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回　张清缘配琼英　吴用计鸩邬梨

话说邬梨国舅令郡主琼英做先锋，自己统领大军随后。那琼英年方十六岁，容貌如花的处女，原不是邬梨亲生的。她本宗姓仇，父名申，祖居汾阳府介休县，地名绵上。那绵上，就是春秋时晋文公寻介之推不着、把绵上封给他做祭田的地方。那仇申颇有家资，年已五旬，尚无子嗣，又逢丧偶，续娶平遥县宋有烈的女儿做继室，生下琼英。琼英长到十岁时，宋有烈身故，宋氏随即同丈夫仇申去奔父丧。平遥是介休的邻县，相距七十多里。宋氏因路远，匆忙把琼英留在家中，吩咐主管叶清夫妇看管服侍，自己同丈夫走到半路，突出一伙强人，杀了仇申，赶散庄客，把宋氏掳去。庄客逃回报知叶清。那叶清虽是个主管，倒也有些义气，也会使枪捧。妻子安氏很是谨慎。当下叶清报知仇家亲族，一面呈报官司捕捉强人，一面埋葬家主尸首。仇氏亲族商议立了本宗一人承继家业。叶清同妻子安氏两口儿，看管小主女琼英。

过了一年多，正值田虎作乱，占了威胜，遣邬梨分兵掠地，到介休绵上抢劫资财、掳掠男妇。仇氏嗣子被乱兵所杀，叶清夫妇及琼英都被掳去。那邬梨也没有子嗣，见琼英眉清目秀，引来见老婆倪氏。那倪氏从未生育，一见琼英便十分疼爱，如同亲生的一般。琼英从小聪明，百伶百俐，料想在此不能脱身，又举目无亲，见倪氏疼她，便对倪氏说，向邬梨讨了叶清的妻子安氏进来，因此安氏得与琼英坐卧不离。那叶清被掳时本要脱身逃走，却想琼英年幼，家主主母只剩这一点骨血，我若走了，便不知她死活存亡；幸得妻子在那里，倘有机会，同她们一起脱离患难，家主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，因此只得顺从了邬梨。他征战有功，邬梨把安氏还给叶清。安氏从此得出入帅府，传递消息给琼英。邬梨又奏过田虎，封叶清做个总管。

叶清后来被邬梨差往石室山采伐木石。部下军士朝山冈下一指道："这里有块美石，白得赛过霜雪，一点瑕疵也没有。本地人想开采它，却被一声霹雳，把几个采石的惊死，半晌才醒。因此人人指点相戒，不敢靠近它。"叶清听说，同军士到冈下看时，众人发一声喊，都叫道："奇怪！刚才还是一块白石，怎么就变做一个妇人的尸首！"叶清上前仔细观看，好生奇怪——原来是主母宋氏的尸首，面貌还像活着一般，头脸破损处，却像坠冈撞死的。

叶清惊讶涕泣，正在没了主意处，本部有个军卒，原是田虎手下的马夫，当下把宋氏被掳身死的根由一一细细说了："昔日大王初起兵时，在介休地方掳了这个女子，想做压寨夫人。那女子哄得大王解开绑缚，走到此处，竟纵身跳下高冈撞死。大王见她撞死，叫我下冈剥她衣服首饰。是小的服侍她上马，又是小的剥她衣服，面貌认得仔细，千真万真是她。如今已三年多，尸首怎么还这样完好？"叶清听罢，把无穷的眼泪都咽在肚里，便对军士说："我也认得不错，是我旧邻宋老的女儿。"叶清叫军士挑土掩上，再上前看时，仍旧是块白石。众人十分惊讶叹息，自去干采石的活计。事毕，叶清回到威胜，把田虎杀仇申、掳宋氏、宋氏守节撞死这段事，教安氏悄悄传与琼英知道。

琼英知了这个消息，如万箭攒心，日夜吞声饮泣，珠泪偷弹，思报父母之仇，时刻不忘。从此每夜合眼，便见神人说："你要报父母之仇，待我教你武艺。"琼英心灵性巧，醒来都记得，便悄悄拿根枪棒，闩了房门，在房中演习。日久武艺精熟。不觉挨到宣和四年的季冬，琼英一夜偶尔伏几假寐，猛听得一阵风过，便觉异香扑鼻，忽见一个秀士头戴折角巾，引一个绿袍年少将军，来教琼英飞石子打击。那秀士又对琼英说："我特往高平，请得'天捷星'到此，教你异术，救你离虎窟、报亲仇。这位将军，又是你的宿世姻缘。"琼英听了"宿世姻缘"四字，羞得无处容身，忙用袖子遮脸，伸手时却把桌上剪刀拨动，铿然有声，猛然惊觉。寒月残灯依然在目，似梦非梦。琼英呆坐细想了半晌，方才歇息。

次日，琼英还记得飞石子的法，便向墙边拣取鹅卵大的一块圆石，也不知高低，试朝卧房脊上的鸱尾打去，正打个着，一声响亮，把鸱尾打得粉碎，乱纷纷抛下地来，却惊动了倪氏，忙来询问。琼英用巧言支吾道："夜里梦见神人说：'你父有王侯之分，特来教你异术武艺，助你父成功。'刚才试把石子飞去，不想正打中了鸱尾。"倪氏惊讶，便把这话报知邬梨。那邬梨哪肯相信，随即唤出琼英询问，便把枪、刀、剑、戟、棍、棒、叉、钯试她，果然件件精熟，更有飞石子的手段，百发百中。邬梨大惊，想道："我真个有福分，天赐异人助我！"因此终日教琼英驰马试剑。

当下邬梨家中把琼英的手段传出去，哄动了威胜全城，都称琼英做"琼矢镞"。此时邬梨想替琼英择个佳婿，琼英对倪氏说："若要许配，只除是一般会打石子的；若配与他人，奴家只有一死。"倪氏对邬梨说了。邬梨见琼英出的题目太难，把择婿的事就此搁下。今日邬梨想着"王侯"二字，萌了异心，因此保奏琼英做先锋，想乘两家争斗，自己从中取事。当下邬梨挑选军兵，拣择将佐，离了威胜，拨精兵五千令琼英做先锋，自己统领大军随后进征。

不说邬梨、琼英进兵，却说宋江等在昭德等候迎接陈安抚。一连过了十几天，方报陈安抚军马已到。宋江引众将出城远远迎接，迎入昭德府内歇下，权做行军帅府。诸将头目尽来参见，施礼已毕。陈安抚虽素知宋江等忠义，却无缘与宋江见面相会，今日见宋江谦恭仁厚，愈加钦敬，说道："圣上知先锋屡建奇功，特差下官到此监督，就赏赐金银缎匹，车载前来给赏。"宋江等拜谢道："某等感安抚相公极力保奏，今日得受厚恩，皆出相公之赐。上受天子之恩，下感相公之德，宋江等虽肝脑涂地，不能报答。"陈安抚道："将军早建大功，班师回京，天子必当重用。"宋江再拜称谢："请安抚相公镇守昭德，小将分兵攻取田虎巢穴，教他首尾不能相顾。"陈安抚道："下官离京时已奏过圣上，将近日先锋所得州县缺的府县官员，已命该部速行推补，勒限起程，不日便到。"

宋江一面把赏赐分给军将，一面写下军帖，差"神行太保"戴宗往各府州县镇守头领处传令：俟新官一到即行交代，领兵前来听调；到各府州传令已了，再往汾阳探听军情回报。宋江又将河北降将唐斌等的功绩申呈陈安抚，就荐举金鼎、黄钺镇守壶关抱犊，更换孙立、朱仝等将佐前来听用。陈安抚一一依允。

忽有流星探马来报："田虎差马灵统领将佐军马往救汾阳，又差邬梨国舅同琼英郡主统领将佐，从东杀到襄垣了。"宋江听罢，与吴用商议，分派将佐迎敌。当下降将乔道清说道："马灵素有妖术，也会神行法，暗藏金砖打人，百发百中。小道蒙先锋收录，未曾出过气力，愿与吾师公孙一清同到汾阳，劝他来降。"宋江大喜，即拨军马二千，与公孙胜、乔道清带领前去。二人辞别宋江，即日起兵望汾阳去了，不提。

再说宋江传令：索超、徐宁、单廷珪、魏定国、汤隆、唐斌、耿恭统领军马二万，攻取潞城县；再令王英、扈三娘、孙新、顾大嫂领骑兵一千，先行哨探北军虚实。宋江辞了陈安抚，统领吴用、林冲、张清、鲁智深、武松、李逵、鲍旭、樊瑞、项充、李衮、刘唐、解珍、解宝、凌振、裴宣、萧让、宋清、金大坚、安道全、蒋敬、郁保四、王定六、孟康、乐和、段景住、朱贵、皇甫端、侯健、蔡福、蔡庆及新降将孙安，共正偏将佐三十一员、军马三万五千，离了昭德望北进发。

前队哨探将佐王英等已到襄垣县界五阴山北，早遇北将叶清、盛本哨探到来。两军相撞，擂鼓摇旗。北将盛本立马当先，宋阵里王英骤马出阵，更不打话，拍马捻枪直抢盛本。两军呐喊，盛本挺枪纵马迎住。二将战了十数合之上，扈三娘拍马舞刀来助丈夫厮杀。盛本敌二将不过，拨马便走，被扈三娘纵马赶上，挥刀砍翻，撞下马来。王英等驱兵掩杀，叶清不敢抵敌，领兵急退。宋兵追杀上来，杀死军士五百余人，其余四散逃窜。叶清只领得百余骑，奔到襄垣城南二十里外，琼英军马已到扎寨。

原来叶清于半年前被田虎调来，同主将徐威等镇守襄垣。近日听得琼英领兵做先锋，叶清禀过主将徐威，领本部军马哨探，想乘机主女相见。徐威又令偏将盛本同去，却被扈三娘杀了，恰遇琼英兵马。当下叶清入寨参见主女，见琼英长大了，虽是个女子，也觉威风凛凛，像个将军。琼英认得是叶清，叱退左右，对叶清道："我今日虽离了虎窟，手下只有五千人马，父母之仇如何报得？想脱身逃遁，倘被他们知觉，反遭其害。正在踌躇，却得你来。"叶清道："小人正想计策，却无门路。倘有机会，即来报知。"话还没说完，忽报南军将佐领兵追杀到来。琼英披挂上马，领军迎敌。

两军相对，旗鼓相望，两边列成阵势。北阵里门旗开处，当先一骑银马上坐着个少年美貌的女将。怎生模样，但见：

金钗插凤，掩映乌云；铠甲披银，光欺瑞雪。踏宝镫鞋翘尖红，提画戟手舒嫩玉。柳腰端跨，叠胜带紫色飘摇；玉体轻盈，挑绣袍红霞笼罩。脸推三月桃花，眉扫初春柳叶。锦袋暗藏打将石，年方二八女将军。

（译：金钗插凤，映着乌云般的秀发；银甲披身，光华赛过瑞雪；脚踩宝镫，手提画戟，柳腰轻跨，紫带飘摇；脸似三月桃花，眉如初春柳叶，锦袋里暗藏飞石的子儿——正是十六岁的女将军。）

女将马前旗号写得分明："平南先锋将郡主琼英。"南阵军将看罢个个喝彩。两阵里花腔鼍鼓喧天，杂彩绣旗遮日。"矮脚虎"王英见是个美貌女子，骤马出阵，挺枪来抢琼英。两军呐喊，那琼英拍马捻戟来战。二将战到十数余合，王矮虎拴不住意马心猿，枪法都乱了。琼英想道："这厮可恶！"觑个破绽，只一戟刺中王英左腿。王英两脚蹬空，头盔倒罩，撞下马来。扈三娘见伤了丈夫，大骂："贼泼贱小淫妇儿，焉敢无礼！"飞马抢出来救王英。琼英挺戟接住厮杀。王英在地上挣扎不起，北军拥上来捉王英，那边孙新、顾大嫂双双杀出，死命救回本阵。顾大嫂见扈三娘战琼英不过，使双刀拍马上前助战。

三个女将，六条臂膊，四把钢刀，一枝画戟，各在马上相迎着，正如风飘玉屑、雪撒琼花，两阵军士看得眼也花了。三女将战到二十余合，琼英望空虚刺一戟，拖戟拨马便走。扈三娘、顾大嫂一齐赶来。琼英左手带住画戟，右手拈石子，将柳腰扭转，星眼斜瞅，觑定扈三娘，只一石子飞来，正打中右手腕。扈三娘负痛，早撇下一把刀来，拨马便回本阵。顾大嫂见扈三娘被打中，撇了琼英来救。琼英勒马赶来，那边孙新大怒，舞双鞭拍马抢来。未及交锋，早被琼英飞起一石子，当的一声，正打中那熟铜狮子盔。孙新大惊，不敢上前，急回本阵，保护王英、扈三娘领兵退去。

琼英正要驱兵追赶，猛听一声炮响——此时是二月将终的天气，只见柳梢旗乱拂，花外马频嘶，山坡后冲出一彪军来，却是林冲、孙安及步军头领李逵等，奉宋公明将令领军接应。两军相撞，擂鼓摇旗，两阵里迭声呐喊。那边"豹子头"林冲挺丈八蛇矛立马当先；这边"琼矢镞"琼英捻方天画戟纵马上前。林冲见是个女子，大喝："那泼贱，怎敢抗拒天兵！"琼英更不打话，捻戟拍马直抢林冲。林冲挺矛来战，两马相交，军器并举。战了无数合，琼英遮拦不住，卖个破绽，虚刺一戟，拨马往东便走。林冲纵马追赶。

南阵前孙安见是琼英的旗号，大叫："林将军不可追赶，恐有暗算！"林冲手段高强，哪里肯听，拍马紧紧赶去。那绿茸茸草地上，八个马蹄翻盏撒钹般，呼喇喇风团儿也似地跑。琼英见林冲赶得切近，把左手虚提画戟，右手便向绣袋中摸出石子，扭回身，觑定林冲面门，一石子飞来。林冲眼明手快，将矛柄拨过了石子。琼英见打不着，再拈第二个石子，手起处真似流星掣电；石子来时，吓得鬼哭神惊，又朝林冲打来。林冲急躲不迭，打在脸上，鲜血迸流，拖矛回阵。琼英勒马追赶。

孙安正待上前，只见本阵军兵分开一条路，中间飞出五百步军，当先是李逵、鲁智深、武松、解珍、解宝五员惯步战的猛将。李逵手提板斧直抢过来，大叫："那婆娘不得无礼！"琼英见他来得凶猛，手拈石子朝李逵打去，正中额角。李逵也吃了一惊，幸得皮老骨硬，只打得疼痛，却不曾破损。琼英见打不倒李逵，跑马入阵。李逵大怒，虎须倒竖，怪眼圆睁，大吼一声直撞进去。鲁智深、武松、解珍、解宝恐李逵有失，一齐冲杀过来，孙安哪里阻拦得住。琼英见众人赶来，又一石子，早把解珍打翻在地，解宝、鲁智深、武松急来扶救。

这边李逵只顾赶去，琼英见他来得切近，忙飞一石子，又中李逵额角，两次受伤，方才鲜血迸流。李逵终是个铁汉，那绽黑脸上带着鲜红的血，兀自火辣辣地挥双斧撞入阵中，把北军乱砍。那边孙安见琼英入阵，招兵冲杀过来，恰好邬梨领着徐威等正偏将佐八员统领大军已到，两边混杀一场。那边鲁智深、武松救了解珍，翻身杀入北阵去了。解宝扶着哥哥不便厮杀，被北军赶上，撒起绊索，把解珍、解宝双双横拖倒拽，捉入阵中去了。步兵大败奔回，幸得孙安奋勇鏖战，只一剑把北将唐显砍下马来。邬梨被孙安手下军卒放冷箭射中脖颈，翻身落马，徐威等死命救上马。

琼英等众将见邬梨中箭，急鸣金收兵。南面宋军又到，当先马上一将，却是"没羽箭"张清。他在寨中听流星报马说，北阵里有个飞石子的女将，把扈三娘等打伤。张清听报惊异，禀过宋先锋，急披挂上马领军到此接应，要认那女先锋。那边琼英已收兵保护邬梨，转过长林，望襄垣去了。张清立马怅望，有诗为证：

佳人回马绣旗扬，士卒将军个个忙。
引入长林人不见，百花丛里隔红妆。

（译：佳人回马，绣旗飘扬，士卒将军个个奔忙；引入长林人已不见，百花丛里隔断了红妆。）

当下孙安见解珍、解宝被擒，鲁智深、武松、李逵三人杀入阵去，要招兵追赶，天色又晚，只得同张清保护林冲，收兵回大寨。

宋江正在升帐，令"神医"安道全看治王英。众将上前看时，王英不止伤了腿，连头脸也磕破了。安道全敷治已毕，又来疗治林冲。宋江听得陷了解珍、解宝及李逵等三人，不知下落，十分忧闷。不多时，只见武行者同了李逵，杀得满身血污，入寨来见宋江。武松诉说："小弟见李逵杀得性起，只顾上前，兄弟帮他杀，杀开一条血路，冲透北军，直到城下。只见北军绑了解珍、解宝要进城去，被我二人杀死军士，夺了解珍、解宝；被徐威等大军赶来，又夺去解珍、解宝；我二人又杀开一条血路，空手到此。只是不见鲁智深。"宋江听说，满眼垂泪，差人四下跟寻探听鲁智深。宋江叫军士给解珍、解宝放了绑缚，唤他二人上前。

叶清望宋江磕头不已，道："某有机密事，乞元帅屏退左右，待叶某细细上陈。"宋江道："我这里弟兄，都是一般肚肠，但说不妨。"叶清方才说道："城中邬梨前日在阵上中了药箭，毒发昏乱，城中医人疗治无效。叶某趁此机会，特借访求医人的名义出城探听消息。"宋江便问："前日捉我二将，如何处置了？"叶清道："小人恐伤了二位将军，乘邬梨昏乱，假传将令，把二位将军权且监候，如今好好地在那里。"叶清又把仇申夫妇被田虎杀害掳掠及琼英的来历，细细述了一遍，说罢悲恸失声。

宋江听了这段情由，颇觉凄惨。因见叶清是北将，恐有诈谋，正自疑虑，只见安道全上前对宋江道："真个姻缘天凑，事非偶然！"便一五一十地说道："张将军去冬也梦见什么秀士，请他去教一个女子飞石，又对他说，这是他的宿世姻缘。张清醒来，痴想成疾。那时蒙兄长着小弟同张清往高平疗治，小弟诊张清的脉息，知道是七情所感，被小弟再三盘问，张将军方肯说出病根，因此手到病除。今日听叶清这段话，岂不正是与张将军的事相符？"宋江听罢，再问降将孙安。孙安答道："小将颇听得琼英不是邬梨嫡女。某部下牙将杨芳与邬梨的左右相交最密，也知道琼英的底细。叶清这段话决无虚假。"叶清又道："主女琼英素有报仇雪耻之志。小人见她在阵上屡犯虎威，恐城破之日玉石俱焚，今日冒万死到此，恳求元帅。"

吴用听罢，起身把叶清细细端详一回，便对宋江道："看他神色凄惨、情意真切，诚是义士！天助兄长成功，天教孝女报仇！"便朝宋江附耳低言道："我兵虽分三路会合，倘田虎结连金人，我兵便两路受敌；纵使金人不出，田虎计穷，必然降金，这样怎成得荡平之功？小生正在筹划，想寻个内应。今天假其便，有张将军这段姻缘，只须如此如此，田虎的首级只在琼英手中。李逵梦见神人，已有预兆。兄长岂不闻'要夷田虎族，须谐琼矢镞'这两句么？"宋江省悟，点头依允，即唤张清、安道全、叶清三人密语授计。三人领计去了。

却说襄垣守城将士只见叶清回来，高叫："快开城门！我乃邬府偏将叶清，奉差寻访医人全灵、全羽到此。"守城军士随即到幕府传鼓通报。须臾传出令箭，放开城门。叶清带领全灵、全羽进城，到了国舅幕府前，里面传出令来，说唤医人进府看治。叶清即同全灵进府。随行军中伏侍的伴当人等禀知郡主琼英，引全灵到内里参见琼英已毕，直到邬梨卧榻前，只见邬梨口内一丝两气。全灵先诊了脉息，外用敷贴之药，内用长托之剂。三日之间，渐渐皮肤红白，饮食渐进；不过五日，疮口虽未长好，饮食已复原。邬梨大喜，教叶清唤医人全灵入府参见，对全灵道："赖足下神术疗治，疮口今渐平复。日后富贵，与你同享。"全灵拜谢道："全某这点鄙术，何足挂齿？全某有个嫡弟全羽，久随全某在江湖上学得一身武艺，现在随全某在此修治药饵，求相公提拔。"邬梨传令教全羽入府参见，见全羽一表非俗，心下很是喜欢，令全羽在府外伺候听用。

全灵、全羽拜谢出府。一连又过了四天，忽报宋江领兵攻城。叶清入府报知邬梨，说宋江等兵强将勇，须是郡主出马，方可退敌。邬梨闻报，随即带领琼英入教场整点兵马。只见全羽上演武厅禀道："蒙恩相令小人伺候听用，今闻兵马临城，小人不才，愿领兵出城，教他片甲不回。"当有总管叶清假意大怒，对全羽道："你敢出大言，敢与我比试武艺么？"全羽笑道："我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，今日正要与你比试。"叶清来禀邬梨，邬梨依允，付与马匹。二人各绰枪上马，在演武厅前来来往往，翻翻复复，搅做一团，扭做一块。鞍上人斗人，坐下马斗马，战了四五十合，不分胜负。

此时琼英在旁侍立，看见全羽的面貌，心下惊疑："却像在哪里见过的，枪法又与我一般。"思想一回，猛然省悟："梦中教我飞石的，正是这个面庞，不知他会不会飞石。"便捻戟骤马近前，将画戟隔开二人。这里琼英只恐叶清伤了全羽，却不知叶清早已是一路的人。琼英挺戟直抢全羽，全羽挺枪迎住，两个又战过五十余合。琼英霍地回马，往演武厅上便走，全羽就势赶去。琼英拈取石子，回身觑定全羽肋下空处，只一石子飞来。全羽早已瞧破，将右手一绰，轻轻接在手中。琼英见接了石子，心下十分惊异，再取第二个石子飞来。全羽见琼英手起，也将手中接的石子应手飞去，只听一声响亮，正打中琼英飞来的石子，两个石子打得雪片般落将下来。

那日城中将士徐威等都各分守四门，教场中只有牙将校尉。也有猜疑这人是奸细的，因见郡主琼英是金枝玉叶，也肯与他比试，又是邬梨部下亲密将佐叶清引进来的，他们哪敢开口？眼见得城池不济事了，各人自思随风转舵。也是田虎合该败亡，天夺了邬梨的魂魄，使他昏聩糊涂。当下唤全羽上厅，赐了衣甲马匹，即令全羽领兵二千出城迎敌。全羽拜谢，遵令出城，杀退宋兵，进城报捷。邬梨大喜，当日赏劳全羽歇息，一宿无话。

次日宋兵又到，邬梨又令全羽领兵三千出城迎敌。从辰时战到午时，鏖战多时，被全羽用石子打得宋将乱窜奔逃。全羽招兵掩杀，直赶过五阴山，宋江等抵敌不住，退入昭德去了。全羽得胜回兵，进城报捷，邬梨十分欢喜。叶清道："今日恩主得了此人，又有郡主琼英，何愁宋兵将猛，何愁大事不成？"又说："郡主前已有愿，只除是一般会飞石子的方肯许配。今全将军这般英雄，也不辱没了郡主。"当下被叶清再三撺掇，也是琼英夫妻姻缘凑合、赤绳系定、解拆不开的。邬梨依允，择吉三月十六日，备办各项礼仪筵宴，招赘张清做女婿。当天笙歌细乐，锦堆绣簇，筵席酒肴之盛、洞房花烛之美，不必细说。当下傧相赞礼，全羽与琼英披红挂锦，双双交拜天地，后拜邬梨做假岳丈，鼓乐喧天，异香扑鼻，引入洞房，山盟海誓。全羽在灯下看琼英时，与教场内又是不同。有词《元和令》为证：

指头嫩似莲塘藕，腰肢弱比章台柳。凌波步处寸金流，桃腮映带翠眉。
今宵灯下一回首，总是玉天仙陟降巫山岫。

（译：指头嫩得像莲塘的藕，腰肢柔得赛章台柳；凌波微步，金莲轻移，桃腮映着翠眉；今宵灯下回首一看，分明是玉天仙下凡到了巫山。）

当下全羽、琼英如鱼似水，似漆如胶，又不必说。

当夜全羽在枕上，方才把真姓名说出——原来是宋军正将"没羽箭"张清；这个医士全灵，就是"神医"安道全。琼英也把一向的冤苦细细诉说，两个唧唧哝哝说了一夜。挨了两日，被他两个里应外合，鸩死了邬梨；密唤徐威入府议事，也将他杀了，其余军将皆降。张清、琼英下令：城中有走漏消息的，同伍之人一并斩首；本犯不论军民，皆夷三族。因此水泄不通。又放出解珍、解宝，同张清、叶清分守四门。安道全同叶清带步军出城到昭德，报知宋先锋。吴用又令李逵、武松黑夜里保护"圣手书生"萧让到襄垣，相见琼英、张清，搜觅邬梨的笔迹，假写邬梨的字样，修成文书，令叶清赍领到威胜，报知田虎招赘郡马之事，就此相机行事。叶清赍了文书，辞别张清、琼英，望威胜去了。

再说宋江在昭德城中，差萧让、安道全去后，又报索超、徐宁等将攻克潞城，差人来报捷音，说："索超等领兵围潞城，池方紧闭城门，不敢出来接战。徐宁与众将设计，令军士裸形大骂，激怒城中军士。城中人人要战，池方拦挡不住，开门出战。北军奋勇，四门杀出，我军且战且退，诱北军四散离城，却被唐斌从东路领军突出，汤隆从西路引兵撞来。东西二门守城军士关门不及，被汤隆、唐斌二将领兵杀入城中，夺了城池。徐宁搠翻了池方，其余将佐，杀的杀了，走的走了。杀死北兵五千余人，夺得战马三千余匹，降服了万余军士。索超等将入城安抚百姓，特此先来报捷。其余军民户口、库藏金银，另行造册呈报。"宋江闻报大喜，即令申呈陈安抚，并标录索超等的功次，赏赐来人，即写军帖着他回报：待各路兵马到来，一齐进兵。军人望潞城回复去了，不提。

却说威胜田虎处的省院官，见探马络绎来报：乔道清、孙安都已降服；又报昭德、潞城已破。省院官即日奏知田虎。

田虎大惊，正与众多将佐计议，忽报襄垣守城偏将叶清赍国舅书札到来。田虎即命宣进。只因这叶清进来，有分教：威胜城中，削平啸聚强徒；武乡县里，活捉谋王逆贼。毕竟田虎看了邬梨的申文，怎么回答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