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回　宋江智取无为军　张顺活捉黄文炳

话说江州城外白龙庙中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，救得宋江、戴宗的，正是晁盖、花荣、黄信、吕方、郭盛、刘唐、燕顺、杜迁、宋万、朱贵、王矮虎、郑天寿、石勇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白胜，共计一十七人，领着八九十个悍勇壮健的小喽罗。浔阳江上来接应的好汉，张顺、张横、李俊、李立、穆弘、穆春、童威、薛永九条好汉，也带四十余人，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，撑驾三只大船前来接应；城里黑旋风李逵引众人杀至浔阳江边：两路救应。总共有一百四五十人，都在白龙庙里聚义。只听得小喽罗报道："江州城里军兵擂鼓摇旗，鸣锣发喊，追赶到来。"那黑旋风李逵听得，大吼一声，提两把板斧，先出庙门。众好汉呐声喊，都拿着兵器，齐出庙来迎敌。刘唐、朱贵先把宋江、戴宗护送上船。李俊同张顺、三阮整顿船只，都使长枪，背后步军簇拥，摇旗呐喊，杀奔前来。这边李逵当先抡着板斧，赤条条地飞奔砍进去；背后便是花荣、黄信、吕方、郭盛四将拥护。花荣见前面的军马扎住了，只怕李逵着伤，偷手取弓箭出来，搭上箭，拽满弓，望着为头的一个马军，飕地一箭，只见那军汉翻筋斗射下马去。那一伙马军吃了一惊，各自奔命，拨转马头便走，倒把步军先冲倒一半。这边众多好汉一齐冲杀过去，杀得官军尸横遍野，血染江红，直杀到江州城下。城上策应的官军早把擂木、炮石打将下来。官军慌忙入城，关上城门，好几日不敢出来。众多好汉拖回黑旋风，回到白龙庙前下船。晁盖整点众人完备，都叫分头下船，开江便走。却值顺风，拽起风帆，三只大船载了许多人马头领，投穆太公庄上来。一帆顺风，早到岸边埠头，一行众人都上了岸。穆弘邀请众好汉到庄内堂上，穆太公出来迎接。宋江等众人都见了礼。太公道："众头领连夜劳神，且请客房中安歇，将息身子。"各人且去房里暂歇将养，整理衣服器械。当日穆弘叫庄客宰了一头黄牛，杀了十数个猪羊，鸡鹅鱼鸭、珍肴异馔，排下筵席，管待众头领。饮酒中间，说起许多情节。晁盖道："若非是二哥众位驾船相救，我等都被陷在缧绁里了！"穆太公道："你们怎么却打从那条路上来？"李逵道："我只拣人多处杀将去，他们自跟我来。我又不曾叫他们。"众人听了都大笑。宋江起身对众人道："小人宋江，若无众好汉相救时，和戴院长都死于非命了。今日之恩，深于沧海，如何报答得众位！只恨黄文炳那厮，搜根剔齿，几番唆使毒计要害我们，这冤仇如何不报！怎地再求众位好汉做个天大人情，去打了无为军，杀了黄文炳那厮，也与宋江消了这口无穷之恨，那时再回去，如何？"晁盖道："我们这偷营劫寨的事，只可使一遍，如何再使得？似此奸贼已有防备，不若且回山寨去，聚起大队人马，一并请了吴学究、公孙二先生和林冲、秦明都来报仇，也未为晚。"宋江道："若是回山去了，就再不能来了：一者山遥路远；二来江州必然申报明文，各处谨守，不要痴想。只是趁这个机会，便好下手，不要等他做了准备。"花荣道："哥哥说得是。虽然如此，只是无人识得路径，不知那边地理如何。先得派人去那城中探听虚实，也要看无为军出没的路径去处，认得黄文炳那贼的住处，然后才好下手。"薛永便起身说道："小弟多在江湖上行走，此处无为军最熟。我去探听一遭，如何？"宋江道："若得贤弟走一遭，最好。"薛永当日别了众人，自去了。只说宋江自和众头领在穆弘庄上商议要打无为军一事，整顿军器刀枪，安排弓弩箭矢，打点大小船只等项，防备停当。只见薛永去了两日，带一个人回庄上来拜见宋江。宋江便问："兄弟，这位壮士是谁？"薛永答道："这人姓侯名健，祖居洪都人氏，做得第一手裁缝，端的是飞针走线；更兼惯使枪棒，曾拜薛永为师。人见他黑瘦轻捷，因此唤他做'通臂猿'。现在无为军城里黄文炳家做工。小弟见了，就请了来。"宋江大喜，便教同坐商议。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数，自然义气相投。宋江便问江州消息、无为军路径如何。薛永说道："如今蔡九知府计点官军百姓，被杀死的有五百余人，带伤中箭的不计其数，见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。城门日中后便关，出入盘问得好生严密。原来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的事，都是黄文炳那厮三回五次点拨知府，教害二位。如今劫了法场，城中甚慌，日夜防备。小弟又去无为军打听，正撞见这个兄弟出来吃饭，因此得知详情。"宋江道："侯兄何以知之？"侯健道："小人自幼只爱习学枪棒，多得薛师父指教，因此不敢忘恩。近日黄通判特取小人来他家做衣服。因出来遇见师父，提起仁兄大名，说起这一节事来。小人要结识仁兄，特来报知详情。这黄文炳有个嫡亲哥哥，唤做黄文烨，与这文炳是一母所生的两个。这黄文烨平生只做善事，修桥补路，塑佛斋僧，扶危济困，救拔贫苦，那无为军城中都叫他做'黄面佛'。这黄文炳虽是罢闲的通判，心里只要害人，惯行歹事，无为军人都叫他做'黄蜂刺'。他弟兄两个分做两宅住，只在一条巷内出入，靠着门里便是他家。黄文炳贴着城住，黄文烨近着大街。小人在那里做工，听得黄通判回家来说：'这件事，蔡知府已被瞒过了，却是我点拨他，教知府先斩了然后奏去。'黄文烨听得，只在背后骂，说道：'又做这等短命促掐的事！与你无干，何故定要害人？倘或有天理报应，只在目前，却不是反招祸端？'这两日听得劫了法场，好生惊恐。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，与他计较，尚且未回来。"宋江道："黄文炳家多少人口？有几个房头？"侯健道："男子妇人通共四五十口。"宋江道："天教我报仇，特使这个人来！虽是如此，全靠众兄弟维持。"众人齐声应道："当以死向前！正要驱除这等赃滥奸恶之人，与哥哥报仇雪恨！"宋江又道："只恨黄文炳那贼一个，却与无为军百姓无干。他哥哥既然仁德，也不可害他，休教天下人骂我们不仁。众弟兄去时，不可分毫侵害百姓。今去那里，我有一条计，只望众人扶助。"众头领齐声道："专听哥哥指教。"宋江道："有烦穆太公备办八九十个叉袋，又要百十束芦柴，用五只大船、两只小船；央及张顺、李俊驾两只小船；五只大船上用张横、三阮、童威和识水的人护船：此计方可施行。"穆弘道："这里芦苇、油柴、布袋都有，我庄上的人都会使水驾船，便请哥哥行事。"宋江道："再教侯家兄弟引着薛永和白胜先去无为军城里藏了；来日三更二点为期，只听城外放起带铃鹁鸽，便教白胜上城策应，先插一条白绢号带，近黄文炳家便是上城去处。"再教石勇、杜迁扮做乞儿，去城门边左近埋伏，只看火起为号，便下手杀把门的军士。李俊、张顺只在江面上往来巡逻，等候策应。宋江分拨已定，薛永、白胜、侯健先自去了；随后石勇、杜迁扮做乞儿，身边各藏了短刀暗器，也去了。

这里一面扛抬沙土布袋和芦苇油柴上船装载。众好汉至期各各拴束停当，身上都准备了器械，船舱里埋伏军汉。众头领分拨下船：晁盖、宋江、花荣在童威船上；燕顺、王矮虎、郑天寿在张横船上；戴宗、刘唐、黄信在阮小二船上；吕方、郭盛、李立在阮小五船上；穆弘、穆春、李逵在阮小七船上。只留下朱贵、宋万在穆太公庄上看理江州城里消息；先使童猛划一只打鱼快船前去探路。小喽罗和军健都伏在舱里，火家、庄客、水手撑驾船只，当夜悄悄望无为军来。此时正是七月尽头天气，夜凉风静，月白江清，水影山光，上下一碧。约莫初更前后，大小船只都到无为军江岸边，拣那芦苇深处一字儿缆定了船只。只见童猛回船来报道："城里并无一点动静。"宋江便叫手下众人把沙土布袋和芦苇干柴都搬上岸，望城边去。听那更鼓时正打二更。宋江叫小喽罗各拿了沙土布袋和芦柴，就城边堆垛起来。众好汉各挺手中兵器，只留张横、三阮、两童守船接应；其余头领都奔城边来。望城上时，约离北门半里之路，宋江便叫放起带铃的鹁鸽。只见城上一条竹竿缚着白号带，随风飘起来。宋江见了，便叫军士就在这城边堆起沙土布袋，吩咐军汉一面挑担芦苇油柴上城。只见白胜已在上面接应等候，用手指与众军汉道："只那条巷便是黄文炳住处。"宋江问白胜道："薛永、侯健在哪里？"白胜道："他两个潜入黄文炳家里去了，只等哥哥到来。"宋江又问："你曾见石勇、杜迁么？"白胜道："他两个在城门边左近埋伏。"宋江听罢，引了众好汉下城来，径到黄文炳门前，只见侯健闪在房檐下。宋江唤他过来，附耳低言道："你去把菜园门开了，放军士把芦苇油柴堆放在里面；可教薛永寻把火来点着，却去敲黄文炳的门，说：'间壁大官人家失火！有箱笼什物搬来寄顿！'敲得门开，我自有摆布。"宋江教众好汉分几个把住巷子两头。侯健去开了菜园门，军汉把芦柴搬来堆在里面。侯健就讨了火种，递与薛永，把火点着。侯健便闪出来，去敲门叫道："间壁大官人家失火！有箱笼搬来寄顿，快开门则个！"里面听得，起来看时，望见隔壁火起，连忙开门出来。晁盖、宋江等呐声喊杀将进去。众好汉亦各动手，见一个杀一个，见两个杀一双，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皆杀了，不留一人，只不见了黄文炳一个。众好汉把他从前酷害良民积攒下的许多家私金银收拾殆尽，大呼一声，众多好汉扛了箱笼家财，奔上城来。且说石勇、杜迁见火起，各掣出尖刀，杀了把门的军人；却见前街邻里拿了水桶梯子，都奔来救火。石勇、杜迁大喝道："你们百姓休得向前！我们是梁山泊好汉数千在此，来杀黄文炳一门恶贼，与宋江、戴宗报仇！不干你们百姓的事！快回家躲避了，休得出来管闲事！"众邻里有不相信的，立住脚看。只见黑旋风李逵抡起两把板斧，贴着地卷将来，众邻里方才呐声喊，抬了梯子水桶，一哄都走了。这边后巷也有几个守门军汉，带了些人，拿着麻搭火钩，都奔来救火，早被花荣张起弓，当头一箭射翻一个。李逵大喝道："要死的便来救火！"那伙军汉一齐都退去了。只见薛永拿着火把，就把黄文炳家里前后点着，乱乱杂杂火起。当时李逵砍断铁锁，大开城门。一半人从城上出去，一半人从城门下出去。只见三阮、张横、两童都来接应，合做一处，扛抬财物上船。无为军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，杀死无数的人，如何敢出来追赶，只得回避了。宋江一行众好汉只恨拿不着黄文炳，都上了船，摇开自投穆弘庄上来，不在话下。却说江州城里望见无为军火起，冲天价红，满城轰动，只得报知本府。这黄文炳正在府里议事，听得报了，慌忙来禀知府道："敝乡失火，急于回家看视！"蔡九知府听得，忙叫开城门，差一只官船相送。黄文炳谢了知府，随即出来，带了从人，慌速下船，摇开江面，望无为军来。看见火势猛烈，映得江面上都红了，梢公说道："这火只是北门里火。"黄文炳听了，心里越发慌。看看摇到江心，只见一只小船从江面上摇过去。少时，又一只小船摇过来，却不径过，朝着官船直撞过来。从人喝道："什么船！敢这样直撞过来！"只见那小船上一条大汉跳起来，手里拿着挠钩，口里应道："去江州报失火的船！"黄文炳便钻出来，问道："哪里失火？"那大汉道："北门黄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汉杀了一家人口，劫了家私，如今正烧着哩！"黄文炳失口叫一声苦，不知高低。那汉听得，一挠钩搭住了船，便跳过来。黄文炳是个乖觉的人，早瞧出八分，便往船梢后走，望江里纵身便跳。只见面前又一只船，水底下早钻过一个人来，把黄文炳劈腰抱住，拦头揪起，扯上船去。船上那条大汉早来接应，便用麻索绑上。摇官船的梢公只顾下拜。李俊说道："我不杀你们，只要捉黄文炳这厮！你们自回去，说与蔡九知府那贼驴知道：俺梁山泊好汉们权且寄下他那颗驴头，早晚便要来取！"梢公战抖抖地道："小人去说！"李俊、张顺拿了黄文炳过到自己小船上，放那官船去了。两个好汉划着两只快船，径奔穆弘庄上，早摇到岸边。望见一行头领都在岸上等候，搬运箱笼上岸。听说拿得黄文炳，宋江不胜之喜。众好汉一齐心中大喜，说："正要这个人来见！"李俊、张顺早把黄文炳带上岸。众人看了，监押着离了江岸，到穆太公庄上来。朱贵、宋万接着众人，进到庄里草厅上坐下。宋江把黄文炳剥了衣服，绑在柳树上，请众头领团团坐定，叫取一瓮酒来与众人把盏。上自晁盖，下至白胜，共三十位好汉，都把盏遍了。宋江大骂："黄文炳！你这厮！我与你往日无冤、近日无仇，你为什么只要害我，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杀我两个！你既读圣贤之书，为什么做这等毒害的事！我又与你没有杀父之仇，你为什么定要谋害我！你哥哥黄文烨与你一母所生，他却怎地修善！久闻你那城中都称他做黄面佛，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。你这厮在乡中只是害人，交结权势，巴结官长，欺压良善，我知道无为军人民都叫你'黄蜂刺'！我今日且替你拔了这个'刺'！"黄文炳告道："小人已知罪过，只求早死！"晁盖喝道："你这贼驴！还怕死！你这厮！早知今日，悔不当初！"宋江便问："哪位兄弟替我下手？"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，说道："我与哥哥动手剐这厮！我看他肥胖了，正好烧来吃！"晁盖道："说得是。"教："取把尖刀来，再讨盆炭火来，细细地剐这厮，烧来下酒，与我贤弟消这怨气！"李逵拿起尖刀，看着黄文炳，笑道："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，拨置害人，无中生有地撺掇他！今日你要快死，老爷却要你慢死！"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，拣好的，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，割一块，炙一块。无片时，割完了黄文炳，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，取出心肝，做与众好汉下酒的醒酒汤。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，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。只见宋江先跪在地上。众头领慌忙都跪下，齐道："哥哥有什么事，但说无妨，兄弟们敢不听？"

宋江便道："小可不才，自小学吏，初出为人，便要结识天下好汉。怎奈力薄才疏，不能接待，未遂平生之愿。自从刺配江州，多感晁头领并众豪杰苦苦相留，宋江因守父亲严训，不曾肯留。正是天赐机会！一路直到浔阳江，结识了这许多豪杰。不想小可不才，一时酒后狂言，险些累了戴院长性命。感谢众位豪杰不避凶险，来虎穴龙潭力救残生；又蒙协助报了冤仇。如此犯下大罪，闹了两座州城，必然申奏朝廷去了。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。未知众位意下如何？若是相从的，只今收拾便行；不愿去的，一听尊命。只恐事发反遭连累。"话音未绝，李逵先跳起来叫道："都去！都去！但有不去的，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！"宋江道："你这般粗鲁的话！全在各弟兄心肯意肯，方可同去。"众人议论道："如今杀死了许多官军人马，闹了两处州郡，他如何不申奏朝廷？必然起军马来擒拿。今若不随哥哥去，同死同生，却投哪里去？"宋江大喜，谢了众人。当日先叫朱贵和宋万先回山寨报知；次后分作五起进发：头一起便是晁盖、宋江、花荣、戴宗、李逵；第二起便是刘唐、杜迁、石勇、薛永、侯健；第三起便是李俊、李立、吕方、郭盛、童威、童猛；第四起便是黄信、张顺、张横、阮家三弟兄；第五起便是穆弘、穆春、燕顺、王矮虎、郑天寿、白胜。五起二十八个头领，带了一干人等，把所得的黄文炳家财各自分开，装载上车子。穆弘带了穆太公并家小人等，把应有家财金宝装载车上。庄客中有不愿去的，都发他些银两，自投别主去了；有愿去的，一同便走。前四起陆续去了，已自行程在路。穆弘收拾庄内停当，放起十几个火把，烧了庄院，撇下田地，自投梁山泊来。

且不说五起人马登程，节次进发，只隔二十里而行。先说第一起晁盖、宋江、花荣、戴宗、李逵等五骑马，带着车仗人伴，在路行了三日，前面来到一个去处，地名唤做黄门山。宋江在马上对晁盖道："这座山生得形势怪恶，莫不有大伙强人在内？可着人催后面人马赶来，一同过去。"说犹未了，只见前面山嘴上锣鸣鼓响。宋江道："我说什么来！且不要走动，等后面人马到来，好和他厮杀。"花荣便拈弓搭箭在手，晁盖、戴宗各执朴刀，李逵拿着双斧拥护着宋江，一齐赶马向前。只见山坡边闪出三五百个小喽罗，当先簇拥出四条好汉，各挺兵器在手，高声喝道："你们大闹了江州，劫掠了无为军，杀害了许多官军百姓，想回梁山泊去？我们四个等候你多时！识相的只留下宋江，都饶了你们性命！"宋江听得，便挺身出去，跪在地下，说道："小可宋江被人陷害，冤屈无处伸，今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。小可不知在何处触犯了四位英雄，万望高抬贵手，饶恕残生！"那四条好汉见宋江跪在前面，都慌忙滚鞍下马，撇了兵器，飞奔前来，拜倒在地，说道："俺弟兄四个只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大名，想杀也不能得个见面！俺听说哥哥在江州吃官司，弟兄们商议定了，正要来劫牢，只是不得个实信。前日派小喽罗直到江州去打听，回来说道：'已有多少好汉闹了江州，劫了法场，救出往揭阳镇去了。后又烧了无为军，劫掠黄通判家。'料想哥哥必从这里来，接连派人路中来探望。犹恐消息不真，故意做这一番试探盘问。冲撞了哥哥，万勿见罪。今日幸得见仁兄！小寨里略备薄酒粗食，权当接风；请众好汉同到敝寨盘桓片时。"宋江大喜，扶起四位好汉，逐一请问大名。为头的那人姓欧名鹏，祖籍黄州人氏，守把大江的军官，因得罪了本官，逃走在江湖绿林中，熬出这个名号，唤做"摩云金翅"；第二个好汉姓蒋名敬，祖籍湖南潭州人氏，原是落第举子出身，科举不第，弃文就武，颇有谋略，精通书算，积万累千，纤毫不差；亦能刺枪使棒，布阵排兵，因此人都唤他做"神算子"；第三个好汉姓马名麟，祖籍金陵建康人氏，原是小番子闲汉出身，吹得双铁笛，使得好大滚刀，百十人近他不得，因此人都唤做"铁笛仙"；第四个好汉姓陶名宗旺，祖籍光州人氏，庄家田户出身，能使一把铁锹，有的是气力，也会抡刀，因此人都唤做"九尾龟"。这四条好汉接住宋江，小喽罗早捧过果盒、一大坛酒、两大盘肉，托来把盏，先递晁盖、宋江，次递花荣、戴宗、李逵，与众人都见了面，一面递酒。没两个时辰，第三起头领又到了，一个个都见了面。把盏已遍，邀请众位上山。前后十几位头领先来到黄门山寨内，那四条好汉便叫椎牛宰马管待；却教小喽罗陆续下山接请后面三起十八位头领上山来筵宴。未及半日，三起好汉都来到了，尽在聚义厅上筵席相会。宋江饮酒中间，在席上闲话道："今次宋江投奔晁天王哥哥上梁山泊去一同聚义。未知四位好汉肯不肯弃了此处，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？"四个好汉齐答道："若蒙二位义士不弃贫贱，情愿执鞭随镫。"宋江、晁盖大喜，便说道："既是四位肯从大义，便请收拾起程。"众多头领俱各欢喜，在山寨住了一日一夜。次日，宋江、晁盖仍旧做头一起，下山进发先行；次后依例而行，只隔着二十里远近。四条好汉收拾起财帛金银等项，带领小喽罗三五百人，放火烧了寨栅，随作第六起登程。宋江又收得这四条好汉，心中甚喜，路上在马上对晁盖说道："小弟在江湖上走了这几遭，虽是受了些惊恐，却也结识得许多好汉。今日同哥哥上山去，这回只得死心塌地，与哥哥同死同生。"一路上说着闲话，不觉早来到朱贵酒店里了。且说那几个守山寨的头领吴用、公孙胜、林冲、秦明和两个新来的萧让、金大坚，已得朱贵、宋万先回报知，每日派小头目划船出来到酒店迎接。一起起都到金沙滩上岸，擂鼓吹笛，众好汉都乘马坐轿，迎上寨来。到得关下，军师吴学究等六人把了接风酒，都到聚义厅上，焚起一炉好香。晁盖便请宋江为山寨之主，坐第一把交椅。宋江哪里肯，便道："哥哥差矣。感蒙众位不避刀斧，救拔宋江性命。哥哥原是山寨之主，怎么却让给不才？若要坚执相让，宋江情愿就死。"晁盖道："贤弟，怎么这般说？当初若不是贤弟担那血海般干系，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，哪有今日这许多人马？你正是山寨的恩主；你不坐，谁坐？"宋江道："仁兄，论年齿，兄长也大我十岁。宋江若坐了，岂不自羞？"再三推让，晁盖坐了第一位，宋江坐了第二位，吴学究坐了第三位，公孙胜坐了第四位。宋江道："休分功劳高下；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，新到的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。待日后看出力多寡，那时再行定夺。"众人齐道："如此极当。"左边一带：林冲、刘唐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杜迁、宋万、朱贵、白胜；右边一带（论年甲次序，互相推让）：花荣、秦明、黄信、戴宗、李逵、李俊、穆弘、张横、张顺、燕顺、吕方、郭盛、萧让、王矮虎、薛永、金大坚、穆春、李立、欧鹏、蒋敬、童威、童猛、马麟、石勇、侯健、郑天寿、陶宗旺，共是四十位头领坐下。大吹大擂，摆庆喜筵席。

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谣言一事，与众头领道："可恨黄文炳那厮，事情又不干他自己，却在知府面前把那京师童谣解说道：'耗国因家木'——耗散国家钱粮的人，必是'家'字头着个'木'字，不是个'宋'字么？'刀兵点水工'——兴动刀兵的人，必是三点水着个'工'字，不是个'江'字么？这正应在宋江身上。那后两句道：'纵横三十六，播乱在山东'，合着主宋江造反在山东。因此捉拿了小可。不想戴院长又传了假书，黄文炳那厮便撺掇知府，只要先斩后奏。若非众好汉救了，焉能到得今日！"李逵跳将起来道："好！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！虽然吃了些苦，黄文炳那贼也被我割得快活！放着我们许多军马，便造反，怕怎地！晁盖哥哥便做大宋皇帝；宋江哥哥便做小宋皇帝；吴先生做个丞相；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；我们都做将军；杀去东京，夺了鸟位，在那里快活，却不好！不强似在这个鸟水泊里！"戴宗连忙喝道："铁牛！你这厮胡说！你今日既到了这里，不可使你那在江州的性儿，须要听两位头领哥哥的言语号令！也不许你胡言乱语，多嘴多舌！再如此多言插口，先割了你这颗头来号令，以警后人！"李逵道："哎呀！若割了我这颗头，几时再长得一个出来！好不吓人，我只吃酒便了！"众多好汉都笑。宋江又说起拒敌官军一事，说道："那时小可初闻这个消息，好不惊恐；不想今日轮到宋江身上！"吴用道："兄长当初若依了兄弟的话，只留在山上快活，不到江州，不省了多少事？这都是天数注定如此！"宋江道："黄安那厮如今在哪里？"晁盖道："那厮住不够两三个月，便病死了。"宋江嗟叹不已。当日饮酒，各各尽欢。晁盖先叫安顿穆太公一家老小；叫取黄文炳家的财物赏劳众多出力的小喽罗；取出原带去的信笼交还戴院长收用。戴宗哪里肯要，定教收在库内公用。晁盖叫众多小喽罗参拜了新头领李俊等，都参见了。连日山寨里杀牛宰马，摆庆贺筵席，不在话下。再说晁盖教山前山后各拨定房屋居住；山寨里再起造房舍，修理城垣。到第三日酒席上，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道："宋江还有一件大事，正要禀告众弟兄。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，乞假数日，未知众位肯否？"晁盖问道："贤弟，今要往何处去，干什么大事？"宋江不慌不忙，说出这个去处，有分教：刀林里，再逃一遍残生；山岭边傍，传授千年勋业。正是：只因玄女书三卷，留得清风史数篇。毕竟宋公明要往何处去走一遭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