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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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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当时费保对李俊说:"小弟虽是个愚卤匹夫,也曾听聪明人说过:'世事有成必有败,为人有兴必有衰。'哥哥在梁山泊建立勋业到今天,已经几十载了,更兼百战百胜。去破辽国时,不曾折损一个兄弟。这回收方腊,眼见挫动锐气,天数不久了。为什么小弟不愿做官?只因世道不好。有朝一日太平之后,一个个必然来害你性命。自古道:'太平本是将军定,不许将军见太平。'这话极有道理!如今我们四人既已结义,哥哥三人何不趁这气数未尽之时,寻个了身达命的归宿,筹措些钱财,打一只大船,聚集几个水手,到江海里寻个清净去处安身,以终天年,岂不美哉!"李俊听罢,倒身便拜,说道:"仁兄,重蒙教导,指引愚迷,十分周全。只是方腊未曾剿灭,宋公明的恩义难抛,这一步还走不得。今日若随贤弟去了,全不见平生相聚的义气。若众位肯姑且等待李俊,容我收伏方腊之后,李俊带两个兄弟径来相投,万望带挈。贤弟们务必先备下这条门路。若负今日之言,天实厌弃,便不算男子汉!"那四人说:"我们备下船只,专等哥哥到来,切不可负约!"李俊、费保结义饮酒,都约定了,誓不相负。

次日,李俊辞别费保四人,自和童威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,都说费保等四人不愿为官,只愿打鱼快活。宋江又嗟叹了一回,传令整点水陆军兵起程。吴江县已无贼寇,直取平望镇,长驱而进,前望秀州而来。本州守将段恺听说苏州三大王方貌已死,只想着收拾逃跑。派人探知大军离城不远,遥望水陆路上旌旗蔽日、船马相连,吓得魂飞胆丧。前队大将关胜、秦明已到城下,便分调水军船只围住西门。段恺在城上叫道:"不必攻打,准备纳降!"随即开了城门,段恺备着香花灯烛,牵羊担酒,迎接宋先锋入城,直到州衙歇下。段恺为首参见了,宋江抚慰段恺,教他复为良臣,便出榜安民。段恺说:"我们原是睦州良民,屡被方腊残害,不得已才投顺他部下。今得天兵到此,怎敢不降?"宋江细问:"杭州宁海军城池是什么人守据?有多少人马良将?"段恺禀道:"杭州城郭阔远,人烟稠密,东北是旱路,南面是大江,西面是湖。守城的是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,部下有七万多军马、二十四员战将、四个元帅,共二十八员。为首两个最了得:一个是歙州僧人,名号宝光如来,俗姓邓,法名元觉,使一条禅杖,是浑铁打就的,重五十多斤,人人都称他做国师。另一个是福州人氏,姓石名宝,惯使一个流星锤,百发百中,又会使一口宝刀,名为劈风刀,能裁铜截铁,不论几层铠甲,如劈风一般就过去了。其余二十六员都是遴选出来的战将,也都悍勇。主帅切不可轻敌。"宋江听罢,赏了段恺,便教他去张招讨军前说知备细。后来段恺就跟着张招讨行军守把苏州,却委副都督刘光世来秀州守御。宋先锋移兵在李亭下寨,当与诸将筵宴赏军,商议调兵攻取杭州之策。只见小旋风柴进起身说:"柴某自蒙兄长高唐州救命以来,一向累蒙仁兄看顾爱惜,坐享荣华,不曾报得恩义。今愿深入方腊贼巢做细作,或得一阵功勋,报效朝廷,也与兄长增光。不知尊意肯容否?"宋江大喜:"若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贼巢,探得里面山川曲折,好进兵,生擒贼首方腊解上京师,才算得上功劳,同享富贵。只恐贤弟一路劳苦,去不得。"柴进说:"情愿舍死一往。只是得燕青做伴同行最好,此人晓得各处乡谈,更兼见机而作。"宋江说:"贤弟的话,无不依允。只是燕青拨在卢先锋部下,便可行文取来。"正商议未了,有人来报:"卢先锋特使燕青到来报捷。"宋江见报大喜:"贤弟此行必成大功!恰好燕青到来,也是吉兆。"柴进也喜。

燕青到寨中,上帐拜了宋江,吃了酒食。宋江问:"贤弟是水路来,旱路来?"燕青答:"乘驿马到此。"宋江又问:"戴宗回来时说卢先锋已进兵攻取湖州,事情怎样了?"燕青禀道:"自离开宣州,卢先锋分兵两处:先锋自领一半军马攻打湖州,杀死伪留守弓温并手下副将五员,收复了湖州,杀散贼兵,安抚了百姓,一面行文申覆张招讨,拨统制守御,特令燕青来报捷。主将分的另一半人马,叫林冲领了,去攻取独松关,都到杭州会聚。小弟来时,听得独松关路上天天厮杀,取不得关,先锋又同朱武去了,嘱咐呼延灼将军统领兵马守住湖州,等中军招讨调拨的统制到了,护境安民,再一面进兵攻取德清县,到杭州会合。"宋江又问:"湖州守御和取德清的,并调去独松关厮杀的,两处分的人将,你说与我姓名,共几人去,几人跟呼延灼。"燕青说:"有单子在此。分去独松关厮杀取关的,现有正副将佐二十三员:先锋卢俊义、朱武、林冲、董平、张清、解珍、解宝、吕方、郭盛、欧鹏、邓飞、李忠、周通、邹渊、邹润、孙新、顾大嫂、李立、白胜、汤隆、朱贵、朱富、时迁。现在湖州守御、即日进兵德清县的,现有正副将佐十九员:呼延灼、索超、穆弘、雷横、杨雄、刘唐、单廷珪、魏定国、陈达、杨春、薛永、杜迁、穆春、李云、石勇、龚旺、丁得孙、张青、孙二娘。"

"这两处将佐通计四十二员。小弟来时那边商议定了,眼下就进兵。"宋江说:"既然如此,两路进兵攻取最好。刚才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腊贼巢里做细作,你敢去么?"燕青说:"主帅差遣,怎敢不从?小弟愿陪侍柴大官人去。"柴进甚喜,说:"我扮个白衣秀才,你扮个仆人,一主一仆,背着琴剑书箱上路,无人疑忌。直去海边寻船,渡过越州,再取小路去诸暨县,从那里穿过山路,离睦州就不远了。"商议已定,择了一日,柴进、燕青辞了宋先锋,收拾琴剑书箱,自投海边寻船渡江,不在话下。

且说军师吴用再对宋江说:"杭州南半边有钱塘大江,通达海岛。若得几个人驾小船从海边进赭山门,到南门外江边,放起号炮,竖起号旗,城中必定慌乱。你水军中头领,谁去走一遭?"话音未落,张横、三阮说:"我们都去。"宋江说:"杭州西路又靠着湖泊,也要水军调度,你们不可都去。"吴用说:"只可叫张连同阮小七驾船,领侯健、段景住去。"当时拨了四个人,带三十多个水手,备了十几个火炮和号旗,自来海边寻船,望钱塘江里进发。

看官听说,这段话头都是散沙一般。前人书会流传下来,一个个都要说到,只是一时难说完,慢慢敷演关目,看下文便见。看官只要牢记关目头绪,便知其中奥妙。

再说宋江分调兵将已毕,回到秀州计议进兵攻取杭州,忽听东京有使命捧御酒赏赐到州。宋江引大小将校迎接入城,谢恩已罢,供御酒设宴,款待天使。饮酒中间,天使又取出太医院奏准的文书:因上皇乍感小疾,索取神医安道全回京,驾前委用,降下圣旨,就便来取。宋江不敢阻拦。第二天,款待天使已毕,就起送安道全赴京。宋江等人送到十里长亭饯行,安道全自同天使回京去了。有诗赞曰:

安子青囊艺最精,山东行散有声名。
人夸脉得仓公妙,自负丹如蓟子成。
刮骨立看金镞出,解肌时见刃痕平。
梁山结义坚如石,此别难忘手足情。

(译:安神医医术最精,在山东行医早有名声;人夸他把脉如仓公般神妙,他自配的丹药如蓟子训般灵验;刮骨看金箭头取出,剖肌见刀痕平复;梁山的结义坚如磐石,这一别难忘手足之情。)

再说宋江把颁降的赏赐分给众将,择日祭旗起军,辞别刘都督、耿参谋,上马进兵,水陆并行,船骑同发。行到崇德县,守将闻风,奔回杭州去了。

且说方腊太子方天定聚集诸将在行宫议事——如今龙翔宫的基址就是旧日行宫。方天定手下有四员大将,那四员是:

宝光如来国师邓元觉,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,镇国大将军厉天闰,护国大将军司行方。

这四个都封着元帅大将军的名号,是方腊加封的。又有二十四员偏将,那二十四员是:

厉天佑、吴值、赵毅、黄爱、晁中、汤逢士、王绩、薛斗南、冷恭、张俭、元兴、姚义、温克让、茅迪、王仁、崔廉明、徐白、张道原、凤仪、张韬、苏泾、米泉、贝应夔。

这二十四人都封为将军。共二十八员在方天定行宫聚集计议。方天定说:"眼下宋江水陆并进,渡江南来,平白折了他三个大郡。只有杭州是南国的屏障,若有闪失,睦州焉能保全?先前司天太监浦文英奏说'罡星侵入吴地,就里为祸不小',正是这伙人了。如今来犯我境,你们众官各受重爵,务必赤心报国,休得怠慢。"众将启奏:"主上宽心!放着这许多精兵良将,还不曾与宋江对敌。眼下虽折了几处州郡,都是用人不当,才有此失。今闻宋江、卢俊义分兵三路来取杭州,殿下与国师谨守宁海军城郭,做万年基业,臣等众将各自分头迎敌。"太子方天定大喜,传下令旨,也分三路军马前去策应,只留国师邓元觉同守城池。分出去的是哪三员元帅?

护国元帅司行方,引四员首将救应德清:薛斗南、黄爱、徐白、米泉。

镇国元帅厉天闰,引四员首将救应独松关:厉天佑、张俭、张韬、姚义。

南离元帅石宝,引八员首将总领大军,出城迎敌大队人马:温克让、赵毅、冷恭、王仁、张道原、吴值、廉明、凤仪。

三员大将分调三路,各引军三万。分拨人马已定,各赐金帛,催促起身。元帅司行方领一枝军马救应德清,望余杭进发。

且不说两路军马策应去了。却说宋先锋大队军兵迤逦前进,来到临平山,望见山顶一面红旗在那里摇动。宋江当下差正将二员——花荣、秦明先来哨路,随即催赶战船车马过长安坝来。花荣、秦明两个领一千军马转过山嘴,早迎着南军石宝的人马。石宝手下两员首将当先,望见花荣、秦明,一齐出马:一个是王仁,一个是凤仪,各挺一条长枪奔将过来。宋军中花荣、秦明把军马摆开出战。秦明手舞狼牙大棍直取凤仪,花荣挺枪来战王仁。四马相交,斗过十合,不分胜败。秦明、花荣见南军后面有接应,都喝一声"少歇",各回马还阵。花荣说:"且休恋战,快去报哥哥来,别作商议。"后军随即飞报中军。宋江引朱仝、徐宁、黄信、孙立四将直到阵前。南军王仁、凤仪再出马交锋,大骂:"败将敢再出来交战!"秦明大怒,舞起狼牙棍纵马而出,和凤仪再战。王仁却来战花荣。只见徐宁一骑马挺枪杀去。花荣和徐宁是一副一正——金枪手、银枪手。花荣随即也纵马出在徐宁背后,拈弓取箭在手,不等徐宁、王仁交手,觑得亲切,只一箭把王仁射下马去,南军尽皆失色。凤仪见王仁被射下马,吃了一惊,措手不及,被秦明当头一棍打中,栽下马来。南兵漫散奔走,宋军冲杀过去,石宝抵挡不住,退回皋亭山,直近东新桥下寨。当天天晚,立脚不住,南兵且退入城中。第二天,宋先锋军马已过皋亭山,直抵东新桥下寨,传令分调本部军兵,三路夹攻杭州。那三路军兵将佐是谁?一路分拨步军头领正副将,从汤镇路去取东门,是:朱仝、史进、鲁智深、武松、王英、扈三娘。一路分拨水军头领正副将,从北新桥取古塘,截断西路,攻打靠湖的城门:李俊、张顺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孟康。中路马步水三军分作三队进发,取北关门、艮山门。前队正副将是:关胜、花荣、秦明、徐宁、郝思文、凌振。第二队总兵主将宋先锋、军师吴用部领人马,正副将是:戴宗、李逵、石秀、黄信、孙立、樊瑞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马麟、裴宣、蒋敬、燕顺、宋清、蔡福、蔡庆、郁保四。第三队水陆助战策应,正副将是:李应、孔明、杜兴、杨林、童威、童猛。

当天宋江分拨大小三军已定,各自进发。

有话即长,无话即短。且说中路大队军兵前队关胜直哨到东新桥,不见一个南军。关胜心疑,退回桥外,使人回复宋先锋。宋江听了,使戴宗传令吩咐:"且不可轻进。每天轮两个头领出哨。"头一天是花荣、秦明,第二天徐宁、郝思文,一连哨了数日,又不见南兵出战。这天又轮到徐宁、郝思文,两个带数十骑马,直哨到北关门来,见城门大开着。两个来到吊桥边看时,城上一声擂鼓响,城里早撞出一彪军马来。徐宁、郝思文急回马时,城西偏路喊声又起,一百多骑马军冲在前面。徐宁并力死战,杀出马军队里,回头不见了郝思文。再回来看时,见数员将校把郝思文活捉了进城去。徐宁急待回身,项上早中了一箭,带着箭飞马逃走,背后六员将赶来,路上正遇着关胜,救了回来,血晕倒地。那六员南将已被关胜杀退,自回城里去了。众人慌忙报与宋先锋。宋江急来看徐宁时,已是七窍流血。宋江垂泪,唤随军医士调治,拔去箭矢,用金创药敷贴,且教扶下战船休养,自己来看视。当夜徐宁三四次发昏,才知是中了毒箭。宋江仰天叹道:"神医安道全已被取回京师,这里又没良医可救,必损我一员股肱大将!"伤感不已。吴用来请宋江回寨主持军情,勿以兄弟之情误了国家大事。宋江使人送徐宁到秀州养病,不想箭上毒重,医治不愈。且说宋江又派人去军中打听郝思文的消息,第二天只见小军来报:"杭州北关门城上,用竹竿挑起郝思文的头示众。"才知道郝思文已被方天定碎剐了。宋江见报,好生伤感。半个月后徐宁也死了,申文来报。宋江因连折二将,按兵不动,且守住大路。

却说李俊等引兵到北新桥驻扎,分军直到古塘深山去处探路,听得飞报:"折了郝思文,徐宁中箭身死。"李俊与张顺商议:"细想我们这一路,第一要紧的是独松关、湖州、德清两处冲要路口,何况贼兵都在这一带出没。我们若堵住他的咽喉要道,被他两面夹攻,我们兵少,难以迎敌。不如索性杀进西山深处,正好屯扎。西湖水面好做战场,山西后面通接西溪,又好做退步。"便使小校报知先锋,请领军令。随后引兵直过桃源岭西山深处,在如今灵隐寺的地方屯驻,山北面西溪山口也扎一小寨,就在如今古塘深处,前军却到唐家瓦出哨。当天张顺对李俊说:"南兵都已收进杭州城里去了。我们在这里屯兵,已有半月之久,不见出战,只在山里,几时能立功?小弟今要从湖里潜水过去,从水门里暗进城去,放火为号。哥哥便可进兵夺他水门,就报与主将先锋,教三路一齐打城。"李俊说:"此计虽好,恐兄弟独力难成。"张顺说:"便拿这条命报答先锋哥哥多年的好情分,也不亏了。"李俊说:"兄弟且慢去,待我先报与哥哥,整点人马策应。"张顺说:"我这里一面行事,哥哥一面使人去报。等兄弟进得城里,先锋哥哥自然知道了。"当晚张顺身边藏一把蓼叶尖刀,饱吃了一顿酒食,来到西湖岸边。看见三面青山、一湖绿水,远望城郭四座城门临着湖岸。那四座门是:钱塘门、涌金门、清波门、钱湖门。看官听说,原来这杭州在旧宋以前叫做清河镇,钱王手里改为杭州宁海军,设立十座城门:东有菜市门、荐桥门;南有候潮门、嘉会门;西有钱湖门、清波门、涌金门、钱塘门;北有北关门、艮山门。高宗车驾南渡之后建都在此,唤做临安府,又添了三座城门。如今方腊占据时,还是钱王的旧都。城子方圆八十里,虽比不得南渡以后安排得十分富贵,但从来江山秀丽、人物奢华,所以相传:"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。"怎见得:

江浙昔时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。休言城内风光,且说西湖景物:有一万顷碧澄澄掩映琉璃,列三千面青娜娜参差翡翠。春风湖上,艳桃浓李如描;夏日池中,绿盖红莲似画。秋云涵如,看南国嫩菊堆金;冬雪纷飞,观北岭寒梅破玉。九里松青烟细细,六桥水碧响泠泠。晓霞连映三天竺,暮云深锁二高峰。风生在猿呼洞口,雨飞来龙井山头。三贤堂畔,一条鳌背侵天;四圣观前,百丈祥云缭绕。苏公堤东坡古迹,孤山路和靖旧居。访友客投灵隐去,簪花人逐净慈来。平昔只闻三岛远,岂知湖北胜蓬瀛!

(译:这是描绘西湖胜景的赋赞:万顷碧水如琉璃,千峰叠翠似翡翠;春桃夏莲、秋菊冬梅各有胜色;九里松风、六桥碧水、天竺晓霞、双峰暮云,处处如画,直胜过海上仙山。)

苏东坡学士有诗道:

湖光潋滟晴偏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
若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也相宜。

(译:晴天的湖光波光潋滟,雨天山色朦胧也奇;若把西湖比作美女西施,淡妆浓抹都合适。)

又有古词名《浣溪沙》为证:

湖上朱桥响画轮,溶溶春水浸春云,碧琉璃滑净无尘。当路游丝迎醉客,入花黄鸟唤行人,日斜归去奈何春!

(译:画车从朱桥上辘辘驶过,溶溶春水浸着春云,湖面如碧琉璃光洁无尘;路边蛛丝拂过醉客,花间黄鹂呼唤行人,日暮归去,奈何春光太短!)

这西湖在旧宋时果真景致无比,说之不尽。张顺来到西陵桥上,看了半晌。时当春暖,西湖水色拖蓝,四面山光叠翠。张顺看了说:"我生在浔阳江上,大风巨浪经过万千,何曾见过这一湖好水!便死在这里,也做个快活鬼!"说罢脱下布衫放在桥下,头上挽个穿心红的髻儿,下面腰系生绢水裙,拴一条搭膊,挂一口尖刀,赤着脚钻下湖去,从水底摸着过湖来。这时已是初更天气,月色微明。张顺摸近涌金门边,探起头在水面上听时,城上更鼓正打一更四点。城外静悄悄没一个人,城上垛口边有四五个人在那里探望。张顺再伏在水里去了,又等了半晌,再探头看时,垛口边悄不见一个人。张顺摸到水口边看时,一带都是铁窗棂隔着,摸进去看,都被水护定,窗棂上有绳索,索上缚着一串铜铃。张顺见窗棂牢固进不得城,伸手进去扯那绳索,牵得索上铃响,城上人早发起喊来。张顺从水底下再钻进湖里伏了。听得城上人马下来,看那水时又不见有人,都在城上说:"铃子响得蹊跷,莫不是个大鱼顺水游来,撞动了水门?"众军汉看了一回并不见一物,又各自去睡了。张顺再听时,城楼上已打三更,打了好一阵更点,想必军人们都东倒西歪睡熟了。张顺再钻到城边,料定从水里进不得城,爬上岸来看时,城上不见一个人,便要爬城,又寻思:"倘若城上有人,岂不白白折了性命?我先试探一试。"摸些土块掷上城去。有不曾睡的军士叫将起来,再下城看水门,又没动静;再上城到敌楼上看湖面,又没一只船只。原来西湖上的船只已奉方天定令旨,都收进清波门外和净慈港内,别的门都不许泊船。众人说:"却是作怪!定是个鬼!我们各自睡去,休要睬他!"口里虽说,却不去睡,都伏在垛口边。张顺又听了一更次不见动静,再钻到城边来听,上面更鼓不响。张顺不敢就上去,又把些土石抛掷上城,又没动静。张顺寻思:"已是四更,将到天亮,不爬上城,还等几时?"才爬到半城,只听上面一声梆子响,众军一齐起来。张顺从半城上跳下水池里,待要潜水逃时,城上踏弩、硬弓、苦竹箭、鹅卵石一齐射打下来。可怜张顺英雄,就死在涌金门外的水池中。诗曰:

曾闻善战死兵戎,善溺终然丧水中。
瓦罐不离井上破,劝君莫但逞英雄。

(译:常说善战的人死于刀兵,善凫水的终究丧身水中;瓦罐总在井边打破,劝君莫只顾逞英雄。)

话分两头。却说宋江白天已接了李俊的飞报,说张顺要潜水入城放火为号,便转报给东门军士。当夜宋江在帐中和吴用议事,到四更,觉得神思困倦,退了左右,在帐中伏几而卧。猛然一阵冷风,宋江起身看时,只见灯烛无光,寒气逼人。定睛看时,见一个似人非人、似鬼非鬼的,立在冷气之中。看那人时,浑身血污,低低说道:"小弟跟随哥哥许多年,恩爱至厚。今以杀身报答,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,特来辞别哥哥。"宋江道:"这不是张顺兄弟吗?"回过脸来这边,又见三四个,都是满身鲜血,看不仔细。宋江大哭一声,蓦然惊觉,原是南柯一梦。帐外左右听得哭声,入来看时,宋江道:"怪哉!"叫请军师圆梦。吴用说:"兄长方才困倦片刻,有何异梦?"宋江说:"适才冷气过处,分明见张顺一身血污立在这里,说道:'小弟跟着哥哥许多年,蒙恩至厚。今以杀身报答,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,特来辞别。'转过脸来,这边又立着三四个带血的人,看不分晓,就哭醒了。"吴用说:"早间李俊报说张顺要过湖去越城放火为号,莫不是兄长记挂在心,才得这恶梦?"宋江说:"只怕张顺是个精灵的人,必然死于无辜。"吴用说:"西湖到城边必是险隘,想是真送了性命。张顺阴魂不散,来与兄长托梦。"宋江说:"若真是这样,这三四个又是什么人?"和吴学究议论不定,坐而待旦,却不见城中动静,心中越发疑惑。看看午后,只见李俊使人飞报来:"张顺去涌金门越城,被箭射死于水中。现在西湖城上把竹竿挑起他的头来,挂着号令。"宋江见报,又哭得昏倒,吴用等众将也都伤感。原来张顺为人极好,深得弟兄情分。宋江说:"我死了父母,也不这样伤悼,不由我连心透骨地痛!"吴用及众将劝道:"哥哥以国家大事为念,休为弟兄之情自伤贵体。"宋江说:"我必须亲自到湖边与他吊孝。"吴用谏道:"兄长不可亲临险地,若贼兵知道,必来攻击。"宋江说:"我自有计较。"随即点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四个引五百步军去探路,宋江随后带了石秀、戴宗、樊瑞、马麟,引五百军士,暗暗从西山小路到李俊寨里。李俊等接着,请到灵隐寺方丈内歇下。宋江又哭了一场,便请本寺僧人在寺里诵经,追荐张顺。次日天晚,宋江叫小军去湖边扯起一首白幡,上写"亡弟正将张顺之魂",插在水边。西陵桥上排下许多祭物,吩咐李逵"如此如此",埋伏在北山路口;樊瑞、马麟、石秀左右埋伏;戴宗随在身边。只等天色近一更时分,宋江挂了白袍,金盔上盖一层孝绢,同戴宗并五七个僧人,从小行山转到西陵桥上。军校已摆下黑猪、白羊、金银祭物,点起荧煌灯烛,焚起香来。宋江在当中证盟,朝着涌金门方向哭祭,戴宗立在侧边。先是僧人摇铃诵咒,摄召亡魂,祝赞张顺魂魄,降坠来享。次后戴宗宣读祭文,宋江亲自把酒浇奠,仰天望东而哭。正哭之间,只听桥下两边一声喊起,南北两山一齐鼓响,两彪军马来拿宋江。正是:只因恩义如天大,惹起兵戈卷地来。毕竟宋江、戴宗怎地迎敌?且听下回分解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水浒传(白话版)(作者 施耐庵(明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施耐庵,底本为通行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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