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回　张清琼英双建功　陈观宋江同奏捷

话说太原县城池，被"混江龙"李俊趁着大雨之后水势暴涨，同二张、三阮统领水军，约定时刻，分头决开智伯渠和晋水，灌浸太原城。顷刻之间，水势汹涌，但见：

骤然飞急水，忽地起洪波。军卒乘木筏冲来，将士驾天潢飞至。神号鬼哭，昏昏日色无光；岳撼山崩，浩浩波声若怒。城垣尽倒，窝铺皆休。旗随波不见，青红交杂兵戈。汨浪难排，霜雪争叉。僵尸如鱼鳖沉浮，热血与波涛并沸。须臾树木连根起，顷刻舟楫贴水飞。

（译：大水骤然涌起，洪波滔天，宋军乘筏冲来，全城神哭鬼嚎、天昏地暗，城墙窝铺尽被冲倒，尸首如鱼鳖般沉浮，热血与波涛一齐翻滚，树木连根拔起，船只漂满水面。）

当时城里乱成一锅粥，军民将士见大水突至，个个浑身湿透地爬墙上屋，攀木抱梁；老弱肥胖的，只好爬上台子桌子。转眼间，连桌凳也浮了起来，房屋倒塌，都做了水中鱼鳖的巢穴。城外李俊、二张、三阮乘着飞江天浮等船，逼近城来，恰与城墙一般高低。军士攀缘上城，各执利刃，砍杀守城士卒。又有军士乘木筏冲过来，城墙被冲，无不倾倒。

张雄正在城楼上叫苦不迭，被张横、张顺从飞江上城，手执朴刀，喊一声抢上楼来，一连砍翻十几个军卒，众人乱窜逃生。张雄躲避不及，被张横一朴刀砍翻，张顺赶上前，咔嚓一刀，剁下头来。等到大水四散退去，城里军民淹死的、压死的，已经不计其数。梁柱门扇、窗棂什物、尸首顺流而下，壅塞了南城。城里只有一座避暑宫，是北齐神武帝所建，地基高而牢固，当下附近军民一齐抢上去，你挤我踩，死的也有二千多人，连同高岗和城墙上所剩的军民，总共只有千余人。城外百姓却得卢先锋密令里正保长传谕居民，预先做了准备，锣声一响，立时都上了高岗；加上城外四下空阔，水退得快，因此城外百姓没有被淹没。

当下"混江龙"李俊领水军占了西门；"船火儿"张横同"浪里白跳"张顺夺了北门；"立地太岁"阮小二、"短命二郎"阮小五占了东门；"活阎罗"阮小七夺了南门——四门都竖起了宋军旗号。到晚上水退了，露出平地，李俊等大开城门，请卢先锋等军马入城。城里鸡犬之声不闻，尸首堆积如山。虽说张雄等恶贯满盈，李俊这条计策，也实在够惨毒的了。那一千多人四散跪在泥水地上，像插蜡烛似的磕头讨饶。卢俊义查点这伙人，只有十几个军卒，其余都是百姓。项忠、徐岳爬在帅府后旁屋子的大桧树上，见水退了，溜下来，被南军捉住，解到卢先锋处。卢俊义下令斩首示众；发放本县府库中的银两，赈济城内外被水的百姓；派人往宋先锋处报捷；一面叫军士掩埋尸首，修缮城墙房屋，召集百姓居住。

不说卢俊义在太原县安抚料理，再说太原未破的时候，田虎统领十万大军，因下雨在铜山南面屯扎。探马来报：邬国舅病亡，郡主郡马已经退军到襄垣，为国舅办丧事。田虎大惊，派人到襄垣城中传旨，叫琼英留在城中镇守，全羽前来听用，并责问为何派往襄垣的人役都不来回奏。

第二天雨停了，天刚亮，流星探马飞报而来，说宋江差孙安、马灵领兵前来拒敌。田虎听报大怒道："孙安、马灵都受我高官厚禄，今日反叛，情理难容！待寡人亲自去问他。众卿努力，有能擒得这二人的，赏千金，封万户侯！"当下田虎亲自驱兵向前，同宋兵对垒。北军看宋军旗号，原来是"病尉迟"孙立、"铁笛仙"马麟。北阵前金瓜密布，铁斧齐排，剑戟成行，旗幡招展。叶清及金吾校尉等将，领着五千残兵，护拥着田虎奔逃。正在危急，忽然又有一彪军马从东面杀到。田虎见了，仰天长叹道："天要亡我也！"北军看那彪军马中，当先一个俊俏的年少将军，头戴青巾帻，身穿绿战袍，手执梨花枪，坐一匹高头雪白卷毛马，旗号上写得分明，乃是"中兴平南先锋郡马全羽"。那时叶清紧随田虎，看了旗号，奏知田虎。田虎传旨，快叫郡马救驾。那全郡马到跟前，下马跪奏道："臣启大王：甲胄在身，不能俯伏，臣该死。"田虎道："赦卿无罪。"全郡马又奏道："事情危急，请大王到襄垣城中，暂避敌锋。待臣同郡主杀退宋兵，再请大王到威胜大内，商议良策，恢复基业。"

田虎大喜，传下令旨，就往襄垣进发。全郡马在后面抵挡追赶的兵将。田虎等众人已到襄垣城下，背后喊杀连天，追兵赶到。襄垣城上守城将士看见，连忙开城门，放吊桥。胡英引兵在前，军士听见后面追来，一拥抢进城去，也顾不得什么大王了。胡英刚进城门，猛听得一声梆子响，两边伏兵齐出，把胡英和三千多人都赶进陷坑里去，被军士用长枪乱搠，可怜三千多人，一个不留。城里大叫："要活的田虎！"田虎见城中变起，方知中计，急忙勒马往北奔逃。张清、叶清拍马赶来，田虎那匹好马跑得快，张清、叶清领军士追赶不上，已离了一箭之地。只见田虎马前忽然卷起一阵旋风，风中现出一个女子，大叫道："奸贼田虎，我仇家夫妇都被你害了，今日看你往哪里走？"女子身旁又起一阵阴风，朝田虎劈面滚来，那女子转眼就不见了。田虎坐下那匹马忽然惊跳嘶鸣，田虎落马跌倒在地，被张清、叶清赶上，跳下马来，同军士一拥上前擒住。

唐昌领众将挺枪拍马来救。张清见唐昌抢来，急忙上马，拈一石子飞去，正中唐昌面门，撞下马去。张清大叫道："我不是什么全羽，乃是天朝宋先锋部下'没羽箭'张清！"那时李逵、武松领五百步兵从城里抢出来，二人大吼一声，把那些殿帅、将军、金吾校尉等二千多人，杀得星落云散。张清刺死了唐昌，绑了田虎，簇拥进城，关上城门，等宋先锋杀退北兵，再解出去。鲁智深追赶到来，见田虎已被捉进城去，鲁智深等又往西杀到铜山一侧。这时已是酉牌时分。

宋江等三路军马同北兵鏖战一天，杀死军士二万多人。北军没了主帅，四面八方乱窜逃生。范美人和姬妾等，都被乱兵所杀。李天锡、郑之瑞、薛时、林昕领三万多人上了铜山据守，宋江领兵四面围住。鲁智深来报，田虎已被张清擒捉；宋江把手加在额上，喜出望外，忙传将令，差军士连夜疾驰到襄垣，叫武松等紧闭城门，看守田虎，叫张清领兵速到威胜，策应琼英等。

原来琼英已奉吴军师的密计，同解珍、解宝、乐和、段景住、王定六、郁保四、蔡福、蔡庆带领五千军马，全打着北军旗号，埋伏在武乡县城外石盘山侧。琼英等探知田虎同我兵厮杀，琼英领众人连夜疾驰到威胜城下。这天傍晚，正是暮霞敛彩、新月初升，琼英在城下莺声娇啭地叫道："我乃郡主，保护大王到此，快开城门！"当下守城军卒飞报进王宫。田豹、田彪闻报，上马疾驰到南城，忙上城楼观看，果然见赭黄伞下，那匹雕鞍银白马上坐着大王，马前一个女将，旗上大书"郡主琼英"，后面有尚书、都督等官远远跟随。只见琼英高声叫道："胡都督等同宋兵战败，我特保护大王到此。叫官员们速出城接驾！"

田豹等见果然是田虎，即令开了城门，出城迎接。二人到马前，只听马上那位"大王"大喝道："武士与寡人拿下这两个反贼！"军士一拥上前，将二人擒住。田豹、田彪大叫："我二人无罪！"正要挣扎，已被军士用绳索绑了。原来这个"田虎"，是吴用叫孙安在南军中拣选了一个与田虎面貌相像的军卒，照着田虎的妆束打扮；后面那些尚书、都督，却是解珍、解宝等几人假扮的。当下众人各拔出兵器，王定六、郁保四、蔡福、蔡庆领五百多人，把田豹、田彪连夜解往襄垣去了。城上见捉了田豹、田彪，又见把这二人押解向南，明知有诈，急忙出城来抢，却被琼英拿要杀田定作要挟般死命拦杀，同解珍、解宝一拥抢进城来。守门将士上前抵敌，被琼英飞石子打去，一连伤了六七个人，解珍、解宝帮着琼英厮杀。城外乐和、段景住急忙叫军士脱下北军的打扮，个个换上南军号衣，一齐抢进城来，夺了南门。乐和、段景住挺朴刀领军上城，杀散军士，竖起宋军旗号。

城中一时大乱起来，还有许多伪文武官员和王亲国戚等人，急忙引兵来杀。琼英这四千多人深入贼巢，如何抵敌？却得张清领八千多人到来，驱兵入城，见琼英、解珍、解宝正同北兵鏖战，张清上前飞石，连打四员北将，杀退北军。张清对琼英道："不该深入重地，况且众寡不敌。"琼英道："为报父仇，虽粉身碎骨，也在所不辞！"张清道："田虎已被我擒捉在襄垣了。"琼英这才欢喜。

正要引兵出城，也是天厌恶贼，又得卢俊义打破沁源城池，统领大兵到来，见了南门的旗号，急驱兵马入城，同张清合兵一处，追杀北军。秦明、杨志、杜迁、宋万领兵夺了东门；欧鹏、邓飞、雷横、杨林夺了西门；黄信、陈达、杨春、周通领兵夺了北门；杨雄、石秀、焦挺、穆春、郑天寿、邹渊、邹润领步兵，大刀阔斧，从王宫前面砍杀进去；龚旺、丁得孙、李立、石勇、陶宗旺领步兵，从后宰门砍杀进去——杀死王宫内院的嫔妃、姬妾、内侍等人数不清。田定闻变，自刎身死。张清、琼英、张青、孙二娘、唐斌、文仲容、崔埜、耿恭、曹正、薛永、李忠、朱富、时迁、白胜分头去杀伪尚书、伪殿帅、伪枢密以下众人，以及伪封的王亲国戚等贼徒，正是：

金阶殿下人头滚，玉砌朝门热血喷。

莫道不分玉与石，为庆为殃心自扪。

（译：宫殿台阶下人头乱滚，玉石朝门上鲜血喷涌。莫说刀下不辨玉石好坏，是福是祸，各自扪心自问。）

当下宋兵在威胜城中，杀得尸横街市，血满沟渠。卢俊义传令不许杀害百姓，连忙派人先往宋先锋处报捷。当夜宋兵直闹到五更才罢，投降的军将很多。

天亮后，卢俊义清点将佐，除了"神机军师"朱武在沁源城中镇守外，其余将佐都没有损伤，只有降将耿恭被人马践踏身死。众将都来献功。焦挺把田定的死尸搬来，琼英咬牙切齿，拔出佩刀割下首级，把尸首肢解了。这时邬梨的妻子倪氏已死，琼英寻了叶清的妻子安氏，辞别卢俊义，同张清到襄垣，把田虎等押解到宋先锋处。卢俊义正在料理军务，忽有探马来报，说北将房学度把索超、汤隆围困在榆社县。卢俊义即叫关胜、秦明、雷横、陈达、杨春、杨林、周通领兵去解救索超等。

第二天，宋江已打破李天锡等的铜山，一面派人申报陈安抚说："贼巢已破，贼首已擒，请安抚到威胜城中料理。"宋江统领大兵到威胜城外，卢俊义等迎接入城。宋江出榜安抚百姓。卢俊义把卞祥解来；宋江见卞祥状貌魁伟，亲自解了他的绑，以礼相待。卞祥见宋江如此义气，感激归降。第二天，张清、琼英、叶清把田虎、田豹、田彪装在囚车里解送到来。琼英同张清双双拜见伯伯宋先锋；琼英又拜谢王英等昔日冒犯之罪。宋江叫把田虎等监押在一边，等大军班师，一同解送东京献俘；随即叫摆酒，同张清、琼英庆贺。

当天，威胜属县武乡的守城将士方顺等，将军民户口、册籍、仓库钱粮前来献纳。宋江赏劳完毕，仍叫方顺照旧镇守。宋江在威胜城一连住了两天，探马报到，说关胜等到了榆社县，同索超、汤隆里外夹攻，杀了北将房学度；北军死五千多人，其余军士都投降了。宋江大喜，对众将道："全赖众兄弟之力，才得成平寇之功。"随即细细标写众将的功劳，以及张清、琼英擒贼首、捣贼巢的大功。又过了三四天，关胜的兵马才到，又报陈安抚的兵马也到了。

宋江统领将佐出城迎接进城，参见已毕，陈安抚称赞道："将军等五月之内，成了举世无双的大功。下官一听说擒捉了贼首，先把表文差人骑快马送往京师奏凯，朝廷必定重封官爵。"宋江再拜称谢。

第二天，琼英来禀告，要往太原石室山寻找母亲的遗骸安葬，宋江即命张清、叶清同去，这且不提。

宋江禀过陈安抚，把田虎的宫殿院宇、珠轩翠屋尽数烧毁；又同陈安抚商议，打开粮仓，赈济各处遭兵灾火患的居民。写申文呈报宿太尉，写表章上奏朝廷，差戴宗即日起行。

戴宗捧着表章文书，赶上陈安抚派的奏事官，一同进了东京，先到宿太尉府前，照旧寻了杨虞候，把书信呈递进去。宿太尉大喜，第二天早朝，连同陈安抚的表文一齐上达天听。道君皇帝龙颜喜悦，命宋江等料理完毕，等候替换的班师回京，封官受爵。戴宗得了这消息，当天拜辞宿太尉，离了东京，第二天未牌时分便到了威胜城中，报知陈安抚和宋先锋。

宋江一面叫把生擒的贼徒伪官等人，除了留下田虎、田豹、田彪另行解赴东京外，其余胁从的贼人，都在威胜市曹斩首示众。所有还没收复的地方，是晋宁所属的蒲州、解州等州县；那些贼府里的赃官听说田虎已被擒获，一半逃散，一半自己投案自首。陈安抚全都准其自首，恢复为良民；就出榜到各处招抚，以安百姓；其余胁从的贼徒，只要没伤过人的，也准自首投降，恢复为乡民，发还产业田园。收复州县的事办完了，分别调派守御官军，护境安民，不在话下。

再说道君皇帝已经降下诏书，差官捧着到河北谕示陈瓘等人。第二天，皇帝驾临武学，百官先已聚集，蔡京在座位上谈论兵事，众人都拱手恭听。内中却有一个官员，仰着面孔，眼望屋角，不去理睬他。蔡京大怒，连忙查问那官员的姓名。正是一人向隅，满座不乐。只因蔡京查问这个官员的姓名，直教：天罡地煞临轸翼，猛将雄兵定楚郢。毕竟蔡京查问那官员是谁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