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回　乔道清兴雾取城　小旋风藏炮击贼

话说杨志、孙安、卞祥正追赶奚胜，到伊阙山侧，不提防山坡后有贼将埋伏，领一万骑兵突出，同杨志等大杀了一阵。奚胜得脱，领残兵进城去了。孙安奋勇拚杀，杀死贼将二人，怎奈众寡不敌，这一千多甲马骑兵，都被贼兵驱入深谷中去。那谷四面都是峭壁，没有出路，被贼兵搬运木石，塞断了谷口。贼人进城报知龚端，龚端差二千兵把住谷口，杨志、孙安等便是插翅也飞不出来。

不说杨志等被困。且说卢俊义等得破奚胜的六花阵，大半亏了马灵用金砖术打翻若干贼兵，更兼众将勇猛，得了全胜，杀了贼中猛将三员，乘势驱兵，夺了龙门关，斩首万余，夺获马匹、盔甲、金鼓无算，贼兵退入城中去了。卢俊义清点军马，只不见了冲头阵的杨志、孙安、卞祥那一千军马。当下卢俊义教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各领一千人马，分四路去寻，到日暮，却无影踪。

第二天，卢俊义按兵不动，再令解珍等去寻访。解宝领一支军，攀藤附葛，爬山越岭，到伊阙山东最高的一个山岭上，望见山岭之西下面的深谷中，隐隐有一簇人马，被树林丛密遮蔽了，看不详细，又且高下悬隔，声唤不闻。解宝领军卒下山，寻个居民访问——那里本有人家，都因兵乱迁避去了。后来到一个最深僻的山凹平旷处，才有几家穷苦的村农，见了这许多军马，都慌做一团。解宝道："我们是朝廷兵马，来此剿捕贼寇的。"

那些人听说是官兵，更加慌张。解宝用好言抚慰道："我们军将是宋先锋部下。"那些人道："可是那杀鞑子、擒田虎、不骚扰地方的宋先锋么？"解宝道："正是。"那些村农跪拜道："怪不得将军们不来抓鸡缚狗！前年也有官兵到此捕贼，那些军士同强盗一般掳掠，因此我们避到这个所在来。今日得将军到此，使我们重见天日。"解宝把杨志等一千人马不知下落、并那岭西深谷的去处，问访众人。那些人都道："这个谷叫做深谷，只有一条进去的路。"农人便引解宝等来到谷口。恰好邹渊、邹润两支军马也寻到来，合兵一处，杀散贼兵，一同上前搬开木石，解宝、邹渊领兵马进谷。此时已是深秋天气，果然好一座深幽的谷，但见：

玉露凋伤枫树林，深谷气萧森。岭巅云雾连天涌，壁峭松接地阴。

（译：白露凋伤了枫林，深谷里气象萧瑟阴森；岭头云雾连天翻涌，峭壁上的松柏直压着地面的阴霾。）

杨志、孙安、卞祥同一千军士，马疲人困，都在树林下坐以待毙，见了解宝等人马，众人都欢喜欢呼。解宝把带来的干粮分散给杨志等众人，先且充饥。吃罢，众军一齐出谷。解宝叫村农随到大寨来见卢先锋。卢俊义大喜，取银两米谷赈济穷民；村农磕头感激，千恩万谢去了。随后解珍这支军马也回寨了。当天天晚歇息，一宿无话。

第二天一早，卢俊义正同朱武调遣兵马攻取城池，忽有流星探马来报：王庆差伪都督杜壆领十二员将佐、兵马二万前来救援，兵马已到三十里外了。卢俊义闻报，教朱武、杨志、孙立、单廷珪、魏定国同乔道清、马灵管领兵马二万，列阵于大寨之前，以当城中贼兵突出；教解珍、解宝、穆春、薛永管领军马五千，看守山寨。卢俊义亲自统领其余将佐、军马三万五千，迎敌杜壆。

当有"浪子"燕青禀道："主人今日不宜亲自临阵。"卢俊义道："却是为何？"燕青道："小人昨夜得了不祥的梦兆。"卢俊义道："梦寐之事，何足凭信。既以身许国，也顾不得利害。"燕青道："若是主人决意要行，乞拨五百步兵，与小人自去行事。"卢俊义笑道："小乙，你待要怎么？"燕青道："主人勿管，只拨与小人便了。"卢俊义道："便拨与你，看你做出什么事来！"随即拨了五百步兵给燕青。燕青领了自去，卢俊义冷笑不止。

卢俊义统领众将兵马离了大寨，由平泉桥经过。那平泉中多奇异的石子，是唐朝李德裕的旧庄，只见燕青引着众人在那里砍伐树木。卢俊义心下虽是好笑，急着要去厮杀，无暇去问他。兵马过了龙门关，往西十里外，向西列阵等候。等了一个时辰，贼兵才到。两阵相对，擂鼓呐喊。西阵里偏将卫鹤舞大刀，拍马当先。宋阵中山士奇跃马挺枪，更不打话，接住厮杀。两骑马在阵前斗过三十合，山士奇挺枪刺中卫鹤战马的后腿，那马后蹄一蹒，把卫鹤闪下马来，山士奇又一枪戳死。

西阵中酆泰大怒，舞两条铁简，拍马直抢山士奇。二将斗到十合以上，卞祥见山士奇斗不过酆泰，捻枪拍马助战。却被酆泰大喝一声，只一简把山士奇打下马来，再加一简结果了性命，拍马舞剑来迎卞祥。怎奈卞祥更是勇猛，酆泰马头才到，被卞祥大喝一声，一枪刺中酆泰心窝，死于马下。两军齐声大喊。西阵主帅杜壆见连折二将，心如火炽，气若烟生，挺一条丈八蛇矛，骤马亲自出阵。宋阵主帅卢俊义也亲自出阵，同杜壆斗过五十合，不分胜败。杜壆那条蛇矛，神出鬼没。

孙安见卢先锋不能取胜，挥剑拍马助战。贼将卓茂舞条狼牙棍，纵马来迎，同孙安斗不上四五合，孙安奋起神威，将卓茂一剑斩于马下，拨转马，骤马向前，挥剑来砍杜壆。杜壆见他杀了卓茂，措手不及，被孙安手起剑落，砍断右臂，翻身落马；卢俊义再补一枪，结果了性命。卢俊义等驱兵卷杀过去，贼兵大败。

忽地从西南铲斜小路里冲出一队骑兵，当先马上一将，状貌黢黑丑恶，一头蓬松短发，顶个铁道冠，穿领绛红征袍，坐一匹赤炭马，仗剑指挥众军，弯环踢跳，飞奔前来。卢俊义等看是贼兵号衣，驱兵一拥上前冲杀。

那将不同你厮杀，口中喃喃呐呐念了两句，朝正南离位上砍了一剑，转眼间，贼将口中喷出火来。须臾，平空地上腾腾火炽、烈烈焰生，朝宋军烧将过来。卢俊义走避不及，宋军大败，弃下金鼓、马匹，乱窜奔逃，走不及的都烧得焦头烂额，军士死了五千多人。众将保护着卢俊义奔走到平泉桥。军士争先上桥，登时把桥挤踏得倾塌下来。幸得燕青砍伐树木，在桥两边刚搭好浮桥，军士得渡，保全了二万人。卢俊义同卞祥两骑马落在后面，行至桥边，被贼将赶上，一口火朝卞祥喷来。卞祥满身是火，烧损坠马，被贼兵所杀。卢俊义幸得浮桥接济，驰窜去了。

贼将领兵追杀到来，却得前军报知乔道清。乔道清单骑仗剑，迎着贼将。那贼将见乔道清迎上来，再把剑朝南砍去，那火比前番更是炽烈。乔道清捏诀念咒，把剑朝坎方一指，使出"三昧神水"的法。霎时间，千百道黑气飞迎前来，变成瀑布飞泉，又如亿兆斛的琼珠玉屑，朝贼将泼去，灭了妖火。那贼将见破了妖术，拨马逃奔，战马踏着一块水石，马蹄后失，把那贼将闪下马来。乔道清飞马赶上，挥剑砍为两段。那五千骑兵，抓翻跌伤的有五百多人。

乔道清仗剑大喝道："如肯归降，都留下驴头！"贼人见乔道清如此法力，都下马投戈，拜伏乞命。乔道清再用好言抚慰，枭了贼将首级，率领降贼来见卢先锋献捷。卢俊义感谢不已，并称赞燕青的功劳。众将问那降贼，方晓得那妖人姓寇名烕，惯用妖火烧人；人因他貌相丑恶，叫他做"毒焰鬼王"。昔年他助王庆造反，不知往哪里去了二年，近日又到南丰，说："宋兵势大，待俺去破他。"因此王庆差他星夜赶到这里。龚端、奚胜望见救兵输了，不敢出来厮杀，只添兵坚守城池。

当下乔道清说："这里城池深固，急切难得攻破。今夜待贫道略施小术，助先锋成功，以报二位先锋厚恩。"卢俊义道："愿闻神术。"乔道清附耳低言，说道："如此如此。"卢俊义大喜，随即调遣将士各去行事，准备攻城；一面教军士以礼殡葬山士奇、卞祥，卢俊义亲自设祭。

这天夜里二更时分，乔道清出来使剑作法。须臾雾起，把西京一座城池四周都遮漫了，守城军士咫尺难辨，你我不能相顾。宋兵乘着黑暗，从飞奔转关的辘轳上攀缘上女墙，只听得一声炮响，重雾忽然收敛，城上四面都是宋兵，各从身边取出火种，燃点火炬，上下照耀，如同白昼一般。守城军士先惊得麻木了，都动弹不得，被宋兵掣出兵器砍杀，贼兵坠城而死者不计其数。龚端、奚胜见变起仓促，急引兵来救应，已被宋军夺了四门。卢俊义大驱兵马进城，龚端、奚胜都被乱兵杀死，其余将校头目都投降了，军士降服的三万人，百姓秋毫无犯。

天明，卢俊义出榜安民，标录乔道清大功，重赏三军将士，差马灵到宋先锋处报捷。马灵遵令去了，到晚上便回来报说："宋先锋等攻打荆南，连日同贼人交战，大败南丰救兵，主帅谢宇被擒。宋先锋因军务焦劳，染病在营中，数日军务都是吴军师统握。"卢俊义闻报，郁郁不乐，连忙料理军务，把西京城池交与乔道清、马灵统兵镇守。卢俊义次日辞别乔道清、马灵，统领朱武等二十员将佐，离了西京，急急忙忙往荆南进发。不则一日，兵马已到荆南城北大寨中，卢俊义等入寨问候。

宋江亏得"神医"安道全疗治，病势已减了六七分，卢俊义等甚是喜慰。正在叙阔、商议军务，忽有逃回的军士报说："唐斌正护送萧让等，离大寨行到三十里，忽被荆南贼将縻貹、马勚领一万精兵，从斜僻小路抄出，乘先锋卧病，要来劫大寨的后路，正遇着我方人马。唐斌力敌二将，怎奈众寡不敌，更兼縻貹十分勇猛，唐斌被縻貹杀死，萧让、裴宣、金大坚都被活捉去。他们正要来劫寨，探听得卢先锋等大兵到来，贼人只掳了萧让等遁去。"宋江听罢，不觉失声哭道："萧让等性命休矣！"病势仍旧沉重起来。

卢俊义等众将都来劝解。卢俊义问道："萧让等到何处去？"宋江呜咽答道："萧让知我有病，特辞了陈安抚来看视我，并奉陈安抚之命，即取金大坚、裴宣到宛州，要他们书写勒碑，及查勘文卷。我今日特差唐斌领一千人马护送他们三个去，不料被贼人捉掳，三人必被杀害！"宋江遂教卢俊义帮助吴用攻打城池，拿住縻貹、马勚报仇。卢俊义等遵令来到城北军前。众人同吴学究叙礼完毕，卢俊义连忙说萧让等被掳之事。吴用大惊道："苦也！断送了这三个人！"传令教众将围城，并力攻打城池。众将遵令，四面攻城。吴用又令军汉上云梯，朝城中高叫："速将萧让、金大坚、裴宣送出来！若稍迟延，打破城池，不论军民，尽行屠戮！"

却说城中守将梁永伪授留守之职，同正副将佐在城镇守。那縻貹、马勚都战败逃遁到此。当天捉了萧让等三人，因宋兵尚未围城，縻貹叫开城门进城，把萧让等解到帅府献功。梁永颇闻得"圣手书生"的名头，教军士解开绑缚，要他降服。

萧让、裴宣、金大坚三人睁眼大骂道："无知逆贼，你看我们是什么样人？逆贼快把我们三人一刀两段罢了！这六个膝盖骨，休想有半个儿着地！即日宋先锋打破城池，拿你们这伙鼠辈，碎尸万段！"梁永大怒，叫军汉"打那三个奴狗跪着！"军汉拿起棒便打，只打得跌扑在地，哪里有一个肯跪的，三人骂不绝口。梁永道："你们要一刀两段，俺偏要慢慢地摆布你。"喝叫军士："把这三个奴狗立枷在辕门外，只顾打他两腿，打折了驴腿，自然跪将下来。"军汉得令，便来套枷摆布。

帅府前的军士居民都来看宋军中的人物，内中早恼怒了一个真正有男子气的须眉丈夫。那男子姓萧，双名嘉穗，寓居帅府南街纸张铺的间壁。他高祖萧僧达，是南北朝时人，做荆南刺史。江水冲败了堤，萧僧达亲率将吏冒雨修堤。雨大水猛，将吏请他稍避一避，萧僧达道："王尊欲以身塞河，我独何心哉？"话音刚落，水退堤立。

这一年，长出嘉禾，一茎六穗，萧嘉穗的名字就取在这里。那萧嘉穗偶游荆南，荆南人思慕他上祖的仁德，把萧嘉穗十分敬重。那萧嘉穗襟怀豪爽，志气高远，度量宽宏，膂力过人，武艺精熟，是个十分有胆气的人，凡遇有肝胆的人，不论贵贱，都结交他。恰遇王庆作乱，侵夺城池，萧嘉穗献计御贼，当事的不肯用他的计策，以致城陷。贼人下令，凡百姓只许入城，不许一个人出去。萧嘉穗在城中日夜留心图贼，却是单丝不成线。今日见贼人把萧让等三人枷号，又听得宋兵为萧让等攻城紧急，军民都有惊恐之状。萧嘉穗想了一回，想道："机会在此。只此一着，可以保全城中多少生灵。"忙回寓所。此时已是申牌时分，连忙叫小厮磨了一碗墨汁，向间壁的纸铺里买了数张皮料厚棉纸，在灯下濡墨挥毫，大书特书地写道：

"城中都是宋朝良民，必不肯甘心助贼。宋先锋是朝廷良将，杀鞑子，擒田虎，到处莫敢撄其锋。手下将佐一百单八人，情同股肱。辕门前枷号的三人，义不屈膝，宋先锋等英雄忠义可知。今日贼人若害了这三人，城中兵微将寡，早晚打破城池，玉石俱焚。城中军民要保全性命的，都跟我去杀贼！"

萧嘉穗把那几张纸都写完了，悄地探听消息，只听得百姓们都在家里哭泣。萧嘉穗道："民心如此，我计成矣！"挨到拂晓时分，转出寓所，把写下的几张字纸抛向帅府前左右街市的闹处。

少顷天明，军士居民这边方拾起一张来看，那边又有人拾了一张，登时聚起几簇军民观看。早有巡风的军卒抢了一张去，飞报与梁永知道。梁永大惊，急差宣令官出府传令，教军士谨守辕门及各营，一面严行缉捕奸细。那萧嘉穗身边藏一把宝刀，挨入人丛中也来观看，把纸上的言语高声朗诵了两遍，军民都错愕相顾。那宣令官奉着主将的令，骑着马，五六个军汉跟随，到各营传令。萧嘉穗抢上前，大吼一声，一刀砍断马足，宣令官撞下马来，一刀剁下头来。萧嘉穗左手抓了人头，右手提刀，大呼道："要保全性命的，都跟萧嘉穗去杀贼！"帅府前的军士平素认得萧嘉穗，又晓得他是条铁汉，霎时有五六百人拥着他，结做一块。

萧嘉穗见军士聚拢来，又连声大呼："百姓有胆量的，都来相助！"声音响震数百步。那时四面响应，百姓都抢棍棒、拔杉刺、折桌脚，捻指之间，已有五六千人，迭声呐喊。萧嘉穗当先，领众抢入帅府。那梁永平日暴虐军民、鞭挞士卒，护卫的军将都恨他入骨髓，一闻变起，都来相助，赶入去把梁永一家老小都杀了。萧嘉穗领众军民人等拥出帅府，此时已有二万多人。把萧让、裴宣、金大坚放了枷号，都打开了枷。萧嘉穗选三个有膂力的人，背着萧让等三人。萧嘉穗当先，抓了梁永的首级，赶到北门，杀死守门将马勚，赶散把门的军士，开了城门，放下吊桥。

那时吴用正到北门，亲自督将攻城，听得城中呐喊，又是开城门，只道贼人出来冲击，忙教军马退下三四箭之地，列阵迎敌。只见萧嘉穗抓着人头，背后三个军汉背负萧让等，过了吊桥，忙奔前来。吴用正在惊讶，萧让等高叫道："吴军师，实亏这个壮士，激聚众民，杀了贼将，救我们出来。"吴用听了又惊又喜。萧嘉穗对吴用道："事在仓促，不及叙礼。请军师快领兵入城！"那吊桥边已有若干军民，都齐声叫道："请宋先锋入城！"吴用见诸色人等都在里面，遂传令教将士统军马入城，如有妄杀一人的，同伍皆斩。北城上守城的军士见事势如此，都投戈下城；东西南三面守城的军士听了这个消息，都捆缚了守城贼将，大开城门，捧着香花灯烛，迎接宋兵入城。只有縻貹那厮勇猛，人近他不得，出西门杀出重围走了。

吴用差人飞报宋江。宋江闻报，把那忧国家、哭兄弟的病症退了九分九，欣喜雀跃，同众将拔寨都起。大军来到荆南城中，宋江升坐帅府，安抚军民，慰劳将士。宋江请萧嘉穗到帅府，问了姓名，扶他上坐。宋江纳头便拜道："壮士豪举：诛锄叛逆，保全生灵，兵不血刃，克复城池，又救了宋某的三个兄弟，宋江合当下拜！"萧嘉穗答拜不迭道："此非萧某之能，皆众军民之力也！"宋江听了这句，愈加钦敬。宋江以下将佐都叙礼完毕，城中军士把贼将解来，宋江问明愿降的，尽行免罪。因此满城欢声雷动，降服数万人。恰好水军头领李俊等统领水军船只到了汉江，都来参见。

宋江教置酒款待萧壮士，亲自执杯劝酒，说道："足下鸿才茂德，宋某回朝，面奏天子，一定优擢。"萧嘉穗道："这个倒不必。萧某今日之举，非为功名富贵。萧某少时负不羁之行，长大了没有乡里的称誉，是个孤陋寡闻的人。方今权奸高张，贤士无名，纵然怀抱随侯珠、和氏璧之才，行止如同许由、伯夷，终究不能上达九重。萧某见过多少有抱负的英雄，不计生死，赴国家之难；倘举事一有不当，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妻儿的，便跟着来媒孽他们的短处，身家性命都在权奸的掌握之中。像萧某今日，无官守之责，却似那闲云野鹤，哪片天不可飞！"这一席话，说得宋江以下无不嗟叹。座中公孙胜、鲁智深、武松、燕青、李俊、童威、童猛、戴宗、柴进、樊瑞、朱武、蒋敬等这十多人，把萧壮士这段话更是点头玩味。

当晚酒散，萧嘉穗辞谢出府。第二天一早，宋江差戴宗到陈安抚处报捷。宋江亲自到萧壮士的寓所特地拜望，却是一座空寓。间壁纸铺里说："萧嘉穗今天早上天没亮时，收拾了琴剑书囊，辞别了小人，不知往哪里去了。"后人有诗赞萧家祖孙之德云：

冒雨修堤萧僧达，波狂涛怒心不怛。恪诚止水堤功成，六穗嘉禾一茎发。贤孙豪俊侔厥翁，咄叱民从贼首撮。泽及生灵哲保身，闲云野鹤真超脱。

（译：冒雨修堤的萧僧达，任凭狂涛怒浪心不惊；以至诚止住大水，堤防功成，一茎之上生出六穗嘉禾。贤孙豪俊可比乃祖，一声叱咤便聚起民众、拿下贼首；恩泽及于生灵，又能明哲保身，真是闲云野鹤一般超脱。）

宋江回到帅府，对众头领说萧嘉穗飘然而去，众将无不叹息。到晚上，戴宗回报，说宛州、山南两处所属未克的州县，陈安抚、侯参谋授方略给罗戬及林冲、花荣等，俱各讨平；朝廷已差若干新官到来，各行交代完毕；陈安抚已率领诸将起程，即日便到。宋江同吴用计议，等陈安抚到这里镇守，我们好起大兵，前去剿灭渠魁。宋江却在荆南调养了五六日，病已全愈。

一天，报陈安抚等兵马到来，宋江等接入城中，参见完毕，陈安抚大赏三军将士。此后山南守将史进等已把州务交代给新官，随后也到了。宋江把州务请陈安抚治理。宋江等拜别陈安抚，统领大军，水陆并进，战骑同行，直奔南丰贼人的巢穴。此时一百单八个英雄都在一处，又有河北降将孙安等十一人，军马二十多万，连战连捷，兵威大振，所到地方贼人望风降顺。宋江把收复过的州县呈报陈安抚，陈安抚差罗戬统领将士兵马前来镇守。

宋江等水陆大兵长驱直到南丰地界，哨马报到，说侦探得贼人王庆以李助为统军大元帅，就本处调选水陆兵马五万，又调云安、东川、安德三路各二万兵马，都是本处伪兵马都监刘以敬、上官义等统领，数十员猛将及十一万雄兵，前来拒敌，王庆亲自督征。宋江闻报，同吴用计议道："贼兵倾巢而来，必是抵死拚杀。我将用什么策略胜他？"吴用道："兵法只是'多方以误之'这一句。我们如今将士都在一处，多分调几路前去厮杀，教他应接不暇。"宋江依议传令，分调兵将。

先一天，有"扑天雕"李应、"小旋风"柴进，奉宋先锋将令，统领马步头领单廷珪、魏定国、施恩、薛永、穆春、李忠，领兵五千，护送粮草车仗并缎帛、火炮、车辆，在大兵之后。地名龙门山，南麓下傍山有一村庄，四围都是高泥冈子，倒像个土城，三面有路出入。居民空下草房瓦房数百间——居民因避兵都迁走了。这天晚上，东北风大作，浓云泼墨。李应、柴进见天色已暮，怕天雨沾湿了粮草，教军士拆下门扇，把车辆推送进屋里。军士正要造饭歇息，忽见"病大虫"薛永领兵巡哨，捉了一个奸细，来报柴进说："审问得奸细招认，贼人縻貹领精兵一万，今夜二更，要来劫烧粮草，现今伏在龙门山中。"

原来那龙门山两崖对峙如门，其中可以通舟楫，树木丛密。李应听说，便对柴进道："待小弟去庄前等那鸟败贼，杀他片甲不回。"柴进道："那縻貹十分勇猛，不可力敌。况且我们这里步兵少，待小弟略施小计，拚五六车火炮、百十车柴薪，与唐斌等报仇，把那奸细杀了。"

教军士将粮草、火炮、车辆——教李应领兵三千，都备弓弩火箭，护卫粮车，在黄昏时候尽数出了土冈，往南先行；却留下百十辆柴薪车，四散摆在西南下风头的草房茅屋边。将百十辆空车五六处结队摆列，上面略放些粮米；各处藏下火炮，及铺放用硫黄硝药灌过的干柴。教施恩、薛永、穆春、李忠领兵二千，埋伏在东泥冈路口；教单廷珪领马兵一千，在庄南路口等候贼人到来，都是恁般恁般，依我行事。柴进同"神火将军"魏定国领步兵三百人，都带火种火器，上山埋伏在丛密的树林里。

等到二更时分，贼将縻貹果然同了两个偏将，领着万多军马，人披软甲，马摘銮铃，偃旗息鼓，疾驰到南土冈门口来。单廷珪见贼兵到，教军士燃点火把，接住厮杀。单廷珪同縻貹斗不到四五合，单廷珪拨马领兵退入土冈去。那縻貹是个有勇无谋的人，领兵径直抢进来。薛永、施恩见南路举火，即教李忠、穆春分兵一千，疾驰到庄南把住路口。

那时贼兵都喊杀连天抢进去，只往东北上风头杀来——乃是空屋，不见粮草。縻貹领兵四面搜索，看见下风头只有一二百辆粮草车，有五六百军士看守，见了贼兵，发一声喊，都奔散了。縻貹道："原来没多少粮草！"叫军士打火把照看，中间车队里，每队有两辆缎匹车，那些贼兵见了，便去乱抢。縻貹正急着要阻止，又被山上把火箭火把乱打射下来，草房柴车上都燃烧起来。贼兵发声喊，急忙躲避时，早被火炮的药线引着了火，传递得快，如轰雷般打击出来，贼兵奔走不及的，都被火炮击死。捻指之间，烘烘火起，烈烈烟生，但见：

风随火势，火趁风威，千支火箭掣金蛇，万箇轰雷震火起。骊山顶上，料应褒姒逞英雄；扬子江头，不弱周郎施妙计。氤氲紫雾腾天起，闪烁红霞贯地来。必必剥剥响不绝，浑如除夜放炮竹。

（译：风助火势，火仗风威，千支火箭如金蛇乱窜，万声轰雷震起大火；骊山顶上像褒姒烽火戏诸侯，扬子江头不输周瑜施妙计；紫雾腾空，红霞贯地，噼噼剥剥响个不停，浑如除夕放爆竹。）

当下火势昌炽，炮声震响，如天摧地裂之声。须臾，百十间草房变做一团团的火块。縻貹被火炮击死，贼兵击死大半，焦头烂额者无数；又被单廷珪、施恩等三路追杀进来，两个偏将都被杀死。一万人马，只有千余人从土冈上爬出去，逃脱性命。天明，柴进等同李应等合兵一处，把粮草运送大寨来。宋先锋正升帐，遣调兵马杀贼，只见马军拴束马匹，步军安排器械，正是：旌旗红展一天霞，刀剑白铺千里雪。毕竟宋江等如何厮杀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