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回　锦豹子小径逢戴宗　病关索长街遇石秀

话说当时李逵挺着朴刀来斗李云。两个就在官路旁边斗了五七合，不分胜败。朱富便把朴刀往中间隔开，叫道："且不要斗。都听我说。"二人都住了手。朱富道："师父请听：小弟多蒙错爱，指教枪棒，无有不感恩的；只是我哥哥朱贵现在梁山泊做了头领，今奉及时雨宋公明的将令，着他来照管李大哥。不料被你拿了解官，教我哥哥怎么回去见宋公明？因此才做了这一场手段。李大哥乘势要害师父，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，只杀了这些士兵。我们本待走远了，猜道师父回不去，必来赶我们；小弟又念师父平日的恩情，特地在这里相等。师父，你是个精细人，有什么不明白的？如今杀了这许多人命，又走了黑旋风，你怎生回去见知县？你若回去，必定吃官司，又无人来相救；不如今日和我们一同上山，投奔宋公明入伙。不知尊意如何？"李云寻思了半晌，便道："贤弟，只怕他那里不肯收留我。"朱富笑道："师父，你怎么不知道山东及时雨的大名，专一招贤纳士，结识天下好汉？"李云听了，叹口气道："害得我有家难奔，有国难投！——只喜得我并无妻小，不怕官司捉拿。只得随你们去罢！"李逵便笑道："我的哥！你何不早说？"便和李云剪拂了。这李云既无老小，也无家财。当下三人合作一处，来赶车子。半路上朱贵接见了，大喜。四条好汉跟了车仗便走，一路无话。看看相近梁山泊，路上又迎着马麟、郑天寿。都见了面，说道："晁、宋二头领又派我两个下山来探听你们的消息；今既见了，我两个先去回报。"当下二人先上山报知。次日，四条好汉带了朱富的家眷，都到梁山泊大寨聚义厅来。朱贵向前先引李云拜见晁、宋二头领，相见众好汉，说道："此人是沂水县都头，姓李，名云，绰号青眼虎。"随后朱贵引朱富参拜众位，说道："这是舍弟朱富，绰号笑面虎。"都见了礼。李逵拜了宋江，还了那两把板斧，说接娘到沂岭，被虎吃了，因此杀了四虎，说罢流下泪来。又诉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，众人大笑。晁、宋二人大笑道："被你杀了四只猛虎，今日山寨里倒添了两个活虎，正该作贺。"众多好汉大喜，便教杀牛宰马，摆筵席庆贺两个新到的头领。晁盖便叫李云到左边白胜上首坐定。吴用道："近来山寨十分兴旺，感得四方豪杰望风而来，皆是晁、宋二兄的德行，也是众弟兄的福气。虽然如此，还教朱贵仍旧掌管山东酒店，替回石勇、侯健。朱富老小另拨一所房舍住居。如今山寨事业大了，非同往日；可再设三处酒馆，专一探听吉凶消息，接引往来义士上山。如若朝廷调遣官兵捕盗，便可报知，好做准备。可令童威、童猛弟兄带领十几个伙伴去东边那里开店；令李立带十几个火家去南边那里开店；令石勇也带十来个伴当去北山那里开店。都仍要设立水亭、号箭，接应船只。但有任何紧急事情，飞报上山。山前设置三座大寨，专令杜迁总行把守。但有一应委派差事，不许调动，早晚不得擅离。又令陶宗旺把总监工，掘港汊，修水路，开河道，整理宛子城垣，修山前大路。他原是庄户出身，修理惯熟。令蒋敬掌管库藏仓廒，支出纳入，积万累千，书算账目。令萧让设置寨中寨外、山上山下、三关把隘的许多行移关防文约、大小头领的号数。烦令金大坚刊造雕刻一应兵符、印信、牌面等项。令侯健管造衣袍铠甲、五方旗号等件。令李云监造梁山泊一应房室厅堂。令马麟监管修造大小战船。令宋万、白胜去金沙滩下寨，令王矮虎、郑天寿去鸭嘴滩下寨。令穆春、朱富管收山寨钱粮。吕方、郭盛在聚义厅两边耳房安歇。令宋清专管筵宴。"都分拨已定，连吃三日筵席，不在话下。梁山泊自此无事，每日只是操练人马，教演武艺；水寨里头领都教习驾船赴水、船上厮杀，也不在话下。忽一日，宋江与晁盖、吴学究并众人闲话道："我等弟兄众位今日共聚大义，只有公孙一清不见回还。我想他回蓟州探母参师，约期百日便回；如今过了许多日子，不知音信，莫非负约不来？可烦戴宗兄弟替我去走一遭，探听他的虚实下落，为何不来。"戴宗愿往。宋江大喜，说道："只有贤弟去得快，十天便知音信。"当日戴宗辞了众人；次日一早，打扮做承局模样，离了梁山泊，取路望蓟州来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做起"神行法"来，一路只吃些素茶素食。在路走了三日，来到沂水县界，只听人说道："前日走了黑旋风，伤了好些人，连累都头李云，不知去向，至今没有下落。"戴宗听了冷笑。当日正走之间，只见远远转过一个人来，手里提着一根浑铁笔管。那人见戴宗走得快，便站住了脚，叫一声"神行太保"。戴宗听得，回过脸定睛看时，见山坡下小径边立着一个大汉，生得头圆耳大，鼻直口方，眉秀目疏，腰细膀阔。戴宗连忙回转身来，问道："壮士，素不相识，怎么呼唤我的贱名？"那汉慌忙答道："足下果是神行太保？"撇了铁棒，便拜倒在地。戴宗连忙扶住，答礼，问道："足下高姓大名？"那汉道："小弟姓杨名林，祖籍彰德府人氏，多在绿林中安身，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锦豹子杨林。数月之前，在路上酒肆里遇见公孙胜先生，同在店中吃酒相会，他细说梁山泊晁、宋二公招贤纳士，如何义气，写下一封书信，教小弟自来投大寨入伙；只是不敢轻易擅进。公孙先生又说：'李家道口原有朱贵在那里开酒店，招引入伙的人。山寨中还有一个招贤飞报的头领，唤做神行太保戴院长，日行八百里路。'今见兄长行步非常，因此叫一声看看，不想果然是仁兄。真是天幸，无心得遇！"戴宗道："小可特为公孙胜先生回蓟州去，杳无音信，今奉晁、宋二公将令，差来蓟州探听消息，寻取公孙胜还寨；不期却遇足下。"杨林道："小弟虽是彰德府人，这蓟州管下的地方州郡都走遍了；倘若不弃，就随兄长同去走一遭。"戴宗道："若得足下作伴，实是万幸。寻得公孙先生见了，一同回梁山泊也不迟。"杨林听了大喜，就邀住戴宗，结拜为兄弟。戴宗收了甲马，两个缓缓而行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。杨林置酒请戴宗。戴宗道："我使'神行法'，不敢吃荤。"两个只买些素馔相待。过了一夜，次日早起，吃了早饭，收拾动身。杨林便问："兄长使'神行法'走路，小弟怎么赶得上？只怕同行不得。"戴宗笑道："我的'神行法'也带得人同行。我把两个甲马拴在你腿上，做起法来，也和我一般走得快，要行便行，要住便住。不然，你怎么赶得我！"杨林道："只恐小弟是凡胎浊骨，比不得兄长神体。"戴宗道："不妨。我这法带得诸人，做起法来，和我一般走，只是我自己吃素，并无妨碍。"当时取两个甲马替杨林缚在腿上，戴宗也只缚两个，做起"神行法"，吹口气在上面，两个轻轻走了去，或快或慢，都随着戴宗。两个一路说些江湖上的事，虽只缓缓而行，却不知走了多少路。两个行到巳牌时分，前面来到一个去处：四围都是高山，中间一条驿路。杨林却自认得，便对戴宗说道："哥哥，此间地名唤做饮马川。前面那高山里常有大伙强人盘踞，近日不知如何。因为这山势秀丽，水绕峰环，因此唤做饮马川。"两个正走到山边，只听得忽地一声锣响，战鼓乱鸣，走出一二百小喽罗拦住去路。当先拥着两条好汉，各挺一条朴刀，大喝道："行人须站住脚！你们两个是什么鸟人？往哪里去？识相的快留下买路钱，饶你们两个性命！"杨林笑道："哥哥，你看我结果那呆鸟！"捻着笔管抢将进去。那两条好汉见他来得凶，走近前来看了，上首那个便叫道："且不要动手！"道："这不是杨林哥哥么？"杨林住了手，认得。上首那个大汉提着兵器向前见礼，便唤下首那个长汉都来施礼。礼毕，杨林请过戴宗，说道："兄长且来和这两个弟兄相见。"戴宗问道："这两位壮士是谁？怎么认得贤弟？"杨林便道："这位认得小弟的好汉，原是盖天军襄阳府人氏，姓邓名飞；因他双睛红赤，江湖上人都唤他做火眼狻猊，能使一条铁链，寻常人都近他不得。多曾合伙，一别五年不曾见面，谁想今日在这里相遇。"邓飞便问："杨林哥哥，这位兄长是谁？必不是等闲之人。"杨林道："我这仁兄，便是梁山泊好汉中神行太保戴宗。"邓飞听了，道："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长，能行八百里路的？"戴宗答道："小可便是。"那两个头领慌忙见礼，道："平日只听说大名，不想今日在此拜见尊颜。"戴宗便问："这位好汉贵姓大名？"邓飞道："我这兄弟姓孟名康，祖籍真州人氏，善造大小船只。原先押送花石纲时，官府要造大船，他嗔怪那提调官催逼责罚，一时把本官杀了，弃家逃走江湖绿林安身，已有多年。因他长大白净，人都见他一身好皮肉，给他起个绰号，叫做玉幡竿孟康。"戴宗听了大喜。四条好汉说话间，杨林问道："二位兄弟在这里聚义多久了？"邓飞道："不瞒兄长说，也有一年多了。只半年前，在这里遇着一个哥哥，姓裴名宣，祖籍京兆府人氏。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，极好刀笔，为人忠直聪明，分毫不肯苟且，本处人都称他铁面孔目。也会使枪弄棒，舞剑抡刀，智勇双全。因为朝廷除授一员贪滥的知府到来，寻他的错处，把他刺配沙门岛，打这里经过，被我们杀了防送公人，救他在此安身，聚集了一二百人。这裴宣使得好双剑，因他年长，现在山寨中为主。烦请二位义士同往小寨相会片时。"便叫小喽罗牵过马来。戴宗、杨林卸了甲马，骑上马，望山寨来。行不多时早到寨前，下了马。裴宣已有人报知，连忙出寨降阶相接。戴宗、杨林看裴宣时，果然好一表人物，生得面白肥胖，四平八稳，心中暗喜。当下裴宣邀请二位义士到聚义厅上，俱各见礼已毕，请戴宗正面坐了；次是杨林、裴宣、邓飞、孟康，五条好汉宾主相待，坐定筵宴。当日大吹大擂饮酒。戴宗在筵上说起晁、宋二人如何招贤纳士，结识天下四方豪杰，待人接物一团和气，仗义疏财，许多好处；众好汉如何同心协力；八百里梁山泊如何广阔；中间宛子城如何雄壮；四下里如何都是茫茫烟水；如何兵多将广，不怕官兵来捉，只管把言语劝说他三个。裴宣回道："小弟也有这个山寨，也有三百来匹马，财赋也有十余车，粮食草料不算，还有三五百个孩儿们；入大寨入伙，也有微力可效。未知尊意如何？"戴宗大喜道："晁、宋二公待人接物，并无二心。倘若二位不弃微贱，引荐入伙，更得诸公相助，如锦上添花。若果有此心，可便收拾行李，待小可和杨林去蓟州见了公孙胜先生同来，那时一同扮做官军，星夜前往。"众人大喜。酒至半酣，移到后山断金亭上看那饮马川景致吃酒。戴宗看了这饮马川一派山景，喝彩道："山重水复，真乃隐秀！你们二位怎么寻得到此地？"邓飞道："原是几个不成材的小寇在这里屯扎，后被我两个来夺了这个去处。"众皆大笑。五条好汉吃得大醉，裴宣起身舞剑助兴，戴宗称赞不已。至晚便留在寨内安歇。

次日，三位好汉苦苦要留戴宗同杨林下山。留不住，相送到山下作别，自回寨里收拾行装，整理动身，不在话下。且说戴宗和杨林离了饮马川山寨，一路晓行夜住，早来到蓟州城外，投个客店安歇了。杨林便道："哥哥，我想公孙胜先生是个学道之人，必在山间林下，不在城里。"戴宗道："说得是。"当时二人先去城外一处处打听公孙胜先生的下落，并无一个人晓得。住了一日，次日早起，又去远近村坊街市访问，也无一个认得，两个又回店中歇了。第三日，戴宗道："敢怕城里有人认得他？"当日和杨林进蓟州城里来寻。两个寻问老成人时，都道："不认得。敢不是城里人，只怕在外县名山大刹里居住。"杨林正走到一条大街，只见远远一派鼓乐迎着一个人来。戴宗、杨林立在街上看时，前面两个小牢子，一个捧着许多礼物花红，一个捧着若干缎子彩绘之物，后面青罗伞下罩着一个押狱刽子手。那人生得好一表人物，露出蓝靛般一身花绣，两眉入鬓，凤眼朝天，淡黄面皮，细细几根髭髯。那人祖籍河南人氏，姓杨名雄，因跟一个叔伯哥哥来蓟州做知府，一向流落在此；后来一个新任知府认得他，因此就任他做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手。因为他一身好武艺，面色微黄，因此人都称他做病关索杨雄。当时杨雄在中间走着，背后一个小牢子擎着鬼头刀。原来是市心里行刑回来，众相识与他挂红贺喜，送他回家，正从戴宗、杨林面前迎面走来。一簇人在路口拦住他敬酒。只见侧首小路里又撞出七八个军汉来，为头的一个叫做踢杀羊张保。这汉是蓟州守御军汉，带的这几个都是城里城外时常讨闲钱使的破落户，官府屡次奈何他们不得；因见杨雄原是外乡人来蓟州，人人惧怕他，因此心中不服。当日正见他赏得许多缎匹，带了这几个没头鬼，吃得半醉，好赶来要惹他；又见众人拦他在路口敬酒，那张保拨开众人，钻到面前，叫道："节级拜揖。"杨雄道："大哥，来吃酒。"张保道："我不要吃酒；我特来问你借百十贯钱使用。"杨雄道："虽是认得大哥，却不曾有钱财上的交往，怎么问我借钱？"张保道："你今日诈得百姓许多财物，怎么不借我些？"杨雄应道："这都是别人与我挂红贺喜的，怎么是诈得百姓的？你来放刁！我与你各有官司，各无统属！"张保不应，便叫众人向前一哄，先把花红缎子都抢了去。杨雄叫道："这厮无礼！"待要向前打那抢东西的人，被张保劈胸揪住，背后又两个来拖住双手，那几个都动起手来，小牢子们各自回避了。杨雄被张保和两个军汉逼住，施展不得，只得忍气，解拆不开。正闹中间，只见一条大汉挑着一担柴来，看见众人逼住杨雄施展不得。那大汉看了，路见不平，便放下柴担，分开众人，前来劝道："你们为什么打这位节级？"那张保瞪起眼来喝道："你这饿不死冻不杀的叫花子，敢来多管！"那大汉大怒，性起，将张保劈头只一提，一跤颠翻在地。那几个破落户见了，待要来劝架，早被那大汉一拳一个，都打得东倒西歪。杨雄方才脱了身，把出本事来施展，一对拳头穿梭相似，那几个破落户都被打翻在地。张保见势不好，爬将起来，一直跑了。杨雄忿怒，大踏步赶去。张保跟着抢包袱的跑了，杨雄在后面追着，赶进一条巷子去了。那大汉兀自不肯歇手，在路口寻人打。戴宗、杨林看了，暗暗喝彩，道："端的是条好汉！真正'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'！"便向前邀住，劝道："好汉，看我二人薄面，且罢休了。"两个把他扶劝到一条巷内。杨林替他挑了柴担，戴宗挽住那汉子，邀入酒店里来。杨林放下柴担，同到阁儿里面。那大汉拱手道："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的祸事。"戴宗道："我兄弟两个也是外乡人，因见壮士仗义之心，只恐一时拳脚太重，误伤人命，特地做这个出场。请壮士同饮三杯，就此相会，结义则个。"那大汉道："多得二位仁兄排解小人这场祸事，又蒙赐酒相待，实是不敢当。"杨林便道："四海之内皆兄弟，怎么这样讲？且请坐。"戴宗相让，那汉哪里肯僭上位，戴宗、杨林一带坐了，那汉坐在对席。叫过酒保，杨林从身边取出一两银子，把与酒保道："不必来问，但有下饭，只顾买来与我们，一并总账。"酒保接了银子去，一面铺下菜蔬、果品、按酒之类。三人饮过数杯，戴宗问道："壮士高姓大名？贵乡何处？"那汉答道："小人姓石名秀，祖籍金陵建康府人氏，自小学得些枪棒在身，一生执意，路见不平便要去相助，人都叫小弟做拼命三郎。因随叔父来外乡贩卖羊马，不想叔父半途亡故，折了本钱，还乡不得，流落在此蓟州，卖柴度日。既蒙拜识，当以实告。"戴宗道："小可两个因来此间干事，得遇壮士这般豪杰。流落在此卖柴，怎能发迹？不若挺身江湖上去，做个下半世快活也好。"石秀道："小人只会使些枪棒，别无甚本事，怎能发达快活！"戴宗道："这般时节不得当真！一者朝廷不明，二乃奸臣当道。小可有个薄识的，因一口气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伙，如今大秤分金银，成套穿衣服，等朝廷招安了，早晚都做个官人。"石秀叹口气道："小人便要去也无门路可进！"戴宗道："壮士若肯去时，小可当以相荐。"石秀道："小人不敢动问二位官人贵姓？"戴宗道："小可姓戴名宗，兄弟姓杨名林。"石秀道："江湖上听说江州神行太保，莫非正是足下？"戴宗道："小可便是。"叫杨林从身边包袱内取一锭十两银子，送与石秀做本钱。石秀不敢接受，再三谦让，方才收了，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。正欲诉说些心腹话、商议入伙，只听得外面有人寻问进来。三个看时，是做公的赶进酒店来。戴宗、杨林见人多，吃了一惊，乘着乱哄哄里，两个慌忙走了。石秀起身迎住道："节级，哪里去来？"杨雄便道："大哥，何处不寻你，原来在这里吃酒。我一时被那厮封住了手，施展不得，多蒙足下气力救了我这场大难。一时只顾赶了那厮，去夺他包袱，撇下了足下。这伙兄弟听得我厮打，都来相助，依原夺回抢去的花红缎匹，只寻足下不见。有人说：'两个客人邀他去酒店里吃酒。'因此知得，特地寻将来。"石秀道："是两个外乡客人邀在这里吃三杯，说些闲话，不知节级呼唤。"杨雄大喜，便问："足下高姓大名？贵乡何处？因何在此？"石秀答道："小人姓石名秀，祖籍金陵建康府人氏；平生执性，路见不平，便要去舍命相护，因此都叫小人做拼命三郎。因随叔父来此地贩卖羊马，不想叔父半路亡故，折了本钱，流落在此蓟州，卖柴度日。"杨雄又问："和你一处吃酒的客人哪里去了？"石秀道："他两个见节级带人进来，只道要厮闹，因此去了。"杨雄道："恁地便唤酒保取两瓮酒来，大碗叫众人一家三碗，吃了先去，明日再来相会。"众人都吃了酒，各自散了。杨雄便道："石家三郎，你休见外。想你在此间必无亲眷，我今日就结拜你做个兄弟，如何？"石秀见说大喜，便道："不敢动问节级贵庚？"杨雄道："我今年二十九岁。"石秀道："小弟今年二十八岁；就请节级上坐，受小弟拜为哥哥。"石秀拜了四拜。杨雄大喜，便叫酒保安排饮馔酒果来："我和兄弟今日吃个尽醉方休。"正饮酒之间，只见杨雄的丈人潘公带领五七个人直寻到酒店里来。杨雄见了，起身道："泰山来做什么？"潘公道："我听得你和人厮打，特地寻来。"杨雄道："多亏这位兄弟救护了我，打得张保那厮见了影子也害怕。我如今就认石家兄弟做我的兄弟。"潘公道："好，好。且教这几个弟兄吃碗酒了去。"杨雄便叫酒保讨酒来，每人三碗吃了去。便请潘公当中坐了，杨雄对席上首，石秀下首。三人坐定，酒保自去斟酒。潘公见石秀这般英雄长大，心中甚喜，便道："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，也不枉了！公门中出入，谁敢欺负他！叔叔原先做什么买卖？"石秀道："先父原是操刀屠户。"潘公道："叔叔可省得宰牲口的勾当么？"石秀笑道："自小吃屠家的饭，如何不省得宰杀牲口？"潘公道："老汉原是屠户出身，只因年老做不得了；只有这个女婿，他又自一身在官府当差，因此撇下这行衣饭。"三人酒至半酣，算了酒钱，石秀把那担柴也抵折在里头了。三人取路回来。杨雄进了门，便叫："大嫂，快来与这叔叔相见。"只见布帘里应道："大哥，你有什么叔叔？"杨雄道："你且休问，先出来相见。"布帘起处，走出那个妇人来。原来那妇人是七月七日生的，因此小字唤做巧云。先嫁了一个吏员——是蓟州人，唤做王押司——两年前身故了，方才改嫁杨雄，才做得一年夫妻。石秀见那妇人出来，慌忙向前施礼道："嫂嫂，请坐。"石秀便拜。那妇人道："奴家年轻，怎敢受礼！"杨雄道："这是我今日新认义的兄弟。你是嫂嫂，可受半礼。"当下石秀推金山、倒玉柱，拜了四拜。那妇人还了两礼，请进里面坐了，收拾出一间空房，教叔叔安歇。话休絮烦。次日，杨雄自去当官府的差，吩咐家中道："与石秀做些衣服巾帻。"客店里有些行李包裹，都教取到杨雄家里安放了。却说戴宗、杨林自酒店里见那伙做公的来寻访石秀，趁乱里两个自己走了，回到城外客店歇了。次日又去寻问公孙胜，两日绝无人认得，又不知他的下落住处。两个商量了且回去，当日收拾了行李，便起身离了蓟州，自投饮马川来，和裴宣、邓飞、孟康一行人马扮做官军，星夜望梁山泊来。戴宗为要在山上立功，纠合得许多人马上山，山上自做庆贺筵席，不在话下。再说这杨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开屠宰作坊。潘公道："我家后门头是一条断头小巷，后头有一间空房，那里井水又方便，可做作坊，就教叔叔做房在里面住，又好照管。"石秀听了，也觉端的便利。潘公又寻了个旧日熟识的副手，只央叔叔掌管账目。石秀应承了，叫了副手，便把大青大绿点起肉案、水盆、砧头，打磨了许多刀仗，整顿了肉案，收拾了作坊猪圈，赶上十数个肥猪，选个吉日开张卖肉。众邻舍亲戚都来挂红贺喜，吃了一两日酒。杨雄一家得石秀开了店，都欢喜。自此无话。一向潘公、石秀自做买卖。不觉光阴迅速，又早过了两个多月，时值秋残冬到，石秀里里外外身上都换了新衣穿着。石秀一日早起五更，出外县买猪，去了三日，方才回家，只见店门不开；到家里看时，肉案砧头都收过了，刀仗家伙也藏过了。石秀是个精细的人，看在肚里，便省悟了，自心忖道："常言'人无千日好，花无百日红'。哥哥自出外当官，不管家事，必是嫂嫂见我做了这衣裳，一定背地里有话。又见我两日不回，必然有人搬口弄舌。想是起了疑心，不做买卖了。我休等她话出口来，我自先辞了回乡去罢。自古道：'哪里有得长远心思的人？'"石秀已把猪赶在圈里，去房中换了衣裳，收拾了包裹行李，细细写了一本清账，从后面进来。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素食，请石秀坐定吃酒。潘公道："叔叔远出劳心，自赶猪回来辛苦。"石秀道："丈人，理当如此。且请收了这本明白账目。若上面有半点私心，天地诛灭！"潘公道："叔叔，何故出此言？并不曾有什么事。"石秀道："小人离乡五七年了，今要回家去走一遭，特地交还账目。今晚辞了哥哥，明早便行。"潘公听了，大笑起来道："叔叔，差矣。你且住着，听老汉说。"那老子言无数句，话不一席，有分教：报仇壮士提三尺，破戒沙门丧九泉。毕竟潘公说出什么言语来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