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回　赵子龙力斩五将　诸葛亮智取三城

却说孔明率兵前到沔阳，经过马超的坟墓，令他弟弟马岱挂孝，孔明亲自祭奠。祭毕回到寨中，商议进兵。忽有哨马来报："魏主曹睿遣驸马夏侯楙，调关中各路军马，前来拒敌。"魏延上帐献策："夏侯楙是个膏粱子弟，懦弱无谋。我愿领精兵五千，取路出褒中，沿秦岭以东，直穿子午谷投北，不出十天可到长安。夏侯楙若听说我突然杀到，必然弃城往横门邸阁逃走。我再从东方杀来，丞相可大驱士马，自斜谷而进。这样行事，咸阳以西，一战可定！"孔明笑道："这不是万全之计。你欺负中原没有好人物——倘有人进言，在山僻之处用兵截杀，不但五千人受害，还大伤我军锐气，决不可用。"魏延又说："丞相兵从大路进发，对方必尽起关中之兵，沿途迎敌，旷日持久，何时才能得到中原？"孔明说："我从陇右取平坦大路，依法进兵，何愁不胜！"遂不用魏延之计。魏延怏怏不乐。孔明差人令赵云进兵。却说夏侯楙在长安聚集各路军马。当时有个西凉大将韩德，善使开山大斧，有万夫不当之勇，引西羌各路兵八万赶到，见了夏侯楙。夏侯楙重赏了他，就命他为先锋。韩德有四个儿子，个个精通武艺，弓马过人：长子韩瑛，次子韩瑶，三子韩琼，四子韩班。韩德带着四个儿子和西羌兵八万，取路到凤鸣山，正撞上蜀兵。两阵对圆，韩德出马，四个儿子列在两边。韩德厉声大骂："反国之贼，安敢犯我境界！"赵云大怒，挺枪纵马，单搦韩德交战。长子韩瑛跃马来迎，战不到三个回合，被赵云一枪刺死于马下。次子韩瑶见了，纵马挥刀来战。赵云施展旧日虎威，抖擞精神迎战，韩瑶抵挡不住。三子韩琼急忙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，赵云全然不惧，枪法不乱。四子韩琪见两个哥哥战不下赵云，也纵马抡两口日月刀围了上来。赵云在中央独战三将。不一会儿，韩琪中枪落马，韩阵中偏将急忙救走。赵云拖枪便走。韩琼按住戟，取弓箭射他，连放三箭，都被赵云用枪拨落。韩琼大怒，仍提方天戟纵马赶来，却被赵云一箭射中面门，落马而死。韩瑶纵马举宝刀就砍赵云。赵云把枪丢在地上，闪过宝刀，生擒韩瑶归阵，又纵马取枪杀过阵来。韩德见四个儿子全丧在赵云手里，肝胆俱裂，先逃进阵中去了。西凉兵素知赵云威名，如今见他英勇依旧，谁敢交锋？赵云马到之处，一阵阵倒退。赵云匹马单枪，往来冲突，如入无人之境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忆昔常山赵子龙，年登七十建奇功。独诛四将来冲阵，犹似当阳救主雄。

（译：想当年常山赵子龙，年届七十还建立奇功。独自诛杀四将冲开敌阵，仍像当年当阳救主那样威风。）

邓芝见赵云大胜，率蜀兵掩杀，西凉兵大败而逃。韩德差点被赵云擒住，弃甲步行而逃。赵云与邓芝收军回寨。邓芝祝贺："将军寿已七旬，英勇不减当年。今日阵前力斩四将，世间罕见！"赵云说："丞相嫌我年迈不肯用我，我不过借此自证罢了。"于是差人押解韩瑶，申报捷书，送呈孔明。

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侯楙，哭诉此事。夏侯楙亲自统兵来迎赵云。探马报入蜀寨，说夏侯楙引兵到了。赵云上马绰枪，引千余军，在凤鸣山前摆成阵势。当天夏侯楙头戴金盔，坐着白马，手提大砍刀，立在门旗之下，见赵云跃马挺枪、往来驰骋，就要亲自出战。韩德说："杀我四子的仇，怎能不报！"纵马抡起开山大斧，直取赵云。赵云奋怒挺枪来迎，战不到三个回合，枪起处，把韩德刺死于马下，急拨马直取夏侯楙。夏侯楙慌忙闪入本阵。邓芝驱兵掩杀，魏兵又败一阵，退了十余里下寨。夏侯楙连夜与众将商议："我久闻赵云之名，从没见过面；今日见他虽老，英雄气概犹在，这才信了当阳长坂的故事。这样的人无人可敌，怎么办？"参军程武——是程昱的儿子——进言："我看赵云有勇无谋，不足为虑。明日都督再领兵出，先在左右埋伏两军；都督临阵先退，诱赵云到伏兵之处；都督再登山指挥四面军马，重重围住，赵云可擒。"夏侯楙依计，派董禧领三万军伏于左，薛则领三万军伏于右。二人埋伏已定。次日，夏侯楙重新整顿金鼓旗幡，率兵而进。赵云、邓芝出迎。邓芝在马上对赵云说："昨夜魏兵大败而走，今天又来，必有诡计，老将军要提防。"子龙说："量这乳臭小儿，何足挂齿！我今日必擒了他！"便跃马而出。魏将潘遂出迎，战不到三个回合，拨马便走。赵云赶去，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，放过夏侯楙先走，八将陆续奔逃。赵云乘势追杀，邓芝引兵跟进。赵云深入重地，只听四面喊声大震。邓芝急忙收军退回，左边董禧、右边薛则两路兵杀到，邓芝兵少，救应不及。赵云被困在垓心，东冲西突，魏兵越围越厚。当时赵云手下只有千余人，杀到山坡下，只见夏侯楙在山上指挥三军：赵云往东，他就往东指；赵云往西，他就往西指，因此赵云突不出围，索性引兵杀上山去。半山里擂木炮石打下来，上不去。赵云从辰时杀到酉时，脱不了身，只得下马稍歇，等月明再战。刚卸甲坐下，月光才出，忽然四下火光冲天，鼓声大震，箭石如雨，魏兵杀到，齐声叫喊："赵云快降！"赵云急上马迎敌。四面军马渐渐逼近，八方弩箭交射甚急，人马都冲不出去。赵云仰天长叹："我不服老，今日竟要死在这里了！"忽然东北角喊声大起，魏兵纷纷乱窜，一彪军杀到，为首大将手持丈八点钢矛，马颈下挂着一颗人头。赵云一看，是张苞。张苞见了赵云说："丞相怕老将军有失，特派我领五千兵接应。听说老将军被困，所以杀透重围，正撞上魏将薛则拦路，被我杀了。"赵云大喜，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，只见魏兵丢戈奔逃；又一彪军从外呐喊杀入，为首大将提偃月青龙刀，手里挽着人头。赵云一看，是关兴。关兴说："奉丞相之命，怕老将军有失，特领五千兵前来接应。方才阵上撞见魏将董禧，被我一刀斩了，首级在此。丞相随后就到。"赵云说："二位将军已建奇功，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，好定大事？"张苞听了领兵去了。关兴说："我也去立功。"也领兵去了。赵云回头对左右说："他们两个是我子侄辈，尚且争相立功；我是国家上将、朝廷旧臣，反倒不如这班小子？我当舍出老命，报答先帝之恩！"于是引兵来捉夏侯楙。当夜三路兵夹攻，大破魏军，邓芝引兵接应，杀得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。夏侯楙本是个无谋之人，又年幼不曾临阵，见军中大乱，就带着帐下骁将百余人往南安郡逃走。众军见没了主帅，尽皆逃散。关兴、张苞听说夏侯楙逃往南安郡，连夜赶来。夏侯楙逃入城中，令紧闭城门，驱兵守御。关兴、张苞赶到，把城围住；赵云随后也到，三面攻打。不一会儿，邓芝也引兵到了。一连围了十天，攻打不下。

忽报丞相留后军驻沔阳，左军屯阳平，右军屯石城，自领中军来到。赵云、邓芝、关兴、张苞都来拜见孔明，说连日攻城不下。孔明乘小车亲自到城边巡视一遍，回寨升帐而坐，众将环立听令。孔明说："这郡城壕深城峻，不易攻打。我的正事不在这座城，你们若一味久攻，魏兵若分路出击，去取汉中，我军就危险了。"邓芝说："夏侯楙是魏国驸马，擒住此人，胜过斩百将。如今把他困在这里，怎能弃了就走？"孔明说："我自有计。这里西连天水郡，北抵安定郡。两处太守是谁？"探卒答："天水太守马遵，安定太守崔谅。"孔明大喜，唤魏延受计，如此如此；又唤关兴、张苞受计，如此如此；又唤两名心腹军士受计，如此行事。各将领命领兵而去。孔明却在南安城外叫军士运柴草堆在城下，扬言要烧城。魏兵听说，都大笑不惧。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听说蜀兵围了南安、困住夏侯楙，十分慌惧，即点兵马约四千，守住院城。忽然见一人从正南而来，口称有军机密事。崔谅唤进来问，那人答："我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。奉都督将令，特来向天水、安定二郡求救。南安军情危急，每天在城头点火为号，专等二郡救兵，却始终不见人影，因此又差我杀出重围来此告急。请贵郡星夜起兵做外应，都督见二郡兵到，就开城门接应。"崔谅问："有都督的文书吗？"裴绪从贴身处取出，已被汗水湿透；崔谅略看了看，急忙叫手下给他换马，他便出城往天水去了。不到两天，又有报马来到，说天水太守已起兵去救南安，叫安定火速接应。崔谅与府中官员商议，众官说："若不去救，丢了南安，送了夏侯驸马，都是我们两郡的罪过，只得去救。"崔谅点起人马离城而去，只留文官守城。

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进发，遥望见火光冲天，催兵星夜前进。离南安还有五十多里，忽然前后喊声大震，哨马来报："前面关兴截住去路，背后张苞杀来！"安定的兵四下逃窜。崔谅大惊，领手下百余人从小路死战得脱，奔回安定。刚到城壕边，城上乱箭射下。蜀将魏延在城头叫道："城已被我取了！还不快降？"原来魏延扮作安定军，乘夜赚开城门，蜀兵尽数涌入，因此得了安定。

崔谅慌忙投奔天水郡。走不到一站路，前面一彪军摆开，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扇、道袍鹤氅，端坐车上。崔谅一看是孔明，急拨回马便走。关兴、张苞两路兵追到，只叫："快降！"崔谅见四面都是蜀兵，不得已只好投降，同归大寨。孔明以上宾之礼相待，问："南安太守与足下交情厚不厚？"崔谅说："此人是杨阜的族弟杨陵，与我邻郡为官，交情甚厚。"孔明说："如今想烦足下进城，劝杨陵擒夏侯楙，可以吗？"崔谅说："丞相若叫我去，可暂退军马，容我入城劝他。"孔明依言，即时传令，叫四面军马各退二十里下寨。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，进了府中，与杨陵见礼完毕，细说其事。杨陵说："我们受魏主大恩，怎忍背叛？可将计就计行事。"便领崔谅去见夏侯楙，细细说知。夏侯楙问："该用什么计？"杨陵说："只推我献城门，赚蜀兵进来，就在城中杀掉他们。"崔谅依计，出城见孔明，说："杨陵愿献城门，放大军入城擒夏侯楙。他本想自己动手，因手下勇士不多，未敢轻举。"孔明说："这事极容易：如今有足下原来的降兵百余人，内里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，带进城去，先埋伏在夏侯楙府下；再暗约杨陵，半夜时分献开城门，里应外合。"崔谅暗想："若不带蜀将去，恐怕孔明生疑。且带进去，就在城里先杀掉他们，举火为号，赚孔明进来杀掉，也行。"于是应允。孔明嘱咐："我派亲信之将关兴、张苞随足下先去，只说是救兵杀入城中，以安夏侯楙的心；但等城上举火，我就亲自入城擒他。"时值黄昏，关兴、张苞受了孔明密计，披挂上马，各执兵器，混在安定军中，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。杨陵在城上搭起悬空板，倚着护心栏问："哪里来的军马？"崔谅说："安定救军到了。"崔谅先射一枝箭上城，箭上带着密书："今诸葛亮先遣二将埋伏城中，要里应外合；切勿惊动，恐泄漏计策，待他们入府后再下手。"杨陵把信呈给夏侯楙，细说其事。夏侯楙说："既然诸葛亮中计，可教刀斧手百余人埋伏府中。二将若随崔太守到府下马，就闭门斩了他们；再在城上举火，赚诸葛亮入城，伏兵齐出，就可擒住诸葛亮。"

安排已毕，杨陵回到城上说："既是安定军马，可放进城来。"关兴跟崔谅先行，张苞在后。杨陵下城，在门边迎接。关兴手起刀落，把杨陵斩于马下。崔谅大惊，急拨马逃到吊桥边，张苞大喝："贼子休走！你们那点诡计，如何瞒得过丞相！"手起一枪，把崔谅刺于马下。关兴早上了城头，放起火来，四面蜀兵齐入。夏侯楙措手不及，开南门拼死杀出，一彪军拦住——为首大将正是王平，交马只一个回合，就把夏侯楙生擒于马上，余众尽杀。孔明入南安，晓谕军民，秋毫无犯。众将各自献功。孔明把夏侯楙囚于车中。邓芝问："丞相怎么知道崔谅是诈降？"孔明说："我早知此人没有降心，故意放他进城。他必把实情尽情告诉夏侯楙，想将计就计。我见他的来路，就知是诈，所以再派二将同去，以稳其心。此人若有真心，必会阻拦；他欣然同去，是怕我起疑。他心里盘算着二将同去，赚进城里再杀不迟，又叫我军有依托、放心进兵。我已暗中嘱咐二将，就在城门下手。城里必无防备，我军随后便到——这就是出其不意。"众将拜服。孔明说："赚崔谅的，是我派心腹人假扮魏将裴绪。我又派人去赚天水郡，至今未到，不知何故。如今可乘势取它。"于是留吴懿守南安，刘琰守安定，腾出魏延的军马去取天水郡。

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，听说夏侯楙被困在南安城中，聚文武官员商议。功曹梁绪、主簿尹赏、主记梁虔等说："夏侯驸马是金枝玉叶，倘有闪失，我们难逃坐视不救之罪。太守何不尽数起本部兵去救？"马遵正疑虑间，忽报夏侯驸马差心腹将裴绪到。裴绪入府，取公文交给马遵，说："都督求安定、天水两郡出兵，星夜救应。"说完匆匆而去。次日又有报马来到，说："安定兵已先出发了，叫太守火速前去会合。"

马遵正要起兵，忽然一人从外面进来："太守中诸葛亮的计了！"众人一看，是天水冀县人，姓姜名维，字伯约。父亲姜囧，从前做过天水郡功曹，因羌人作乱，死于王事。姜维自幼博览群书，兵法武艺无所不通；奉母至孝，郡人都敬重他；后任中郎将，参议本郡军事。当时姜维对马遵说："近日听说诸葛亮杀败夏侯楙，把他困在南安，围得水泄不通，怎么会有人从重围中出来？况且裴绪是个无名下将，我们从没见过；安定的报马又没有公文。由此推断，此人是蜀将假扮的魏将，赚太守出城。料定城中没了防备，他必在附近暗伏一军，乘虚来取天水。"马遵恍然大悟："不是伯约这番话，就误中奸计了！"姜维笑道："太守放心。我有一计，可擒诸葛亮，解南安之围。"正是：运筹又遇强中手，斗智还逢意外人。未知其计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