕庄生蝶,忆旧还寻陶令盟。
睡去依依随雁断,惊回故故恼蛩鸣。
醒时幽怨同谁诉,衰草寒烟无限情。

(译:篱畔秋色酣浓,清清一觉睡去,和着云、伴着月,梦境不甚分明。成仙而去,并非羡慕庄周梦蝶;忆念旧事,还去寻陶渊明的旧盟。睡梦里依依难舍,随着远去的雁阵中断;惊醒过来,偏偏恼恨蟋蟀的鸣声。醒时这满腹幽怨向谁诉说?只有衰草寒烟,藏着无限深情。)

残菊 蕉下客

露凝霜重渐倾欹,宴赏才过小雪时。
蒂有余香金淡泊,枝无全叶翠离披。
半床落月蛩声病,万里寒云雁阵迟。
明岁秋风知再会,暂时分手莫相思。

(译:露水凝结、霜色渐重,花枝渐渐倾斜;赏花宴席才过,已是小雪时节。花蒂上还有余香,金黄已然淡去;枝上没了全叶,翠色散乱纷披。半床落月里蟋蟀声带病呻吟,万里寒云下雁阵迟迟。明岁秋风里自会再会,暂时分手,莫要相思。)

众人看一首,赞一首,彼此称扬不已。李纨笑道:“等我从公评来。通篇看来,各有各人的警句。今日公评:《咏菊》第一,《问菊》第二,《菊梦》第三,题目新,诗也新,立意更新,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;然后《簪菊》《对菊》《供菊》《画菊》《忆菊》次之。”宝玉听说,喜得拍手叫“极是,极公道。”黛玉道:“我那首也不好,到底伤于纤巧些。”李纨道:“巧的却好,不露堆砌生硬。”黛玉道:“据我看来,头一句好的是‘圃冷斜阳忆旧游’,这句背面傅粉。‘抛书人对一枝秋’已经妙绝,将供菊说完,没处再说,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,意思深透。”李纨笑道:“固如此说,你的‘口齿噙香’句也敌得过了。”探春又道:“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,‘秋无迹’、‘梦有知’,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你的‘短鬓冷沾’、‘葛巾香染’,也就把簪菊形容得一个缝儿也没了。”湘云道:“‘偕谁隐’、‘为底迟’,真个把个菊花问得无言可对。”李纨笑道:“你的‘科头坐’、‘抱膝吟’,竟一时也不能别开,菊花有知,也必腻烦了。”说的大家都笑了。宝玉笑道:“我又落第。难道‘谁家种’、‘何处秋’、‘蜡屐远来’、‘冷吟不尽’,都不是访?‘昨夜雨’、‘今朝霜’,都不是种不成?但恨敌不上‘口齿噙香对月吟’、‘清冷香中抱膝吟’、‘短鬓’、‘葛巾’、‘金淡泊’、‘翠离披’、‘秋无迹’、‘梦有知’这几句罢了。”又道:“明儿闲了,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。”李纨道:“你的也好,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。”

大家又评了一回,复又要了热蟹来,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。宝玉笑道:“今日持螯赏桂,亦不可无诗。我已吟成,谁还敢作呢?”说着,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。众人看道:

持螯更喜桂阴凉,泼醋擂姜兴欲狂。
饕餮王孙应有酒,横行公子却无肠。
脐间积冷馋忘忌,指上沾腥洗尚香。
原为世人美口腹,坡仙曾笑一生忙。

(译:持着蟹螯更喜桂荫下的凉意,泼醋擂姜,兴致近乎发狂。饕餮般的王孙本该有酒助兴,这横行的公子却偏偏没有肚肠。肚脐里积着寒凉,馋起来早忘了忌口;手指上沾了腥气,洗过还留着香。本是为世人贪图口腹之欲,苏东坡曾笑世人一生为此奔忙。)

黛玉笑道:“这样的诗,要一百首也有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这会子才力已尽,不说不能作了,还贬人家。”黛玉听了,并不答言,也不思索,提起笔来一挥,已有了一首。众人看道:

铁甲长戈死未忘,堆盘色相喜先尝。
螯封嫩玉双双满,壳凸红脂块块香。
多肉更怜卿八足,助情谁劝我千觞。
对斯佳品酬佳节,桂拂清风菊带霜。

(译:铁甲长戈到死也不忘,堆在盘中的形色叫人喜得先尝。螯里封着嫩玉般的肉,双双都满;壳里凸起红脂,块块喷香。肉多更怜爱你这八条腿,助兴的是谁来劝我千杯?对着这般佳品来酬佳节,桂花拂着清风,菊花带着秋霜。)

宝玉看了正喝彩,黛玉便一把撕了,令人烧去,因笑道:“我的不及你的,我烧了它。你那个很好,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,你留着它给人看。”宝钗接着笑道:“我也勉强了一首,未必好,写出来取笑儿罢。”说着也写了出来。大家看时,写道是:

桂霭桐阴坐举觞,长安涎口盼重阳。
眼前道路无经纬,皮里春秋空黑黄。
酒未敌腥还用菊,性防积冷定须姜。
于今落釜成何益,月浦空余禾黍香。

(译:桂花香霭、梧桐阴下坐着举杯,馋嘴的人们眼巴巴盼着重阳。它眼前爬的路全无经纬,皮囊里纵有春秋学问,也不过是空空的黑膏黄。酒压不住腥气,还得靠菊花佐解;性子寒凉积冷,定须用姜。如今落进锅里成了美食,又有何益?只有月下水边,空余一片禾黍清香。)

(编者按:此处据通行本补足收束——)众人看毕,都说这是食螃蟹的绝唱:这些小题目,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,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。大家评赏笑闹了一回,酒足兴尽,至晚方各自散去。不在话下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红楼梦(白话版)(作者 曹雪芹(清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曹雪芹(清),底本为脂评本/程高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医疗、法律、政策类内容仅供参考,具体以当地部门、医生、律师的说法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