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/ 121
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
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,拖扯他的不是别人,正是渭州酒楼上救下的金老。
那老儿直把鲁达拖到僻静处,说道:"恩人!你好大胆!如今明明地张挂着榜文,出一千贯赏钱捉你,你怎么倒去看榜?若不是老汉遇见,岂不被做公的拿了?榜上明写着你的年纪、相貌、籍贯!"
鲁达道:"酒家不瞒你说,为了你的事,那天回到状元桥下,正撞着郑屠那厮,被酒家三拳打死了,因此在逃。一路上撞了四五十日,不想来到这里。你怎么不回东京去,也来到这里?"
金老道:"恩人在上:自从得恩人相救,老汉寻得一辆车子,本想回东京去;又怕那厮赶来,那边又没有恩人搭救,因此不回东京,随路往北走,撞见一个东京的老邻居来这里做买卖,就带着老汉父女两个到了这里。多亏了他,又与老汉的女儿做媒,结交了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,养做外宅,衣食丰足,都是恩人的恩德。我女儿常常对员外说起提辖的大恩。那员外也爱刺枪使棒,常说道:'若能和恩人相会一面,也好。'正想念怎么能够见面,且请恩人到家住几日,再作商议。"
鲁提辖便和金老一路走。
不到半里到了门首,只见老儿揭起帘子,叫道:"我儿,大恩人在此。"
那女孩儿浓妆艳饰。
从里面出来,请鲁达居中坐了,插烛也似拜了六拜,说道:"若非恩人垂救,怎能会有今日!"
拜罢,便请鲁提辖道:"恩人,上楼请坐。"
鲁达道:"不必费事,酒家这就走。"
金老便道:"恩人既到了这里,如何肯放你便去!"
老儿接了杆棒包裹,请到楼上坐定。
老儿吩咐道:"我儿,陪侍恩人坐坐,我去安排饭食。"
鲁达道:"不必多事,随便就好。"
老儿道:"提辖的恩德,杀身难报;些许粗茶淡饭,何足挂齿!"
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了。
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雇的小厮,吩咐丫头一面烧火。
老儿和小厮上街买了些鲜鱼、嫩鸡、酿鹅、肥鲊、时新果子之类回来。
一面开酒,收拾菜蔬,都早早摆好了。
搬上楼来,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、三双筷子,铺下菜蔬果子饭食等物。
丫头将银酒铫烫上酒来。
父女二人轮番把盏,金老倒地便拜。
鲁提辖道:"老人家,怎么这样行礼?折杀俺也!"
金老说道:"恩人听禀:前日老汉初到这里,写个红纸牌儿,早晚一炷香,父女两个还自拜哩;今日恩人亲身到此,如何不拜!"
鲁达道:"难得你这片心。"三人慢慢地饮酒。
将到天晚,只听得楼下打了起来。
鲁提辖开窗看时,只见楼下三二十人,各拿白木棍棒,口里都叫:"拿下他来!"
人丛里一个官人骑在马上,口里大喝道:"休叫走了这贼!"
鲁达见势头不对,拿起凳子就要从楼上打下去。
金老连忙摇手,叫道:"都不要动手!"
那老儿抢下楼去,直凑到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。
那官人笑起来,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,各自去了。
那官人下马,进到里面。
老儿请下鲁提辖来。
那官人扑翻身便拜,道:"'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胜似闻名!'义士提辖受礼。"
鲁达便问那金老道:"这官人是谁?素不相识,为何拜酒家?"
老儿道:"这就是我女儿的主人赵员外。却才只道老汉引什么浪荡子弟在楼上吃酒,因此引庄客来厮打。老汉说明白了,方才喝散了。"
鲁达道:"原来如此,怪不得员外。"
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,金老重整杯盘,再备酒食相待。
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。
鲁达道:"酒家怎敢。"
员外道:"聊表相敬之礼。小子久闻提辖如此豪杰,今日天赐相见,实为万幸。"鲁达道:"酒家是个卤莽汉子,又犯了该死的罪过;若蒙员外不弃贫贱,结为相识,凡有用得着酒家的地方,便与你去。"
赵员外大喜,动问打死郑屠的经过,说得投机,又较量些枪法,吃了半夜酒,各自歇了。
次日天明,赵员外道:"这里恐怕不稳便,想请提辖到敝庄住些时日。"
鲁达问道:"贵庄在哪里?"
员外道:"离这里十多里路,地名七宝村便是。"
鲁达道:"最好。"
员外先派人去庄上再牵一匹马来。
不到晌午,马已牵到,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,叫庄客挑了行李。
鲁达辞别了金老父女二人,和赵员外上了马。
两人并马而行,一路说话,投七宝村来。
不多时,早到庄前下马。
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,直到草堂上,分宾主坐了;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,晚上收拾客房安歇。
次日又备酒食管待。
鲁达道:"员外错爱酒家,如何报答!"
赵员外便道:"'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'说什么报答。"
闲话休絮烦。
鲁达自此之后在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。
一日,两个正在书房里闲坐说话,只见金老急急奔到庄上,径到书房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;见左右没人,便对鲁达道:"恩人,不是老汉多心。那日恩人在老汉楼上吃酒,员外误听了人报,引庄客来闹了一场,后来虽散了,人们却都有几分疑心,传开了去。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到邻舍街坊打听得很紧,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。倘或有个闪失,如何是好?"
鲁达道:"这样的话,酒家自去便了。"
赵员外道:"若是留提辖在这里,恐怕真有些山高水低,教提辖怨恨;若不留,许多面皮又不好看。赵某却有个道理,教提辖万无一失,足可安身避难;只怕提辖不肯。"
鲁达道:"酒家是个该死的人,但得一处安身便罢,有什么不肯!"
赵员外道:"若如此,最好。离这里三十多里,有座山,唤做五台山。山上有一座文殊院,原是文殊菩萨的道场。寺里有五七百僧人,为头的智真长老,是我弟兄。我祖上曾在寺里舍钱,是本寺的施主檀越。我曾许下在寺里剃度一个僧人,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这里,只是不曾有个心腹之人来还这个愿心。若是提辖肯时,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。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?"
鲁达寻思道:"如今便要走,又去哪里投奔人……不如就了这条路罢。"
便道:"既蒙员外做主,酒家情愿做和尚。只靠员外照管。"
当时说定了,连夜收拾衣服盘缠、缎匹礼物。
次日一早起来,叫庄客挑了,两个取路往五台山来。
辰牌以后早到山脚下。
赵员外与鲁提辖坐两乘轿子抬上山来,一面派庄客前去通报。
到得寺前,早有寺中的都寺、监寺出来迎接。
两个下了轿子,在山门外亭子上坐定。
寺内智真长老得知,领着首座、侍者,出山门外来迎接。
赵员外和鲁达上前施礼。
智真长老打了个问讯。
说道:"施主远道而来,不易。"
赵员外答道:"有些小事,特来宝刹相烦。"
智真长老便道:"且请员外到方丈吃茶。"
赵员外前行,鲁达跟在背后。
当时同到方丈。
长老邀员外往客席坐了。
鲁达便去下首坐上禅椅。
员外把鲁达叫到耳边低声道:"你来这里出家,怎么便对长老坐了?"
鲁达道:"酒家不省得。"
起身立在员外肩下。
面前首座、维那、侍者、监寺、知客、书记,依次分立东西两班。
庄客把轿子安顿了,一齐将礼盒搬入方丈,摆在面前。
长老道:"怎么又把礼物送来?寺里多有怠慢施主的地方。"
赵员外道:"些许薄礼,何足挂齿。"道人、行童收拾去了。
赵员外起身道:"一事启禀堂头大和尚:赵某旧有一条愿心,许在宝刹剃度一个僧人,度牒词簿都已备下,到如今不曾剃得。今日这个表弟姓鲁,是关内汉出身;因见尘世艰辛,情愿弃俗出家。望长老收录,大慈大悲,看赵某薄面,披剃为僧。一应所用,弟子自当备办。万望长老玉成,幸甚!"
长老见说,答道:"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,容易,容易,且请吃茶。"
只见行童托出茶来。
茶罢,收了盏托,智真长老便唤首座、维那,商议剃度这人;吩咐监寺、都寺,安排斋食。
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:"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,一双眼却这般凶险!"众僧道:"知客,你去请客人到别处坐,我们与长老计较。"
知客出来请赵员外、鲁达到客馆里坐了。
众僧来禀长老,说道:"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,形容丑恶,相貌凶顽,不可剃度他,恐怕日后连累山门。"
长老道:"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,如何驳得他的面皮?你们众人且休疑心,待我看一看。"
焚起一炷信香,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,口诵咒语,入定去了;一炷香过,恰好回来,对众僧说道:"只顾剃度他。此人上应天星,心地刚直。虽然眼下凶顽,命中驳杂,久后却得清净,正果非凡,你们都不及他。可记着我的话,不要推阻。"
首座道:"长老只是护短,我们只得依他。不劝不是,劝了不从也就罢了!"
长老叫备斋饭,请赵员外等到方丈会斋。
斋罢,监寺开了单帐。
赵员外取出银两,叫人买办物料;一面在寺里做僧鞋、僧衣、僧帽、袈裟、拜具。
一两日间都已齐备。
长老选了吉日良时,教鸣钟击鼓,就在法堂内会集大众。
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,都披了袈裟,到法座下合掌作礼,分作两班。
赵员外取出银锭、表礼、信香,向法座前礼拜了。
表白宣疏已罢,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。
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,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,捆揲起来。
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,正要剃髭须。
鲁达道:"留下这些儿还酒家也好。"
众僧都忍笑不住。
智真长老在法座上道:"大众听偈。"
念道:"寸草不留,六根清净;与汝剃除,免得争竞。"
长老念罢偈言,喝一声"咄!尽皆剃去!"
剃发人只一刀,尽都剃了。
首座呈上度牒到法座前,请长老赐法名。
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说道:"灵光一点,价值千金;佛法广大,赐名智深。"
长老赐名已罢,把度牒传下来。
书记僧填写了度牒,付与鲁智深收了。
长老又赐法衣、袈裟,教智深穿了。
监寺引他上法座前,长老与他摩顶受记,道:"一要皈依佛性,二要皈奉正法,三要皈敬师友:此是'三皈'。'五戒'者:一不要杀生,二不要偷盗,三不要邪淫,四不要贪酒,五不要妄语。"
智深不懂得戒坛上要答应"能""否"二字,却便道:"酒家记得。"
众僧都笑。
受记已罢,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,焚香设斋供奉。
大小职事僧人,各有人来送礼道贺。
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;又引到僧堂背后的选佛场坐了。
当夜无事。
次日,赵员外要回去,向长老告辞,留他不住。
早斋已罢,并众僧都送出山门。
赵员外合掌道:"长老在上,众师父在此,凡事慈悲。小弟这智深是个愚卤直人,早晚礼数不到,言语冒渎,误犯清规,万望看赵某薄面,恕免,恕免。"
长老道:"员外放心。老僧自慢慢教他念经诵咒、办道参禅。"
员外道:"日后自当报答。"
在人丛里,赵员外唤智深到松树下,低低吩咐道:"贤弟,你从今日起不同往常了。凡事自己要知警戒,切不可托大。倘有不然,便难以相见。保重,保重。早晚的衣服,我自使人送来。"
智深道:"不用哥哥说,酒家都依了。"
当时赵员外辞了长老,又别了众人上轿,领了庄客,另抬一乘空轿,带了盒子,下山回家去了。
当下长老自引众僧回寺。
且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,在禅床上扑倒头便睡。
上下铺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,说道:"使不得;既要出家,如何不学坐禅?"智深道:"酒家自睡,干你甚事?"
禅和子道:"善哉!"
智深喝道:"团鱼酒家也吃,什么'鳝哉'?"禅和子道:"却是苦也!"
智深便道:"团鱼肚大,又肥又甜好吃,哪里苦了?"
上下铺两个禅和子都不理他,由他自睡。次日,要去对长老说智深如此无礼。首座劝道:"长老说他后来正果非凡,我们都不及他,不过是护短。你们且没办法,休与他一般见识。"
禅和子自去了。
智深见没人说他,每到晚上便放翻身体,横躺竖卧,倒在禅床上睡;夜里鼾声如雷;要起来净手,大惊小怪,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,遍地都是。
侍者禀长老说:"智深好生无礼!全没些出家的体面!丛林里怎安得下这般人!"
长老喝道:"胡说!且看檀越之面,后来必改。"
从此无人敢说。
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,时遇初冬天气,智深久静思动。
那天天气晴明得好,智深穿了皂布直裰,系了鸦青绦,换了僧鞋,大踏步走出山门来,信步走到半山亭子上,坐在鹅颈懒凳上,寻思道:"干鸟么!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;如今教酒家做了和尚,饿得干瘪了!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酒家吃,口中淡出鸟来!这时节怎地得些酒来吃吃也好!"
正想着酒,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,唱上山来,桶上盖着桶盖。
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酒镟子,唱着上来,唱道:九里山前作战场,牧童拾得旧刀枪。
九里山前作战场,牧童拾得旧刀枪。
顺风吹动乌江水,好似虞姬别霸王。
(译:九里山前曾是古战场,牧童拾得旧日的刀枪;顺风吹动乌江的流水,恰似虞姬诀别霸王时滚滚的悲伤。)
鲁智深见那汉子挑着担桶上来,坐在亭子里看。
这汉子也来亭子上,歇下担桶。
智深道:"兀那汉子,你那桶里是什么东西?"
那汉子道:"好酒。"
智深道:"多少钱一桶?"
那汉子道:"和尚,你真个也来作耍?"
智深道:"酒家和你耍什么?"
那汉子道:"我这酒,挑上去只卖与寺里的火工、道人、直厅、轿夫、老郎们做活时吃的。本寺长老已有法旨:但卖与和尚们吃了,我们就都被长老责罚,追了本钱,赶出屋去。我们拿着本寺的本钱,住着本寺的屋宇,怎么敢卖与你吃?"
智深道:"真个不卖?"
那汉子道:"杀了我也不卖!"
智深道:"酒家也不杀你,只要问你买酒吃!"
那汉子见势头不对,挑了担桶便走。
智深赶下亭子来,双手拿住扁担,只一脚,踢在裆上。
那汉子双手掩着,做一堆蹲在地下,半晌起不得身。
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,地下拾起镟子,开了桶盖,只顾舀冷酒吃。
不多时,两桶酒吃了一桶。
智深道:"汉子,明日来寺里讨钱。"
那汉子方才疼止,又怕寺里长老知道,坏了衣饭,只得忍气吞声,哪里敢讨钱,把剩下的酒分做两半桶挑了,拿了镟子,飞也似下山去了。
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,酒劲上来了;下了亭子在松树根边又坐了一歇,酒越涌越凶。
智深把皂直裰褪下来,把两只袖子缠在腰下,露出脊上的花绣,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。
看看来到山门下,两个门子远远望见,拿着竹篦,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,喝道:"你是佛家弟子,怎么喝得烂醉了上山来?你又不瞎,也见库房里贴着告示:但凡和尚破戒吃酒,决打四十竹篦,赶出寺去;门子若放纵醉僧入寺,也打十下。你快下山去,饶你几下竹篦!"
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,二者旧性未改,睁起双眼骂道:"直娘贼!你两个要打酒家,俺便和你厮打!"
门子见势头不好,一个飞也似进去报监寺,一个虚拿着竹篦拦他。
智深用手隔开,张开五指,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,打得他踉踉跄跄,正要挣扎;智深再复一拳,打倒在山门下,只是叫苦。
鲁智深道:"酒家饶你这厮!"
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。
寺里门子报了信,叫起老郎、火工、直厅、轿夫三二十人,各拿白木棍棒,从西廊下抢出来,正好迎着智深。
智深望见,大吼一声,却似嘴边起个霹雳,大踏步抢进去。
众人起初不知他是军官出身,后来见他行得凶了,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,把亮槅关了。
智深抢上台阶,一拳一脚,打开了亮槅。
二三十人都被赶得没路,夺了条棒,从藏殿里打将出来。
监寺慌忙报知长老。
长老听得,急领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到廊下,喝道:"智深!不得无礼!"
智深虽然酒醉,却认得是长老,撇了棒,上前来打个问讯,指着廊下对长老道:"智深吃了两碗酒,又不曾撩拨他们,是他们众人又引了人来打酒家。"
长老道:"你看我的面,快去睡了,明日再说。"
鲁智深道:"俺不看长老的面时,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!"
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,扑地便倒了,呼呼地睡了。
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,告诉道:"先前徒弟们曾劝过长老,今日如何?本寺哪里容得这个野猫,乱了清规!"
长老道:"虽是眼下有些搅扰,后来却成得正果。没奈何,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,容恕他这一番。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是。"
众僧冷笑道:"好个没分晓的长老!"
各自散去歇息。
次日,早斋罢,长老使侍者到僧堂坐禅处唤智深时,还自没起身。
待他起来,穿了直裰,赤着脚,一道烟走出僧堂来。侍者吃了一惊,赶出外来寻时,却见他在佛殿后撒尿。
侍者忍笑不住,等他净了手,说道:"长老请你说话。"
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。
长老道:"智深虽是武夫出身,如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,我与你摩顶受记,教你:一不可杀生,二不可偷盗,三不可邪淫,四不可贪酒,五不可妄语——此五戒是僧家常理。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。你怎么昨晚吃得大醉,打了门子,打坏了藏殿上的朱红槅子,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,口出喊声,怎么这般行为!"
智深跪下道:"今番不敢了。"
长老道:"既然出家,如何先破了酒戒,又乱了清规?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的面,定赶你出寺。以后再休犯。"
智深起来,合掌道:"不敢,不敢。"
长老留他在方丈里,安排早饭与他吃;又用好言劝他;取一领细布直裰、一双僧鞋给了智深,教他回僧堂去了。
但凡饮酒,不可尽兴。
常言道"酒能成事,酒能败事。"
便是胆小的人吃了也胡乱做出大胆事来,何况性烈的人!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闹了这一场,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。忽然一天,天气暴暖,正是二月间时令,他离了僧房,信步踱出山门外站着,望着五台山,喝彩了一回,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。
智深回到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,一步步走下山来;出了那"五台福地"的牌楼看时,原来却是一个市镇,约有五七百户人家。
智深看那市镇上时,也有卖肉的,也有卖菜的,也有酒店、面店。
智深寻思道:"干鸟么!俺早知有这个去处,也不去夺他那桶酒吃,早下来买些吃。这几日熬得清水直流,且过去看有什么东西买些吃。"
听得那响处,原来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。
间壁一家门上写着"父子客店"。
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,见三个人在打铁。
智深便问道:"兀那待诏,有好钢铁么?"
那打铁的看鲁智深腮边新剃,暴出短须,戗戗地好不骇人,先有五分怕他。
那待诏住了手,道:"师父请坐。要打什么家伙?"
智深道:"酒家要打条禅杖,一口戒刀。不知有上等好铁么?"
待诏道:"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。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、戒刀?但凭吩咐。"
智深道:"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。"
待诏笑道:"重了。师父,小人打了怕不打?只恐师父怎么使得动?便是关王的刀,也只有八十一斤。"
智深焦躁道:"俺便不及关王!他也只是个人!"
那待诏道:"小人依理说,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,也很重了。"
智深道:"便依你说,比着关王刀,也打八十一斤的。"
待诏道:"师父,肥了,不好看,又不中使。依着小人,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。使不动时,休怪小人。戒刀已说了,不用吩咐,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。"
智深道:"两件家伙要几两银子?"
待诏道:"不讨价,实要五两银子。"
智深道:"俺便依你五两银子,你若打得好时,再赏你。"
那待诏接了银子,道:"小人就在此打。"
智深道:"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,和你买碗酒吃。"
待诏道:"师父自便。小人要赶些活计,不及相陪。"智深离了铁匠铺,走不到二三十步,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。
智深掀起帘子,进去坐下,敲着桌子叫道:"将酒来。"
卖酒的主人家道:"师父恕罪。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,长老已有法旨:但凡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,便要追小人们的本钱,又赶出屋去。因此,只得休怪。"
智深道:"胡乱卖些与酒家吃,俺须不说是你家卖的便了。"
那店主人道:"胡乱不得,师父别处去吃,休怪,休怪。"
智深只得起身,道:"酒家别处吃得,却来和你说话!"
出了店门,走了几步,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。
智深一直走进去,坐下,叫道:"主人家,快把酒来卖与俺吃。"
店主人道:"师父,你好不晓事!长老已有法旨,你也该知道,却来坏我们的衣饭!"
智深不肯动身。
三回五次,哪里肯卖。
智深情知不肯,起身又走,连走了三五家,都不肯卖。智深寻思出一计:"不想个道理,如何能够有酒吃……"远远地杏花深处,市梢尽头,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。
智深走到那里看时,却是个傍村的小酒店。
智深入到店里来,靠窗坐下,便叫道:"主人家,过往僧人买碗酒吃。"
庄家看了一看道:"和尚,你哪里来?"智深道:"俺是行脚僧人,游方到此经过,要买碗酒吃。"
庄家道:"和尚,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,我却不敢卖与你吃。"
智深道:"酒家不是。你快将酒卖来。"
庄家见鲁智深这般模样,声音又各别,便道:"你要打多少酒?"
智深道:"休问多少,大碗只顾筛来。"
约莫也吃了十来碗,智深问道:"有什么肉?把一盘来吃。"
庄家道:"早来有些牛肉,都卖没了。"
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,走到空地上看时,只见墙边砂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。智深道:"你家现有狗肉,如何不卖与俺吃?"
庄家道:"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,因此不来问你。"
智深道:"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!"
便摸出银子递与庄家,道:"你且卖半只与俺。"
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,捣些蒜泥,放在智深面前。
智深大喜,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,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。
吃得口滑,哪里肯住。
庄家倒都看呆了,叫道:"和尚,只这样罢了!"
智深睁起眼道:"酒家又不白你的!管俺怎地?"
庄家道:"再要多少?"
智深道:"再打一桶来。"
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。
智深不多时又吃了这桶酒,剩下一只狗腿,揣在怀里;临出门又道:"多的银子,明日又来吃。"
吓得庄家目瞪口呆,不知如何是好,只见他往那五台山上去了。
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,坐了一回,酒劲涌上来;跳起身,口里道:"俺好些时没拽拳使脚,觉得身体都困倦了。酒家且使几路看!"
下了亭子,把两只袖子攥在手里,上下左右使了一回拳脚,使得性起,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,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,把亭子柱打折了,塌了半边亭子。门子听得半山里响,往高处看时,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。
两个门子叫道:"苦也!这畜生今番又醉得不小!"
便把山门关上,把闩拴了。
只在门缝里张时,见智深抢到山门下,见关了门,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。
两个门子哪里敢开。
智深敲了一回,扭过身来,看着左边的金刚,喝一声道:"你这个鸟大汉,不替俺敲门,倒拿着拳头吓酒家!俺须不怕你!"
跳上台基,把栅栏子只一扳,恰似拔葱一般扳开了;拿起一段折木头,去那金刚腿上便打,簌簌地泥和颜色都剥落下来。
门子看见,道:"苦也!"
只得报知长老。
智深等了一会,调转身来,看着右边的金刚,喝一声道:"你这厮张开大口,也来笑酒家!"
便跳过右边台基上,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。
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,那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。
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。
两个门子去报长老。
长老道:"休要惹他,你们自去。"
只见首座、监寺、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道:"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!把半山亭子、山门下的金刚都打坏了!如何是好?"
长老道:"自古'天子尚且避醉汉',何况老僧?若是打坏了金刚,请他的施主赵员外出钱塑新的;倒了亭子,也要他修盖。——这个且由他。"
众僧道:"金刚乃是山门之主,怎么倒由他换过?"
长老道:"休说坏了金刚,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,也没奈何,只得回避他。你们没见他前日的凶么?"
众僧出了方丈,都道:"好个囫囵竹的长老!——门子,你且休开门,只在里面听。"
智深在外面大叫道:"直娘的秃驴们!不放酒家入寺,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!"
众僧听得,只得叫门子:"拉了大闩,由那畜生进来!再不开时,真个要做出来了!"
门子只得蹑手蹑脚拉了闩,飞也似闪进房里躲了,众僧也各自回避。
只说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,扑地颠将进来,跌了一跤;爬起来,把头摸一摸,直奔僧堂来。
到得选佛场中。
禅和子们正打坐间,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进来,都吃一惊,尽低了头。
智深到得禅床边,喉咙里咯咯地响,看着地下便吐。
众僧都闻不得那臭,个个道:"善哉!"
齐齐掩了口鼻。
智深吐了一回,爬上禅床,解下绦子,把直裰、带子都剥剥扯断了,脱出那只狗腿来。
智深道:"好!好!正肚饥哩!"
扯来便吃。
众僧看见,把袖子遮了脸。
上下铺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。
智深见他躲开,便扯一块狗肉,看着上首的道:"你也来一口!"
上首那个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死掩了脸。
智深道:"你不吃?"
把肉往下首禅和子嘴边塞将过去。
那和尚躲不及,正要下禅床。
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,将肉便塞。
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,智深撇了狗肉,提起拳头,去那光脑袋上剥剥只顾凿。
满堂僧众大喊起来,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。
——这一场乱,唤做"卷堂大散"。
首座哪里禁约得住。
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。
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。
监寺、都寺不与长老说知,叫起一班职事僧人,点起老郎、火工道人、直厅、轿夫,约有一二百人,都拿着杖叉棍棒,都把手巾盘了头,一齐打入僧堂来。
智深见了,大吼一声;别无器械,抢入僧堂里,在佛前推翻供桌。
撅了两条桌脚,从堂里打将出来。
众多僧人见他来得凶了,都拖了棒退到廊下。
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起来。
众僧早从两下合拢来。
智深大怒,指东打西,指南打北;只饶了两头的。
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,只见长老喝道:"智深!不得无礼!众僧也休动手!"两边众人被打伤的数十个,见长老来,各自退去。
智深见众人退散,撇了桌脚,叫道:"长老与酒家做主!"
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。
长老道:"智深,你连累杀老僧!前番醉了一次,搅扰了一场,我教你哥哥赵员外知道了,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;今番你又这般大醉无礼,乱了清规,打塌了亭子,又打坏了金刚——这个且由他;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,这个罪业非小!我这里是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,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。"
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。
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,再回僧堂,自去坐禅;打伤了的和尚,自去将养。
长老领智深在方丈歇了一夜。
次日,长老与首座商议,收拾了些银两打发他,教他往别处去,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。
长老随即修书一封,派两个直厅道人径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原委,立等回报。
赵员外看了来书,好生不快,写回书拜覆长老,说道:"打坏了金刚、亭子,赵某随即备价来修。智深任凭长老发遣。"
长老得了回书,便叫侍者取一领皂布直裰、一双僧鞋、十两白银,房中唤过智深。
长老道:"智深,你前番大醉,闹了僧堂,算是误犯;今番又大醉,打坏了金刚,打塌了亭子,卷堂闹了选佛场,你这罪业非轻,又把众禅客打伤了。我这里出家人,是个清净去处。你这般行事,甚是不好。看你赵檀越的面皮,与你这封书,投一个去处安身。我这里决然安不得你了。我夜里看你,赠你四句偈言,终身受用。"智深道:"师父,教弟子哪里去安身立命?愿听俺师四句偈言。"
真长老指着鲁智深,说出这几句言语。去这个去处,有分教:这人笑挥禅杖,战天下英雄好汉;怒掣戒刀,砍世上逆子谗臣。
毕竟真长老对智深说出什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