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回　卢俊义大战昱岭关　宋公明智取清溪洞

话说当下关胜等四将飞马引军，杀到乌龙岭上，正接着石宝的军马。关胜在马上大喝："贼将安敢杀我弟兄！"石宝见是关胜，无心恋战，便退上岭去。指挥白钦却来战关胜，两马相交，军器并举，两个斗不到十合，乌龙岭上急急鸣锣收军。关胜不赶。岭上军兵自乱起来——原来石宝只顾在岭东厮杀，却不提防岭西已被童枢密大驱人马杀上岭来。宋军大将王禀和南兵指挥景德厮杀，两个斗了十合之上，王禀把景德斩于马下。自此吕方、郭盛首先奔上山来夺岭，未及到岭边，山头上早飞下一块大石头，把郭盛连人带马打死在岭边。这边岭东关胜望见岭上大乱，情知岭西有宋兵上岭了，急招众将一齐杀上去。两面夹攻，岭上混战。吕方恰好迎着白钦，两个交手厮杀。斗不到三合，白钦一枪搠来，吕方闪过，白钦那条枪从吕方肋下戳了个空；吕方这枝戟却被白钦拨了个倒横。两将在马上各施展不得，都弃了手中兵器，在马上互相揪住。原来正遇着山岭陡峭处，那马如何站得稳？二将使得力猛，不想连人带马都滚下岭去，两个死在一处岭下。这边关胜等众将步行都杀上岭来，两面尽是宋兵。石宝见两边全无去路，怕被捉了受辱，便用劈风刀自刎而死。宋江众将夺了乌龙岭关隘，关胜急令人报知宋先锋。江里水寨中四个水军总管，见乌龙岭已失、睦州全陷，都弃了船只逃过对江，被隔岸百姓生擒了成贵、谢福，解送献入睦州；走了翟源、乔正，不知去向。宋兵大队回到睦州，宋江得知，出城迎接。童枢密、刘都督入城屯驻，安营已毕，出榜招抚军民复业，南兵投降的不计其数。宋江尽把仓廒里的粮米发给百姓，教他们各归本乡复为良民。把水军总管成贵、谢福割腹取心，致祭兄弟阮小二、孟康，并在乌龙岭亡过的一应将佐，前后死去的英魂，俱皆受享。再叫李俊等水军将佐管领了许多船只，把擒获的贼首伪官解送张招讨军前去了。宋江又见折了吕方、郭盛，惆怅不已，按兵不动，等候卢先锋兵马，同取清溪。

且不说宋江在睦州屯驻。却说副先锋卢俊义自杭州分兵之后，统领三万人马、本部正副将佐二十八员，引兵取山路望杭州进发，经过临安镇钱王故都，道近昱岭关前。守关把隘的是方腊手下一员大将，绰号"小养由基"庞万春，是江南方腊国中第一个会射弓箭的，带着两员副将：一个唤做雷炯，一个唤做计稷。这两个副将都蹬得七八百斤的劲弩，各会使一枝蒺藜骨朵，手下有五千人马。三个守把昱岭关隘，听知宋兵拨副先锋卢俊义引军到来，都已备下对敌器械，只待来军相近。且说卢先锋军马将到昱岭关前，当天先差史进、石秀、陈达、杨春、李忠、薛永六员将校，带三千步军前去出哨。当下史进等六将都骑战马，其余都是步军，迤逦哨到关下，并不曾撞见一个军马。史进在马上心疑，和众将商议。话音未了，早来到关前。看时，见关上竖着一面彩绣白旗，旗下立着那小养由基庞万春，见了史进等大笑，骂道："你这伙草贼，只好在梁山泊里住着，勒索宋朝招安诰命，如何敢来我这国土里装好汉！你也曾闻俺小养由基的名字么？听说你们那伙里有个什么小李广花荣，叫他出来和我比箭！先教你看我的神箭！"话音未了，飕的一箭，正中史进，翻下马去。五将一齐急急向前，救得上马便回。又见山顶一声锣响，左右两边松树林里一齐放箭。五员将顾不得史进，各自逃命而走。转得过山嘴，对面两边山坡上，一边是雷炯，一边是计稷，弩箭如雨一般射将来，任凭有十分英雄，也躲不得这般箭矢。可怜水浒六员将佐，都做南柯一梦。史进、石秀等六人不曾透出一个来，做一堆儿都被射死在关下。三千步卒只剩得百十来个小军逃得回来，见卢先锋说知此事。卢先锋听了大惊，如痴似醉，呆了半晌。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、杨春垂泪已毕，谏道："先锋且勿烦恼，有误大事。可以另商量一个计策，去夺关斩将，报此仇恨。"卢俊义道："宋公明哥哥特分许多将校与我，这回不曾赢一阵，首先倒折了六将，更兼三千军卒只得百余人回来，似此怎生到歙州相见？"朱武答道："古人有云：'天时不如地利，地利不如人和。'我们都是中原、山东、河北人氏，不曾惯演山路野战，因此失了地利。必须得本处乡民指引路径，方知这山路曲折。"卢俊义道："军师这话极当。差谁去缉探路径好？"朱武道："依我愚见，可差鼓上蚤时迁。他是飞檐走壁的人，好去山中寻路。"卢俊义随即唤时迁领了言语，捎带干粮，跨口腰刀，离寨去了。

且说时迁便往深山去处，只顾寻路，走了半日，天色已晚，来到一处，远远望见一点灯光明朗。时迁道："灯光处必有人家。"趁黑摸到灯明处看时，却是个小小庵堂，里面透出灯光。时迁来到庵前，钻进去看时，见一个老和尚在里面坐着诵经。时迁便敲他房门，老和尚唤一个小行者来开门。时迁进到里面便拜老和尚。老僧道："客官休拜。如今是万马千军厮杀之地，你如何走到这里？"时迁应道："实不敢瞒师父，小人是梁山泊宋江部下一个偏将时迁便是。今奉圣旨剿收方腊，谁想夜来被昱岭关守把的贼将乱箭射死了我六员首将，无计度关，特差时迁来寻路，探听有何小路可过关。今从深山旷野寻到此间，万望师父指迷：有何小径可私越过关，当以厚报。"老僧道："此间百姓都被方腊残害，没一个不恨他。老僧也靠这里本村施主度口。如今村里的人都逃散了，老僧没处去，只得在此守死。今日幸得天兵到此，万民有福。将军来收这贼，为民除害，老僧只是不敢多口，恐怕贼人知道。今既是天兵处差来的头目，便多口也不妨。我这里没有过得关去的路，直到西山岭边，却有一条小路可过关上，只怕近日也被贼人断了，过去不得。"时迁道："师父，既有这条小路通得关上，不知可通到贼寨里么？"老和尚道："这条私路一直通到庞万春寨背后，下岭去便是过关的路了。只恐贼人已用大石块断了，难得过去。"时迁道："不妨！既有路径，不怕他断，我自有安排。既如此，小人回去报知主将，再来酬谢。"老和尚道："将军见外人时，休说贫僧多口。"时迁道："小人是个精细人，不敢说出老师父来。"

当天辞了老和尚，径回寨中参见卢先锋，说知此事。卢俊义听了大喜，便请军师计议取关之策。朱武道："既有这路径，取这昱岭关唾手可得。再差一个人和时迁同去，干这大事。"时迁道："军师要干什么大事？"朱武道："最要紧的是放火放炮。你等身边带上火炮、火刀、火石，直要去那寨背后放起号炮火来，便是你干大事了。"时迁道："既然只是放火放炮，别无他事，不须再用别人同去，只兄弟自往便是。再差一个同去，也做不得飞檐走壁的事，倒误了时候。假如我去那里行事，你这里如何到得关边？"朱武道："这却容易。他那贼人的埋伏，也只好使一遍。我如今不管他埋伏不埋伏，只要路上遇着树木稠密去处，便放火烧将过去，任他埋伏不妨。"时迁道："军师高见极明。"当下收拾了火刀火石并引火煤筒，脊梁上用包袱背着大炮，来辞卢先锋便行。卢俊义叫给时迁银二十两、粮米一石，送与老和尚，就着一个军校挑去。

当天午后，时迁引那个军校挑米，再寻旧路来到庵里，见了老和尚说道："主将先锋多多拜覆，些小薄礼相送。"便把银两米粮都与了和尚。老僧收受了，时迁吩咐小军自回寨去，再来告诉老和尚："望烦指引路径，可着行者引小人去。"老和尚道："将军少待，夜深可去，日间恐关上知觉。"当下备了晚饭待时迁。至夜，令行者引路："送将军到那边。"便教行者即回，休教人知觉。当时小行者领着时迁离了草庵，便往深山径里寻路，穿林透岭，揽葛攀藤，行过数里山径野坡，月色微明，到一处山岭险峻、石壁嵯峨，远远望见开了个小路口，巅岩上尽把大石堆叠砌断，高高成壁。小行者道："将军，关已望见，石叠壁那边便是。过了那石壁也有大路。"时迁道："小行者，你自回去，我已知路途了。"小行者自回。时迁却把飞檐走壁、跳篱骗马的本事使出来，这些石壁拈指间便爬过去了。往东望去，只见林木之间半天价都红了——却是卢先锋和朱武等拔寨都起，一路放火烧着望关上来，先使三五百军人在路上打并尸首，沿山过岭放火开路，教那埋伏的军兵无处藏躲。昱岭关上小养由基庞万春闻知宋兵放火烧林开路，说："这是他进兵之法，教我伏兵不能施展。我们只牢守此关，任他怎地也过不来！"望见宋兵渐渐近关，带了雷炯、计稷都来关前守护。却说时迁一步步摸到关上，爬在一株大树顶头，伏在枝叶稠密处，看那庞万春、雷炯、计稷都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，见宋兵便一派价放箭。中间林冲、呼延灼立马关下，大骂："贼将安敢抗拒天兵！"南兵庞万春等正要放箭射时，不提防时迁已在关上。那时迁悄悄溜下树来，转到关后，见两堆柴草，便摸在里面，取出火刀火石，发出火种，把火炮搁在柴堆上，先把些硫黄焰硝去烧那边草堆，又来点着这边柴堆。才点着火炮，拿那火种带了，直爬上关屋脊去点着。两边柴草堆里一齐火起，火炮震天价响。关上众将不战自乱，发起喊来，众军只顾逃走，哪里有心迎敌。庞万春和两个副将急来关后救火时，时迁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火炮来，震得关屋也动，吓得南兵都弃了刀枪弓箭、衣袍铠甲，尽望关后奔走。时迁在屋上大叫："已有一万宋兵先过关了！你们及早投降，免你一死！"庞万春听了，惊得魂不附体，只管跌脚；雷炯、计稷惊得麻木，动弹不得。林冲、呼延灼首先上山，早赶到关顶，众将都要争先，一齐赶过关去三十多里，追上南兵。孙立生擒雷炯，魏定国活捉计稷，单单走了庞万春，手下军兵擒捉了大半。宋兵已到关上屯驻人马。卢先锋得了昱岭关，厚赏时迁，把雷炯、计稷就在关上割腹取心，享祭史进、石秀等六人，收拾骸骨葬于关上，其余尸首尽皆烧化。第二天与诸将披挂上马，一面行文申覆张招讨，飞报得了昱岭关，一面引军前进，迤逦追过关去，直到歙州城边下寨。

原来歙州的守御，是皇叔大王方垕，是方腊的亲叔叔，同两员大将——官封文职——共守歙州：一个是尚书王寅，一个是侍郎高玉，统领十数员战将，屯军二万之众，守住歙州城郭。原来王尚书是本州山里石匠出身，惯使一条钢枪，坐下一骑好马，名唤转山飞，那匹战马登山渡水如行平地。那高侍郎也是本州士人、故家子孙，会使一条鞭枪。因这两个颇通文墨，方腊加封做文职官爵，管领兵权之事。当有小养由基庞万春败回歙州，直到行宫面奏皇叔，告道："被本地百姓透漏，诱引宋兵私越小路过关，因此众军漫散，难以抵敌。"皇叔方垕听了大怒，喝骂庞万春："这昱岭关是歙州第一处要紧的屏障，今被宋兵度了关隘，早晚便到歙州，怎地与他迎敌？"王尚书奏道："主上且息雷霆之怒。自古道：'胜负兵家常事，非战之罪。'今请殿下权免庞将军本罪，教他立下军令必胜文状，着他引军首先出战迎敌，杀退宋兵；如或不胜，二罪俱并。"方垕然其言，拨军五千跟庞万春出城迎敌，得胜回奏。且说卢俊义度过昱岭关之后，催兵直赶到歙州城下，当天与诸将上前攻打歙州。城门开处，庞万春引军出来交战，两军各列阵势，庞万春出到阵前勒战。宋军队里欧鹏出马，使根铁枪便和庞万春交战。两个斗不过五合，庞万春败走。欧鹏要显头功，纵马赶去。庞万春扭过身子，背射一箭。欧鹏手段高强，绰箭在手——原来欧鹏不知庞万春能放连珠箭，绰了一箭，只顾放心去赶。弓弦响处，庞万春又射第二枝箭来，欧鹏早着了，坠下马去。城上王尚书、高侍郎见射中欧鹏落马、庞万春得胜，引领城中军马一发赶杀出来。宋军大败，退回三十里下寨，扎驻军马安营。整点兵将时，乱军中又折了菜园子张青。孙二娘见丈夫死了，着令手下军人寻得尸首烧化，痛哭了一场。卢先锋看了心中纳闷，思量不是良法，便和朱武计议："今日进兵又折了二将，似此如何是好？"朱武道："输赢胜负兵家常事。今日贼兵见我们退回军马，自逞其能，众贼计议，今晚必乘势来劫寨。我们可把军马众将分调开去，四下埋伏。中军缚几只羊在那里，如此如此整顿。叫呼延灼引一支军在左边埋伏，林冲引一支军在右边埋伏，单廷珪、魏定国引一支军在背后埋伏，其余偏将各在四散小路里埋伏。夜里贼兵来时，只看中军火起为号，四下里各自捉人。"卢先锋都发放已毕，各自去守备。且说南国王尚书、高侍郎两个颇有些谋略，便与庞万春等商议，上启皇叔方垕："今日宋兵败回，退去三十多里屯驻，营寨空虚，军马必然疲倦，何不乘势去劫寨栅，必获全胜。"方垕道："你们众官从长计议，可行便行。"高侍郎道："我便和庞将军引兵去劫寨，尚书与殿下紧守城池。"当夜二将披挂上马，引领军兵前进，马摘銮铃，军士衔枚疾走，来到宋军寨栅，看见营门不开，南兵不敢擅进。起初更点分明，往后更鼓便打得乱了。高侍郎勒住马道："不可进去！"庞万春道："相公如何不进兵？"高侍郎答道："听他营里更点不明，必然有计。"庞万春道："相公误了！今日兵败胆寒，必然困倦，睡里打更，有什么分晓？因此不明，相公何必见疑，只顾杀进去！"高侍郎道："也说得是。"当下催军劫寨，大刀阔斧杀将进去。二将入得寨门直到中军，并不见一个军将，却是柳树上缚着数只羊，羊蹄上拴着鼓槌打鼓，因此更点不明。两将劫了个空寨，心中自慌，急叫："中计！"回身便走。中军内早火起，只见山头上炮响，又放起火来，四下里伏兵乱起，齐杀将拢来。两将冲开寨门奔走，正迎着呼延灼，大喝："贼将快下马受降，免你一死！"高侍郎心慌，只要脱身，无心恋战，被呼延灼赶进去，手起双鞭齐下，把脑袋打碎了半个天灵。庞万春死命撞透重围，得脱性命。正走之间，不提防汤隆伏在路边，被他一镰枪拖倒马脚，活捉了解来。众将都在山路里赶杀南兵。到天明，都赴寨里来。卢先锋已先到中军坐下，随即下令点本部将佐时，丁得孙在山路草中被毒蛇咬了脚，毒气入腹而死。把庞万春割腹剜心，祭献欧鹏并史进等，首级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。

第二天，卢先锋与诸将再进兵到歙州城下，见城门不关，城上并无旌旗，城楼上也无军士。单廷珪、魏定国两个要夺头功，引军便杀入城去。后面中军卢先锋赶到，只叫得苦，那二将已进了城门。原来王尚书见折了劫寨人马，只诈做弃城而走，城门里却掘下陷坑。二将是一夫之勇，不提防首先进来，不想连人带马都陷在坑里。那陷坑两边埋伏着长枪手、弓箭军士，一齐向前戳杀，两将死于坑中。可怜圣水将军并神火将军，今日呜呼葬土坑！卢先锋又见折了二将，心中忿怒，急令差遣前部军兵各人兜土块入城，一面填塞陷坑，一面鏖战厮杀，杀倒的南兵人马都填于坑中。当下卢先锋当先跃马杀入城中，正迎着皇叔方垕，交马只一合，卢俊义按捺不住心头之火，展平生之威，只一朴刀，剁方垕于马下。城中军马开城西门冲突而走，宋兵众将各各并力向前，剿捕南兵。

却说王尚书正走之间，撞着李云截住厮杀。王尚书便挺枪向前，李云却是步战。那王尚书枪起马到，早把李云踏倒。石勇见冲翻了李云，便冲突向前来救，怎当王尚书那条枪神出鬼没？王尚书战了数合，得便处把石勇一枪结果了性命，当下身死。城里早赶出孙立、黄信、邹渊、邹润四将，截住王尚书厮杀。那王寅奋勇力敌四将，并无惧怯。不想又撞出林冲赶到——这又是个会厮杀的——那王寅便有三头六臂，也敌不过五将。众人齐上，乱枪戳杀王寅。可怜南国尚书将，今日方知志难伸！当下五将取了首级，飞马献与卢先锋。卢俊义已在歙州城内行宫歇下，平复了百姓，出榜安民，将军马屯驻城里，一面差人报捷张招讨，驰书转达宋先锋知会进兵。却说宋江等兵将在睦州屯驻，等候军齐同攻贼洞。收得卢俊义的书信，报说平复了歙州，军将已到城中屯驻，专候进兵同取贼巢，又折了史进、石秀、陈达、杨春、李忠、薛永、欧鹏、张青、丁得孙、单廷珪、魏定国、李云、石勇一十三人。宋江见损折了这许多将佐，烦恼不已，痛哭哀伤。军师吴用劝道："生死人皆分定，主将何必自伤玉体？且请料理国家大事。"宋江道："虽然如此，不由人不伤感！我想当初石碣天文所载一百八人，谁知到这里渐渐凋零，损我手足。"吴用劝了宋江的烦恼，然后回书与卢先锋，约定日期，起兵攻取清溪县。

且不说宋江回书与卢俊义约日进兵。却说方腊在清溪帮源洞大内设朝，与文武百官计议宋江用兵之事。只听西州败残军马回来，报说歙州已陷，皇叔、尚书、侍郎都已阵亡，如今宋兵分两路而来，攻取清溪。方腊见报大惊，当下聚集两班大臣商议。方腊道："你们众卿各受官爵，同占州郡城池，共享富贵。岂料今被宋江军马席卷而来，州城尽陷，只剩清溪大内。今闻宋兵两路而来，如何迎敌？"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："今次宋兵人马已近神州，内苑宫廷也难保守。怎奈兵微将寡，陛下若不御驾亲征，诚恐兵将不肯尽心向前。"方腊道："卿言极当！"随即传下圣旨，命三省六部、御史台官、枢密院、都督府护驾，二营金吾、龙虎大小官僚，"都跟随寡人御驾亲征，决此一战！"娄丞相又奏："差何将帅可做前部先锋？"方腊道："着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都招讨皇侄方杰为正先锋，马步亲军都太尉骠骑上将军杜微为副先锋，部领帮源洞大内护驾御林军一万三千、战将三千余员前进。"原来这方杰是方腊的亲侄儿，歙州皇叔方垕的长孙，闻知宋兵卢先锋杀了他公公，要来报仇，情愿做前部先锋。这方杰平生习学，惯使一枝方天画戟，有万夫不当之勇。那杜微原是歙州市中铁匠，会打军器，也是方腊的心腹之人，会使六口飞刀，只是步战。方腊另下一道圣旨，差御林护驾都教师贺从龙，拨御林军一万，总督兵马，去敌歙州卢俊义的军马。

不说方腊分调人马两处迎敌。先说宋江大队军马起程，水陆并进，离了睦州望清溪县而来。水军头领李俊等引领水军船只撑驾，从溪滩里上去。且说吴用与宋江在马上同行，并马商议："此去取清溪帮源，诚恐贼首方腊知觉逃窜，深山旷野难以擒获。若要生擒方腊解赴京师面见天子，必须里应外合，认得本人，方可擒获；也要知道方腊的去向，不致被他走脱。"宋江道："若要如此，须用诈降，将计就计，方得里应外合。前者柴进与燕青去做细作，至今不见音信。今次着谁去好？须是会诈降的。"吴用道："依我愚见，只除非教水军头领李俊等，就装船内粮米去诈献投降，教他那里不疑。方腊那厮是个山僻小人，见了许多粮米船只，如何不收留？"宋江道："军师高见极明。"便唤戴宗随即传令，从水路直到李俊处，说知如此如此，教他们众将行计。李俊等领了计策，戴宗自回中军。

李俊却叫阮小五、阮小七扮做艄公，童威、童猛扮做随行水手，乘驾六十只粮船，船上插着新换的献粮旗号，从大溪里使将上去。将近清溪县，只见上游早有南国战船迎将来，敌军一齐放箭。李俊在船上叫道："休要放箭！我有话说。我们都是投拜的人，特将粮米献纳大国，接济军士，万望收录。"对船上的头目见李俊等船上并无军器，便不放箭，使人过船来问了备细，看了船内粮米，便去报知娄丞相，禀说李俊献粮投降。娄敏中听了，叫唤投拜人上岸来。李俊登岸见了娄丞相，拜罢，娄敏中问："你是宋江手下什么人？有何职役？今番为何来献粮投拜？"李俊答道："小人姓李名俊，原是浔阳江上好汉，曾在江州劫法场，救了宋江性命。他如今受了朝廷招安，做了先锋，便忘了我们前恩，累次窘辱小人。现今宋江虽占得大国州郡，手下弟兄渐渐折得没了，他还不知进退，威逼小人等水军向前。我们受辱不过，特把他粮米船只径自私来献纳，投拜大国。"娄丞相听李俊说了这一席话，便就准信，引李俊来大内朝见方腊，具说献粮投拜一事。李俊见方腊再拜起居，奏说前事。方腊坦然不疑，且教李俊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童威、童猛只在清溪管领水寨守船："待寡人退了宋江军马还朝之时，另有赏赐。"李俊拜谢了，出宫自去搬运粮米上岸进仓交收，不在话下。

再说宋江与吴用分调军马，差关胜、花荣、秦明、朱仝四员正将为前队，引军直进清溪县界，正迎着南国皇侄方杰。两下军兵各列阵势。南军阵上方杰横戟出马，杜微步行在后。那杜微浑身挂甲，背藏飞刀五把，手中仗一口七星宝剑，跟在后面。两将出到阵前。宋江阵上秦明首先出马，手舞狼牙大棍，直取方杰。那方杰年纪后生，精神抖擞，那枝戟使得精熟，和秦明连斗了三十余合，不分胜败。方杰见秦明手段高强，也使出平生学识，不容半点空闲。两个正斗到分际，秦明也把出本事来，不放方杰半点空处。却不提防杜微那厮在马后见方杰战秦明不下，从马后闪将出来，掣起飞刀望秦明脸上飞来。秦明急躲飞刀时，却被方杰一戟搠下马去，死于非命。可怜霹雳火，灭地竟无声！方杰一戟戳死秦明，却不敢追过对阵，宋兵小校急用挠钩搭回尸首。宋军听说折了秦明，尽皆失色。宋江一面叫备棺椁盛贮，一面再调军将出战。且说这方杰得胜夸能，在阵前高叫："宋兵再有好汉，快出来厮杀！"宋江在中军听得报来，急出到阵前，见对阵方杰背后便是方腊御驾，直来到军前摆开。但见：

金瓜密布，铁斧齐排。方天画戟成行，龙凤绣旗作队。旗旄旌节，一攒攒绿舞红飞；玉镫雕鞍，一簇簇珠围翠绕。飞龙伞散青云紫雾，飞虎旗盘瑞霭祥烟。左侍下一代文官，右侍下满排武将。虽是妄称天子位，也须伪列宰臣班。

（译：金瓜铁斧密密排列，画戟成行、旗幡成队，伞盖如云雾、旌旗绕祥烟；左排文官右列武将，虽是假冒的天子，倒也摆足了朝班排场。）

南国阵中，只见九曲黄罗伞下、玉辔逍遥马上，坐着那个草头天子方腊。怎生打扮？但见：

头戴一顶冲天转角明金幞头，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绣袍，腰系一条金镶宝嵌玲珑玉带，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。

（译：头戴冲天金幞头，身穿九龙袍，腰系嵌宝玉带，脚踏金线朝靴。）

那方腊骑一匹银鬃白马出到阵前，亲自监战。见宋江亲在马上，便遣方杰出战，要拿宋江。这边宋兵众将也准备迎敌，要擒方腊。南军方杰正要出阵，只听飞马来报："御林都教师贺从龙总督军马去救歙州，被宋兵卢先锋活捉过阵去了。军马俱已漫散，宋兵已杀到山后。"方腊听了大惊，急传圣旨教收军，且保大内。当下方杰且委杜微押住阵脚，方腊御驾先行，方杰、杜微随后而退。方腊御驾回到清溪州界，只听大内城中喊声连天，火光遍满，兵马交加——却是李俊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童威、童猛在清溪城里放起火来。方腊见了，大驱御林军马来救城中，入城混战。宋江军马见南兵退去，随后追杀，赶到清溪，见城中火起，知是李俊等在那里行事，急令众将招起军马，分头杀入去。此时卢先锋军马也过了山，两下接应恰好撞着。四面宋兵夹攻清溪大内，宋江等诸将四面八方杀入城去，各自去搜捉南军，打破了清溪城郭。方腊却得方杰引军保驾，防护着投帮源洞中去了。

宋江等大队军马都入清溪县来。众将杀入方腊宫中，收拾违禁器仗、金银宝物，搜检内里库藏，就在殿上放起火来，把方腊内外宫殿尽皆烧毁，府库钱粮搜索一空。宋江会合卢俊义军马屯驻清溪县内，聚集众将都来请功受赏。整点两处将佐时：郁保四、女将孙二娘都被杜微飞刀伤死；邹渊、杜迁在马军中被踏杀；李立、汤隆、蔡福各带重伤，医治不痊身死；阮小五先前在清溪县已被娄丞相杀死。众将擒捉得南国伪官九十二员请功，赏赐已毕，只是不见娄丞相、杜微的下落。一面且出榜文安抚百姓，把活捉的伪官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。后有百姓说：娄丞相因杀了阮小五，见大兵打破清溪县，自缢在松林里死了。杜微那厮躲在他原先养的娼妓王娇娇家里，被社老献将出来。宋江赏了社老，令人先取了娄丞相首级，叫蔡庆将杜微剖腹剜心，滴血享祭秦明、阮小五、郁保四、孙二娘并打清溪亡过的众将。宋江亲自拈香祭赛已毕，第二天与卢俊义一同起军，直抵帮源洞口围住。

且说方腊只得方杰保驾，走到帮源洞口大内，屯驻人马，坚守洞口，不出迎敌。宋江、卢俊义把军马周围围住了帮源洞，却无计可入。却说方腊在帮源洞里如坐针毡。两军困住已经数日，方腊正忧闷间，忽见殿下锦衣绣袄一大臣，俯伏在金阶殿下启奏："我王，臣虽不才，深蒙主上圣恩宽大，无可补报。凭平昔所学的兵法，仗平日所蕴的武功，六韬三略曾闻，七纵七擒曾习。愿借主上一枝军马，立退宋兵，中兴国祚。未知圣意如何？"方腊见了大喜，便传敕令，尽点山洞内府兵马，教此将引兵出洞去与宋江相持。未知胜败如何，先见威风出众。不是方腊国中又出这个人来引兵，有分教：金阶殿下人头滚，玉砌朝门热血喷。直教扫清巢穴擒方腊，竖立功勋显宋江。毕竟方腊国中出来引兵的是什么人？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