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回　宋江大胜纪山军　朱武打破六花阵

话说宋江统领将佐军马，杀奔荆南来，每日行兵六十里下寨，大军所过地方，百姓秋毫无犯。兵马已到纪山地方屯扎。那纪山在荆南之北，是荆南重镇，山上有贼将李怀，管领兵马三万，在山上镇守。那李怀是李助的侄儿，王庆封他做宣抚使。他闻知宋江等打破山南军、段二被擒，差人星夜赶到南丰，飞报王庆、李助，说："宋兵势大，已被他破了两个大郡。目今来打荆南，又分调卢俊义的兵将，往取西京。"李助闻报大惊，随即进宫来报王庆。内侍传奏入内里，传出旨意来说："教军师俟候着，大王即刻出殿了。"

李助等候了两个时辰，内里不见动静。李助密问一个相好的近侍，那近侍说："大王正同段娘娘打得热闹哩！"李助问："为何大王同娘娘闹？"近侍附在李助耳边说道："大王嫌段娘娘嘴脸那个——大王久不到段娘娘宫中了，段娘娘因此着恼。"李助又等了一回，有内侍出来问道："大王有旨，问军师还在此么？"李助道："在此鹄候！"内侍传奏进去，少顷，只见若干内侍宫娥簇拥着王庆出来，到前殿升坐。李助俯伏拜舞完毕，奏道："小臣的侄儿李怀申报来说：宋江等将勇兵强，打破了宛州、山南两座城池。目今宋江分拨兵马，一路取西京，一路打荆南。伏乞大王发兵救援。"

王庆听罢大怒道："宋江这伙水洼草寇，如何恁般猖獗？"随即降旨：令都督杜壆管领将佐十二员、兵马二万，到西京救援；又令统军大将谢宇统领将佐十二员、兵马二万，救援荆南。二将领了兵符令旨，挑选兵马，整顿器械。那伪枢密院分拨将佐，伪转运使龚正运粮草接济二将。二人辞了王庆，各统领兵将，分路来援两处，不在话下。

且说宋江等兵马到纪山北十里外扎寨屯兵，准备冲击，军人侦探贼人消息的虚实回来回报。宋江同吴用计议了，对众将说道："俺听说李怀手下都是勇猛的将士。纪山是荆南的重镇。我这里将士兵马虽倍于贼，但贼人据着险要，我处在山阴之下，容易被敌所困。那李怀狡猾诡谲，众兄弟厮杀，须看个头势，不得寻常看待。"于是下令："将军入营，即闭门清道，有敢乱行者诛，有敢高声者诛。军无二令，有二令者诛，留令者诛。"

传令方毕，军中肃然。宋江教戴宗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，粮食船只须谨慎提防，陆续运到军前接济。差人下战书去，同李怀约定次日决战。宋先锋传令，教秦明、董平、呼延灼、徐宁、张清、琼英、金鼎、黄钺领兵马二万，前去厮杀；教焦挺、郁保四、段景住、石勇率领步兵二千，斩伐林木，极广我军道路，以便作战。分拨已定，宋江同其余众将各守营寨。

次日五更造饭，军士饱餐，马食刍料，平明合战。李怀统领偏将马勚、马劲、袁朗、滕戣、滕戡，兵马二万，冲杀下来。这五个人是贼中最骁勇的，王庆封他们做虎威将军。当下贼兵同秦明等两军相对。贼兵排列在北麓平阳处，山上又有许多兵马接应。当下两阵里旗号招展，两边列成阵势，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，鼍鼓喧天，彩旗迷目。贼阵里门旗开处，贼将袁朗骤马当先：头顶熟铜盔，身穿团花绣罗袍，乌油对嵌铠甲，骑一匹卷毛乌骓，赤脸黄须，九尺长短身材，手擎两个水磨炼钢挝，左手的重十五斤，右手的重十六斤，高叫道："水草寇，哪个敢上前来纳命！"

宋阵中河北降将金鼎、黄钺要抢头功，两骑马一齐抢出阵来，喝骂道："反国逆贼，何足为道！"金鼎舞着一把泼风大刀，黄钺捻浑铁点钢枪，骤马直取袁朗。那袁朗使着两个钢挝来迎：三骑马丁字儿摆开厮杀。三将斗过三十合，袁朗将挝一隔，拨转马便走。金鼎、黄钺驰马赶去，袁朗霍地回马，金鼎的马稍前。金鼎正抡刀砍来，袁朗左手将挝往上一迎，铛的一声，把刀口砍缺。金鼎收刀不及，早被袁朗右手一钢挝，连盔透顶打得粉碎，撞下马来。黄钺马到，那根枪早刺到袁朗前心。袁朗眼明手快，将身一闪，黄钺那枪刺空，从右软胁下过去。袁朗将左臂抱了那把挝，右手顺势把枪挟住，往后一扯，黄钺直跌入他怀来。袁朗伸手拦腰抱住，捉过马来，掷于地上。

众兵发一声喊，急抢出来，把黄钺捉入阵去了，那匹马直跑回本阵来。宋阵里"霹雳火"秦明见折了二将，心中大怒，跃马上前，舞起狼牙棍，直取袁朗，袁朗舞挝来迎。两个战到五十多合，宋阵中女将琼英骤放银马，挺着方天画戟，头戴紫金点翠凤冠，身穿红罗挑绣战袍，袍上罩着白银嵌金细甲，出阵来助秦明。贼将滕戣看见是女子，拍马出阵，大笑道："宋江等真是草寇，怎么用那妇人上阵？"滕戣舞着一把三尖两刃刀，接住琼英厮杀。两个斗到十合以上，琼英将戟分开滕戣的那口刀，拨马往本阵便走。滕戣大喝一声，骤马赶来。

琼英向鞍桥边绣囊中暗取石子，扭转柳腰，觑定滕戣，只一石子飞来，正中面门，皮伤肉绽，鲜血迸流，翻身落马。琼英霍地回马赶上，复一画戟，把滕戣结果了。滕戡看见女将杀了他的哥哥，心中大怒，拍马抢出阵来，舞一条虎眼竹节钢鞭，来打琼英。这里"双鞭将"呼延灼纵马舞鞭，接住厮杀。众将看他两个本事，都是半斤八两，打扮也差不多：呼延灼是朝天角铁幞头、销金黄罗抹额、七星打钉皂罗袍、乌油对嵌铠甲，骑一匹踢雪乌骓；滕戡是交角铁幞头、大红罗抹额、百花点翠罗袍、乌油戗金甲，骑一匹黄马。呼延灼只多得一条水磨八棱钢鞭。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、一来一往，斗过五十多合，不分胜败。那边秦明、袁朗两个，已斗到一百五十多合。贼阵中主帅李怀在高处看见女将飞石厉害，折了滕戣，即令鸣金收兵。秦明、呼延灼见贼将骁勇，也不去追赶。袁朗、秦明两家各自回阵，贼兵上山去了。

秦明等收兵回到大寨，说贼将骁勇，折了金鼎、黄钺，若不是张将军夫人，却不是挫了我军锐气。宋江十分烦恼，同吴学究计议道："似此怎么打得荆南？"吴用叠着两个指头，画出一条计策，说道："只除如此如此。"宋江依允。当下唤鲁智深、武松、焦挺、李逵、樊瑞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郑天寿、宋万、杜迁、龚旺、丁得孙、石勇十四个头领，同了凌振，带领勇捷步兵五千，乘今夜月黑时分，各披软甲，用短兵、团牌、标枪、飞刀，抄小路到山后行事。众将遵令去了。第二天一早，李怀差军士下战书，宋江同吴用商议。吴用道："贼人必有狡计。鲁智深等已是深入重地，可速准备交战。"

宋江批了即日交战，军人持书上山去了。宋江仍命秦明、董平、呼延灼、徐宁、张清、琼英为前部，统领兵马二万，弓弩为表，枪戟为里，战车在前，骑兵为辅，前去冲击；教黄信、孙立、王英、扈三娘整顿兵马一万，在营俟候；李应、柴进、韩滔、彭玘整顿兵马一万，也在营中俟候，"听我前军号炮，你们从东西两路抄到军前"；再教关胜、朱仝、雷横、孙新、顾大嫂、张清、孙二娘统领马步军兵二万，屯扎大寨之后，防备贼人救兵到来。分拨已定，宋江同吴用、公孙胜亲自督战，其余将佐守寨。这天辰牌时分，吴用上云梯观看，见山形险峻，急教传令军马再退后二里列阵，好教两路奇兵做手脚。

这里列阵完毕，纪山贼将李怀统领袁朗、滕戡、马勚、马劲四个虎将，二万五千兵马。滕戡教军士用竹竿挑着黄钺的首级，押着冲阵的五千铁骑。军士都顶深盔、披铁铠，只露着一双眼睛；马匹都带重甲、冒面具，只露得四蹄着地。这是李怀昨日见女将飞石打伤了一员将，今日这般装束，虽有矢石，哪里护得住他。那五千军马，两个弓手夹辅一个长枪手，冲突下来。后面军士分两路夹攻拢来。宋兵抵挡不住，往后急退。宋江忙教把号炮施放，早被贼人射伤了推车的数百军士，幸有战车挡住，因此铁骑不能上前；车后虽有骑兵，也不能上前用武。

正在危急，只听得山后连珠炮响——鲁智深等这伙将士爬山越岭，杀上山来了。山寨里贼兵只有五千老弱、一个偏将，被鲁智深等杀个干净，夺了山寨。李怀等见山后变起，急退兵时，又被黄信等四将、李应等四将两路抄杀到来。宋江又教统炮手打击铁骑，贼兵大溃。鲁智深、李逵等十四个头领引着步兵从山上冲击下来，杀得贼兵雨零星散、乱窜逃生。可惜袁朗好个猛将，被火炮打死；李怀在后，被鲁智深打死；马劲、滕戡被乱兵所杀，只走了马勚一个。夺获盔甲、金鼓、马匹无算，三万军兵杀死大半，山上山下尸骸遍满。宋江收兵，清点兵士，也折了一千多。因天色已暮，仍在纪山北扎寨。

第二天，宋江率领兵将上山，收拾金银粮食，放火烧了营寨，大赏三军将士，标写鲁智深等十五人并琼英的功次，督兵前进。过了纪山，大兵屯扎在荆南十五里外，同军师吴用计议，调拨将士，攻打城池，不在话下。

话分两头。回文再说卢俊义这支兵马往西京进发，逢山开路，遇水填桥。所过地方，宝丰等处的贼将武顺等，捧着香花灯烛，献纳城池，归顺天朝。卢俊义慰抚劝劳，就令武顺镇守城池。因此贼将皆感泣，倾心露胆，弃邪归正。自此卢俊义等无南顾之忧，兵马长驱直入。不则一日，来到西京城南三十里外一个叫伊阙山的地方屯扎。探听得城中主帅是伪宣抚使龚端同统军奚胜，及数员猛将在那里镇守。那奚统军曾习阵法，深知玄妙。卢俊义随即同朱武计议，当用什么策略取城。朱武道："听说奚胜那厮颇知兵法，一定要来斗阵。我兵先布下阵势，待贼兵来，慢慢地挑战。"卢俊义道："军师高论极明。"随即遣调军马，在山南平坦处排下"循环八卦阵势"。

等候之间，只见贼兵分作三队而来：中一队是红旗，左一队是青旗，右一队是红旗，三军齐到。奚胜见宋军排成阵势，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扎下营寨，上云梯看了，知宋兵摆的是"循环八卦阵"，说道："这个阵势，谁不省得？待俺排个阵势惊他。"令众军擂三通画鼓，竖起将台，就在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，左右列成阵势已毕，下将台来，上马，令首将哨开阵势，到阵前同卢俊义打话。那奚统军怎生结束？但见：

金盔日耀喷霞光，银铠霜铺吞月影。绛征袍锦绣攒成，黄绒带珍珠钉就。抹绿靴斜踏宝镫，描金鞓随定丝鞭。阵前马跨一条龙，手内剑横三尺水。

（译：金盔映日喷出霞光，银铠如霜吞下月影；绛红征袍锦绣攒成，黄绒腰带珍珠钉就；绿皮靴斜踏宝镫，描金腰带坠着丝鞭；阵前骑的马如跨一条龙，手中横的剑似三尺秋水。）

奚胜勒马直到阵前，高声叫道："你摆'循环八卦阵'，待要瞒谁？你却识得俺的阵么？"卢俊义听得奚胜要斗阵法，同朱武上云梯观望。只见贼兵阵势结三人为小队，合三小队为一中队，合五中队为一大队，外方而内圆，大阵包小阵，互相联络。朱武对卢俊义道："这是李药师的'六花阵法'。药师本取武侯八阵，裁而为六花阵。贼将欺我们不识他这个阵；殊不知就我这八卦阵，变为八八六十四，即是武侯八阵图法，便可破他六花阵了。"

卢俊义出到阵前喝道："量你这个'六花阵'，何足为奇！"奚胜道："你敢来打么？"卢俊义大笑道："量此等小阵，有何难哉！"卢俊义入阵，朱武在将台上将号旗左招右展，变成八阵图法。朱武教卢俊义传令：杨志、孙安、卞祥领披甲马军一千去打阵——今日属金，将我阵正南离位上的军马，一齐冲杀过去。杨志等遵令，擂鼓三通，众将上前，荡开贼阵西方门旗，杀将进去。这里卢俊义率马灵等将佐军兵掩杀过去，贼兵大败。

且说杨志等杀入军中，正撞着奚胜领着数员猛将，保护着往北逃奔。孙安、卞祥要抢功绩，领兵追赶上去，却不知已深入重地。只听得山坡后一棒锣声响，赶出一彪军来。杨志、孙安等急退不及，正是：冲阵马亡青嶂下，戏波船陷绿蒲中。毕竟这支是哪里的兵马，孙安等如何迎敌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