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回　张顺魂捉方天定　宋江智取宁海军

话说宋江和戴宗正在西陵桥上祭奠张顺，早有人报知方天定，方天定差下十员首将，分作两路来拿宋江，杀出城来。南山一路五将，是吴值、赵毅、晁中、元兴、苏泾；北山路也差五员首将，是温克让、崔彧、廉明、茅迪、汤逢士。南北两路共十员首将，各引三千人马，半夜前后开门，两头军兵一齐杀出来。宋江正和戴宗奠酒化纸，只听得桥下喊声大举。左边樊瑞、马麟，右边石秀，各引五千人埋伏，听得前路火起，一齐也举起火来，两路分开，赶杀南北两山的军马。南兵见有准备，急忙回走旧路。两边宋兵追赶。温克让引着四将急回过河去时，不提防保叔塔山背后撞出阮小二、阮小五、孟康，引五千军杀出来，正截断归路，活捉了茅迪，乱枪戳死汤逢士。南山的吴值也引着四将迎着宋兵追赶，急退回来，不提防定香桥正撞着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引五百步军杀出来。那两个牌手直抢入怀里，手舞蛮牌、飞刀出鞘，早剁倒元兴；鲍旭刀砍死苏泾；李逵斧劈死赵毅。军兵大半被杀下湖里，都淹死了。等到城里救兵出来时，宋江的军马已都入山里去了，都到灵隐寺取齐，各自请功受赏。两路夺得好马五百多匹。宋江吩咐留下石秀、樊瑞、马麟，相帮李俊等同管西湖山寨，准备攻城，自己只带戴宗、李逵等回皋亭山寨中。吴用等接入中军帐坐下。宋江对军师说："我这样行计，也得他四将之首，活捉了茅迪，将来解赴张招讨军前枭首施行。"

宋江在寨中，只是不知独松关、德清两处的消息，便差戴宗去探，急来回报。戴宗去了数日，回到寨中参见先锋，说知卢先锋已过了独松关，早晚便到这里。宋江听了，忧喜各半，就问那边兵将如何。戴宗答道："我都知道那里厮杀的备细，还有公文在此。先锋请休烦恼。"宋江说："莫非又损了我几个弟兄？你休隐避，与我实说情由。"戴宗说："卢先锋自从去取独松关，那关两边都是高山，只中间一条路。山上盖着关所，关边有一株大树，高数十丈，望得四处都见，下面尽是丛丛杂杂的松树。关上守把三员贼将：为首的唤做吴升，第二个蒋印，第三个卫亨。起初他们连日下关和林冲厮杀，蒋印被林冲蛇矛戳伤。吴升不敢下关，只在关上守护。后来厉天闰又引四将到关救应，乃是厉天佑、张俭、张韬、姚义。次日下关来厮杀，贼兵里厉天佑首先出马，和吕方相持，约斗五六十合，被吕方一戟刺死。贼兵逃上关去，再不下来。卢先锋在关下连等了数日，见山岭险峻，却差欧鹏、邓飞、李忠、周通四个上山探路。不提防厉天闰要替兄弟报仇，引贼兵冲下关来，首先一刀斩了周通，李忠带伤逃走。若救应迟了，都要送命，好歹救得三将回寨。次日，双枪将董平焦躁，要去报仇，勒马在关下大骂贼将，不提防关上一门火炮打下来，炮风正伤了董平的左臂，回到寨里就使不得枪，用夹板绑了臂膊。第二天定要去报仇，卢先锋拦住了不曾去。过了一夜，臂膊觉得好了，也不教卢先锋知道，自和张清商议了，两个不骑马，步行上关去。关上走下厉天闰、张韬来交战。董平要捉厉天闰，步行使枪，厉天闰也使长枪来迎，斗了十合。董平心里只想杀贼，怎奈左臂使枪不听使唤，只得退步。厉天闰赶下关来，张清挺枪去搠厉天闰，厉天闰闪在松树背后，张清手里那条枪搠在松树上，急要拔时，搠牢了拽不脱，被厉天闰还一枪来，正中腹部，戳倒在地。董平见搠倒张清，急使双枪去战，不提防张韬却在背后拦腰一刀，把董平剁做两段。卢先锋得知，急去救应，贼兵已上了关，下面又无计可施。幸得孙新、顾大嫂夫妻两个扮了逃难百姓，到深山里寻得一条小路，引着李立、汤隆、时迁、白胜四个，从小路绕到关上，半夜里摸上关放起火来。贼将见关上火起，知道宋兵已绕过关去，一齐弃了关隘便走。卢先锋上关点兵将时，孙新、顾大嫂活捉了原守关将吴升，李立、汤隆活捉了原守关将蒋印，时迁、白胜活捉了原守关将卫亨，把这三人都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。收拾了董平、张清、周通三人的骸骨，葬在关上。卢先锋追过关四十五里，赶上贼兵，与厉天闰交战，约斗三十余合，被卢先锋杀死厉天闰。只剩张俭、张韬、姚义引着残兵败将勉强迎敌，得便退走，早晚便到。主帅不信，可看公文。"宋江看了公文，心中添闷，眼泪如泉。

吴用说："既是卢先锋得胜了，可调军将去夹攻，南兵必败，就近接应湖州呼延灼那路军马。"宋江应道："说得极是！"便调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引三千步军从山路接应过去。黑旋风领了军兵，欢天喜地去了。且说宋江军马攻打东门，正将朱仝等原拨的五千马步军兵从汤镇路的村中奔到菜市门外，攻取东门。那时东路沿江都是人家村居道店，赛过城中，茫茫荡荡都是田园地段。当时来到城边把军马排开，鲁智深首先出阵，步行搦战，提着铁禅杖直来城下大骂："蛮子撮鸟们，出来和你杀！"城上见是个和尚挑战，慌忙报进太子宫中。当有宝光国师邓元觉，听说是个和尚勒战，便起身奏太子："小僧听说梁山泊有个和尚，名为鲁智深，惯使一条铁禅杖。请殿下到东门城上，看小僧和他步斗几合。"方天定听了大喜，传下令旨，引八员猛将同元帅石宝，都到菜市门城上，看国师迎敌。当下方天定和石宝在敌楼上坐定，八员战将簇拥在两边。看宝光国师出战时，那宝光和尚怎样的打扮？但见：

穿一领烈火猩红直裰，系一条虎筋打就圆绦，挂一串七宝璎珞数珠，着一双九环鹿皮僧鞋。衬里是香线金兽掩心，双手使铮光浑铁禅杖。

（译：穿一领火红僧袍，系一条虎筋圆绦，挂七宝念珠，蹬九环僧鞋，双手抡着一条亮闪闪的浑铁禅杖。）

当时开了城门，放下吊桥，宝光国师邓元觉引五百刀手步军飞奔出来。鲁智深见了道："原来南军也有这秃驴出来。洒家教他吃俺一百禅杖！"也不答话，抡起禅杖便奔过去。宝光国师也使禅杖来迎，两个一齐使禅杖相斗。但见：

鲁智深忿怒，全无清净之心；邓元觉生嗔，岂有慈悲之念。这个何曾尊佛道，只于月黑杀人；那个不会看经文，惟要风高放火。这个向灵山会上，恼如来懒坐莲台；那个去善法堂前，勒揭谛使回金杵。一个尽世不修梁武忏，一个平生那识祖师禅。

（译：两个和尚斗得怒气冲天，早没了慈悲清净之心：一个不曾尊过佛道，专会月黑杀人；一个不识半句经文，只待风高放火；一个恼得如来懒坐莲台，一个喝得揭谛收回金杵。）

鲁智深和宝光国师斗过五十余合，不分胜败。方天定在敌楼上看了，对石宝说："只说梁山泊有个花和尚鲁智深，不想原来如此了得，名不虚传！斗了这许多时，不曾让宝光和尚占到半点便宜。"石宝答道："小将也看呆了，不曾见过这样一对敌手。"正说之间，只听飞马又报："北关门下又有军马到城下了。"石宝慌忙起身去了。且说城下宋军中，行者武松见鲁智深战宝光不下，怕有闪失，心中焦躁，便舞起双戒刀飞出阵来，直取宝光。宝光见他两个打一个，拖了禅杖望城里便走。武松奋勇直赶杀去，忽地城门里突出一员猛将，乃是方天定手下的贝应夔，挺枪跃马接住武松厮杀。两个正在吊桥上撞着，被武松闪个过，撇了手中戒刀，抢住他的枪只一拽，连人带兵器拖下马来，咔嚓一刀，把贝应夔剁下头来。鲁智深随后接应回来。方天定急叫拽起吊桥，收兵入城。这里朱仝也叫引军退十里下寨，使人报捷给宋先锋知会。当天宋江引军到北关门搦战，石宝带了流星锤上马，手里横着劈风刀，开了城门出来迎敌。宋军阵上大刀关胜出马，与石宝交战。两个斗到二十余合，石宝拨回马便走。关胜急勒住马，也回本阵。宋江问："为何不去追赶？"关胜说："石宝的刀法不在关胜之下，虽是回马，必定有计。"吴用说："段恺曾说此人惯使流星锤，回马诈输，诱人深入重地。"宋江说："若去追赶，定遭毒手。"且收军回寨，一面派人去赏赐武松。

却说李逵等引步军去接应卢先锋，来到山路里，正撞着张俭等败军，并力冲杀进去，乱军中杀死姚义。张俭、张韬两人再奔回关上那条路，正遇着卢先锋，大杀一阵，望深山小路而走，背后追得紧急，只得弃了马奔下山逃命。不期竹林里钻出两个人来，各拿一把钢叉，张俭、张韬措手不及，被两个拿叉的戳翻，直捉下山来。原来戳翻张俭、张韬的正是解珍、解宝。卢先锋见拿了二人到来，大喜，与李逵等合兵一处，会同众将同到皋亭山大寨中来，参见宋先锋等，诉说折了董平、张清、周通的事，彼此伤感。诸将尽来参拜宋江，合兵一处下寨。第二天，教把张俭解赴苏州张招讨军前枭首示众，将张韬就在寨前割腹剜心，遥空祭奠董平、张清、周通，了结此事。宋先锋与吴用计议："请卢先锋领本部人马，去接应德清县路上呼延灼那一支军马，同到这里，合力取城。"卢俊义得令，便点本部兵马起程，取路望奉口镇进发。三军路上到得奉口，正迎着司行方的残兵败将回来。卢俊义接着，大杀一阵，司行方坠水而死，其余各自逃散。呼延灼参见卢先锋，合兵一处，回皋亭山总寨参见宋先锋等，诸将会合计议。宋江见两路军马都到了杭州，那宣州、湖州、独松关等处都是张招讨、从参谋自调统制去各处护境安民，不在话下。宋江看呼延灼部内，不见了雷横、龚旺二人。呼延灼诉说："雷横在德清县南门外和司行方交锋，斗到三十合，被司行方砍下马去。龚旺因和黄爱交战，赶过溪来，连人带马陷倒在溪里，被南军乱枪戳死。米泉是索超一斧劈死的。黄爱、徐白被众将向前活捉在此。司行方赶逐到水里淹死。薛斗南在乱军中逃难，不知去向。"宋江听得又折了雷横、龚旺两个兄弟，泪如雨下，对众将说："前日张顺与我托梦时，见右边立着三四个血污衣襟的人在我面前现形，正是董平、张清、周通、雷横、龚旺这伙阴魂了。我若得了杭州宁海军，重重请僧人设斋做好事，追荐超度众兄弟。"把黄爱、徐白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，不在话下。

当天宋江叫杀牛宰马，宴劳众军。第二天与吴用计议定了，分拨正副将佐，攻打杭州：

副先锋卢俊义，带正副将十二员，攻打候潮门：林冲、呼延灼、刘唐、解珍、解宝、单廷珪、魏定国、陈达、杨春、杜迁、李云、石勇。花荣等正副将十四员，攻打艮山门：花荣、秦明、朱武、黄信、孙立、李忠、邹渊、邹润、李立、白胜、汤隆、穆春、朱贵、朱富。穆弘等正副将十一员，去西山寨内帮助李俊等攻打靠湖的城门：李俊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孟康、石秀、樊瑞、马麟、穆弘、杨雄、薛永、丁得孙。孙新等正副将八员，去东门寨帮助朱仝攻打菜市、荐桥等门：朱仝、史进、鲁智深、武松、孙新、顾大嫂、张青、孙二娘。东门寨内取回偏将八员，兼同李应等管领各寨探事、各处策应：李应、孔明、杨林、杜兴、童威、童猛、王英、扈三娘。正先锋使宋江带正副将二十一员，攻打北关门大路：吴用、关胜、索超、戴宗、李逵、吕方、郭盛、欧鹏、邓飞、燕顺、凌振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宋清、裴宣、蒋敬、蔡福、蔡庆、时迁、郁保四。

当下宋江调拨将佐，分取四面城门。

宋江等部领大队人马直近北关门城下勒战。城上鼓响锣鸣，大开城门，放下吊桥，石宝首先出马来战。宋军阵上急先锋索超平生性急，挥起大斧也不答话，飞奔出来便斗石宝。两马相交，二将猛战，未及十合，石宝卖个破绽，回马便走。索超追赶，关胜急叫"休去"时，索超脸上已着一锤，打下马去。邓飞急去救时，石宝马已到，邓飞措手不及，又被石宝一刀砍做两段。城中宝光国师引数员猛将冲杀出来，宋兵大败，望北而走。却得花荣、秦明等斜刺里杀来，冲退南军，救得宋江回寨。石宝得胜，欢天喜地回城中去了。

宋江等回到皋亭山大寨歇下，升帐而坐，又折了索超、邓飞二将，心中好生纳闷。吴用谏道："城中有这样的猛将，只宜智取，不可力敌。"宋江说："这样损兵折将，用什么计可取？"吴用说："先锋先知会各门了当，再引军攻打北关门。城里兵马必然出来迎敌，我们便佯输诈败，诱引贼兵远离城郭，放炮为号，各门一齐攻城。但得一门军马进了城，便放起火来应号，贼兵必然各不相顾，可获大功。"宋江便唤戴宗传令知会。第二天，令关胜带少量军马去北关门城下勒战。城上鼓响，石宝引军出城和关胜交马，战不过十合，关胜急退。石宝军兵赶来，凌振便放起炮来。号炮一响，各门都发起喊来，一齐攻城。

且说副先锋卢俊义引林冲等调兵攻打候潮门。军马来到城下，见城门不关，吊桥垂着。刘唐要抢头功，一骑马一把刀，直抢入城去。城上看见刘唐飞马奔来，一斧砍断绳索，坠下闸板。可怜悍勇刘唐，连人带马同死于门下！原来杭州城是钱王建都时建的，设了三重门：关外一重闸板，中间两扇铁叶大门，里面又一层排栅门。刘唐抢到城门下，上面早放下闸板，两边又有埋伏军兵，刘唐如何不死！林冲、呼延灼见折了刘唐，领兵回营，报覆卢俊义。各门都进不去，只得且退，使人飞报宋先锋大寨。宋江听得又折了刘唐，被候潮门闸死，痛哭道："屈死了这个兄弟！自郓城县结义，跟着晁天王上梁山泊，受了多少年辛苦，不曾快活。大小百十场出战交锋，出百死得一生，不曾折了锐气，谁想今日死在这里！"军师吴用说："这不是良法。这计不成，倒送了一个兄弟。且教各门退兵，别作道理。"宋江心焦，急要报仇雪恨，嗟叹不已。部下黑旋风便道："哥哥放心，我明日和鲍旭、项充、李衮四人，好歹要拿石宝那厮！"宋江说："那人英雄了得，你如何近得他身？"李逵说："我不信！我明日不捉得他，不来见哥哥面。"宋江说："你只小心在意，休当等闲。"黑旋风李逵回到自己帐房，筛下大碗酒、大盘肉，请鲍旭、项充、李衮来吃酒，说道："我们四个从来做一路厮杀。今日我在先锋哥哥面前夸了大口，明日要捉石宝那厮，你们三个不要偷懒。"鲍旭说："哥哥今日也教马军向前，明日也教马军向前。今晚我们约定了，来日务要齐心向前，捉石宝那厮，我们四个都争口气！"第二天早晨，李逵等四人吃得醉醺醺的，都拿了军器出寨，请先锋哥哥看厮杀。宋江见四个都半醉，便道："你们四个兄弟，休把性命当儿戏！"李逵说："哥哥，休小看我们！"宋江说："只愿你们说话算数便好！"宋江上马，带同关胜、欧鹏、吕方、郭盛四个马军将佐来到北关门下，擂鼓摇旗搦战。李逵火辣辣地提着双斧立在马前；鲍旭挺着板刀，睁着怪眼，只待厮杀；项充、李衮各挽一面团牌，插着二十四把飞刀，挺着铁枪伏在两侧。只见城上鼓响锣鸣，石宝骑一匹瓜黄马，拿着劈风刀，引两员首将出城来迎敌：上首吴值，下首廉明。三员将才出得城来，李逵本是个不怕天地的人，大吼一声，四个直奔到石宝马前。石宝拿劈风刀来迎时，李逵早到怀里，一斧砍断马脚，石宝跳下来，望马军群里躲了。鲍旭早把廉明一刀砍下马来。两个牌手早飞出刀来，空中似玉鱼乱跃、银叶交加。宋江把马军冲到城边时，城上檑木炮石乱打下来。宋江怕有闪失，急令退军，不想鲍旭早钻进城门里去了，宋江只叫得苦。石宝却伏在城门里面，见鲍旭抢将进来，斜刺里只一刀，早把鲍旭砍做两段。项充、李衮急护得李逵回来。宋江军马退还本寨，又折了鲍旭，宋江越添愁闷，李逵也哭奔回寨里来。吴用说："此计也不是良策。虽斩得他一将，却折了李逵的副手。"

正在众人烦恼之间，只见解珍、解宝到寨来报事。宋江问其备细，解珍禀道："小弟和解宝直哨到南门外二十多里，地名范村，见江边泊着一连数十只船，下去问时，原来是富阳县袁评事的解粮船。小弟本要把他杀了，那人哭道：'我们都是大宋良民，屡被方腊不时科敛，有不从的，全家杀害。我们今得天兵来剪除他，只指望再见太平之日，谁想又遭横死。'小弟见他说得情切，不忍杀他，又问他：'你为何来到此处？'他说：'为近日奉了方天定令旨，行下各县，要刷洗村坊，科敛白粮五万石。老汉为头，敛得五千石，先解来交纳。到这里因大军围城厮杀，不敢前进，屯泊在此。'小弟得了这备细，特来报知主将。"吴用大喜："此乃天赐其便！这些粮船上定要立功。便请先锋传令：就教你两个弟兄为头，带上炮手凌振，并杜迁、李云、石勇、邹渊、邹润、李立、白胜、穆春、汤隆，再带王英、扈三娘、孙新、顾大嫂、张青、孙二娘三对夫妻，扮作艄公艄婆，都不许言语，混杂在艄公后面，一搅进得城去，便放连珠炮为号，我这里自调兵来策应。"解珍、解宝唤袁评事上岸来，传下宋先锋的话："你们既是宋国良民，可依此行计。事成之后必有重赏。"这时不由袁评事不从，许多将校已都下船。把船上艄公人等留在船上杂用，把艄公的衣服脱下来给王英、孙新、张青穿了，装扮做艄公；扈三娘、顾大嫂、孙二娘三个女将扮做艄婆；小校人等都做摇船水手。军器和众将都藏在船舱里，把那船一齐放到江岸边。此时各门围哨的宋军也都不远。袁评事上岸，解珍、解宝和那几个艄公跟着，直到城下叫门。城上得知，问了备细来情，报进太子宫中。方天定便差吴值开城门，直来江边点了船只，回到城中奏知方天定。方天定差下六员将引一万军出城，拦住东北角，教袁评事搬运粮米入城交纳。这时众将人等都杂在艄公水手队里，混同搬粮运米入城，三个女将也随入城里去了。五千石粮食须臾之间搬运已毕。六员首将领军进城。宋兵分头而来，重新围住城郭，离城二三里列着阵势。当夜二更时分，凌振取出九箱子母等炮，直上吴山顶放将起来；众将各取火把，到处点着。城中不一时鼎沸起来，不知多少宋军在城里。方天定在宫中听得大惊，急忙披挂上马时，各门城上的军士已都逃命去了。宋兵大振，各自争功夺城。

且说城西山内李俊等得了将令，引军杀到净慈港，夺得船只，便从湖里使到涌金门上岸。众将分头去抢各处水门，李云、石秀首先登城。当夜城中混战，只南门不围，亡命败军都从那门奔走。却说方天定上了马，四下里寻不着一个将校，只有几个步军跟着，出南门奔走，忙忙似丧家之狗，急急如漏网之鱼。走到五云山下，只见江里走起一个人来，口里衔着一把刀，赤条条跳上岸来。方天定在马上见来得凶恶，便打马要走。怎奈那匹马作怪，百般打也不动，就像有人笼住了嚼环一般。那汉抢到马前，把方天定扯下马来，一刀便割了头，骑了方天定的马，一手提头，一手执刀，奔回杭州城来。林冲、呼延灼领兵赶到六和塔时，恰好迎着那汉。二将认得是船火儿张横，吃了一惊。呼延灼便叫："贤弟从哪里来？"张横也不应，一骑马直跑进城里去。此时宋先锋军马大队已都入城，就在方天定宫中做了帅府，众将校都守着行宫。望见张横一骑马跑将来，众人皆吃一惊。张横直到宋江面前，滚鞍下马，把头和刀撇在地下，纳头拜了两拜，便哭起来。宋江慌忙抱住张横："兄弟，你从哪里来？阮小七又在何处？"张横说："我不是张横。"宋江说："你不是张横，却是谁？"张横说："小弟是张顺。因在涌金门外被枪箭攒死，一点幽魂不离水里飘荡，感得西湖震泽龙君收做金华太保，留在水府龙宫为神。今日哥哥打破了城池，兄弟一魂缠住方天定，半夜里随他出城，见哥哥张横在大江里，来借哥哥的身壳，飞奔上岸，跟到五云山脚下，杀了这贼，径来见哥哥。"说完，蓦然倒地。宋江亲自扶起，张横睁开眼，看了宋江并众将，刀剑如林、军士丛满，张横道："我莫不是在黄泉之下见哥哥么？"宋江哭道："方才是你兄弟张顺附体，杀了方天定这贼。你不曾死，我们都是阳间的人，你可清醒着。"张横道："恁地说时，我的兄弟已经死了！"宋江道："张顺因要从西湖水底潜到水门，入城放火，不想到涌金门外越城，被人知觉，枪箭攒死在那里。"张横听了，大哭一声："兄弟！"蓦然倒了。众人看张横时，四肢不举，两眼朦胧，七魄悠悠，三魂杳杳。正是：未从五道将军去，定是无常二鬼催。毕竟张横闷倒，性命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