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 / 120
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
话说曹操举剑要杀张辽,刘备攀住他的臂膊,云长跪在面前。刘备说:"这样赤心的人,正该留用。"云长说:"关某素知文远是忠义之士,愿以性命担保。"曹操掷剑笑道:"我也知道文远忠义,不过是戏耍他罢了。"便亲手解开他的绑,脱下衣服给他穿上,请他上座。张辽感其情义,就投降了。曹操拜张辽为中郎将,赐爵关内侯,叫他去招安臧霸。臧霸听说吕布已死、张辽已降,也就领着本部军马投降。曹操厚赏了他。臧霸又招安孙观、吴敦、尹礼来降;只有昌豨不肯归顺。曹操封臧霸为琅琊相,孙观等人也各加了官,叫他们守青、徐沿海地面。把吕布的妻女载回许都,大犒三军,拔寨班师。路过徐州,百姓焚香遮道,请留刘使君做徐州牧。曹操说:"刘使君功劳大,等他面君受封之后回来不迟。"百姓叩谢。曹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暂领徐州。曹操的军队回到许昌,封赏出征人员,留刘备在相府附近的宅院歇下。
第二天,献帝设朝,曹操上表奏刘备的军功,领刘备见帝。刘备穿着朝服拜在丹墀。皇帝宣他上殿,问:"卿的祖上是什么人?"刘备奏道:"臣是中山靖王之后,孝景皇帝阁下玄孙,刘雄之孙,刘弘之子。"皇帝叫人取宗族世谱查看,叫宗正卿宣读:"孝景皇帝生了十四个儿子。第七子是中山靖王刘胜。胜生陆城亭侯刘贞。贞生沛侯刘昂。昂生漳侯刘禄。禄生沂水侯刘恋。恋生钦阳侯刘英。英生安国侯刘建。建生广陵侯刘哀。哀生胶水侯刘宪。宪生祖邑侯刘舒。舒生祁阳侯刘谊。谊生原泽侯刘必。必生颍川侯刘达。达生丰灵侯刘不疑。不疑生济川侯刘惠。惠生东郡范县令刘雄。雄生刘弘。弘没有做官。刘备就是刘弘之子。"皇帝对照世谱一算,刘备竟是他的叔辈。皇帝大喜,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,心里暗想:"曹操弄权,国事都不由朕做主,如今得着这位英雄叔叔,朕有帮手了!"于是拜刘备为左将军、宜城亭侯。设宴款待已毕,刘备谢恩出朝。从此人们都称他刘皇叔。
曹操回到府中,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说:"天子认刘备做皇叔,恐怕对明公没有好处。"曹操说:"他既然做了皇叔,我就用天子的诏命来差遣他,他越发不敢不服了。何况我留他在许都,名义上离君近,实际在我掌握之中,我怕什么?我所顾虑的,是太尉杨彪是袁术的亲戚,倘若与二袁做内应,为害不浅。应当马上除掉他。"就密使人诬告杨彪勾结袁术,随即把杨彪收进监狱,命满宠审问治罪。当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,进谏说:"杨公四世清德,怎能因袁氏的缘故治他的罪?"曹操说:"这是朝廷的意思。"孔融说:"假使周成王要杀召公,周公可以说自己不知道吗?"曹操不得已,才免去杨彪的官职,放归乡里。议郎赵彦愤恨曹操专横,上疏弹劾曹操不奉帝旨、擅收大臣之罪。曹操大怒,立即收了赵彦杀掉。于是百官无不恐惧。谋士程昱劝曹操:"如今明公威名日盛,何不趁此时机行王霸之事?"曹操说:"朝廷的栋梁还多,不可轻举妄动。我要请天子出猎,看看动静。"于是拣选好马、名鹰、猎犬,弓箭齐备,先把兵聚在城外,曹操入朝请天子打猎。皇帝说:"打猎恐怕不是正道。"曹操说:"古时帝王,春天搜、夏天苗、秋天狝、冬天狩:四季出郊,向天下显示武功。如今正是四海动荡之时,正该借打猎来演习武事。"皇帝不敢不从,随即骑上逍遥马,带上宝雕弓、金鈚箭,排开銮驾出城。刘备与关、张各带弓箭,内穿护心甲,手持兵器,领几十骑随驾出了许昌。曹操骑着爪黄飞电马,引十万之众,陪天子在许田打猎。军士排开围场,方圆二百多里。曹操与天子并马而行,只差一个马头,背后都是曹操的心腹将校。文武百官远远跟着,谁敢近前。当天献帝骑马到了许田,刘备在道旁迎候。皇帝说:"朕今日想看看皇叔射猎。"刘备领命上马,忽然草里赶出一只兔子。刘备一箭射去,正中那兔。皇帝喝彩。转过土坡,忽见荆棘丛中赶出一只大鹿。皇帝连射三箭都不中,回头对曹操说:"卿来射。"曹操就向天子讨了宝雕弓、金鈚箭,扣满一射,正中鹿背,鹿倒在草中。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,只当是天子射中的,都踊跃向皇帝高呼"万岁"。曹操纵马直冲出来,挡在天子前面迎受众人的欢呼。众人大惊失色。刘备背后的云长大怒,挑起卧蚕眉,睁开丹凤眼,提刀拍马就要冲出去斩曹操。刘备见了,慌忙摇手示意。关公见兄长这样,就不敢动了。刘备欠身向曹操道贺:"丞相神射,世上少有!"曹操笑道:"这是天子的洪福罢了。"却骑回马去向天子道贺,竟不把宝雕弓献还,就自己挂在身上。围场打罢,在许田设宴。宴毕,起驾回许都。众人各自回去歇息。云长问刘备:"操贼欺君罔上,我要杀他,为国除害,兄长为何拦我?"刘备说:"投鼠忌器。曹操与皇帝只差一个马头,他的心腹之人,四周护卫着;我兄弟若逞一时之怒,轻举妄动,倘若事不成,伤了天子,罪名反倒落在我们头上。"云长说:"今日不杀此贼,日后必成大祸。"刘备说:"暂且保密,不可轻言。"却说献帝回宫,哭着对伏皇后说:"朕自即位以来,奸雄并起:先受董卓之殃,后遭李傕、郭汜之乱。常人没受过的苦,我与你都受了。后来得了曹操,还当他是社稷之臣;不想他专权弄国,擅作威福。朕每次见他,背上就像扎了芒刺。今天在围场上,他挡在朕身前迎受欢呼,无礼到极点!早晚必有异谋,我们夫妇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!"伏皇后说:"满朝公卿,都吃汉朝的俸禄,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救国难吗?"话没说完,忽然一人从外面进来:"帝、后不必忧愁。我举荐一人,可以除掉国害。"皇帝一看,是伏皇后的父亲伏完。皇帝抹着泪问:"皇丈也知道操贼的专横吗?"伏完说:"许田射鹿的事,谁没看见?只是满朝之中,不是曹操的宗族,就是他的门下。若非国戚,谁肯尽忠讨贼?老臣没有权柄,办不成此事。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以信托。"皇帝说:"董国舅多次赴国难,朕一向知道;可宣他入宫,共议大事。"伏完说:"陛下左右都是曹操的心腹,倘若泄露,祸患不小。"皇帝说:"那怎么办?"伏完说:"臣有一条计:陛下可做一件衣袍,取一条玉带,密赐董承;再在带子的衬里缝一道密诏赐他,叫他到家看到诏书,就可以日夜谋划,神鬼不觉。"皇帝认为好,伏完辞出。
皇帝于是亲写一道密诏,咬破指尖,用血写就,暗叫伏皇后缝在玉带的紫锦衬里,自己穿着锦袍、系着这条玉带,叫内史宣董承入宫。董承见帝行礼已毕,皇帝说:"朕昨夜与皇后说起当年逃难黄河的苦楚,念国舅的大功,所以特宣你来慰劳。"董承叩头谢恩。皇帝领董承出殿,到了太庙,转上功臣阁。皇帝焚香行礼已毕,领董承看画像。中间画着汉高祖的容像。皇帝问:"我高祖皇帝起于何地?怎样创的业?"董承大惊:"陛下是在考校臣吧。圣祖的事,怎么会不知道?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,提三尺剑,斩蛇起义,纵横四海,三年亡秦,五年灭楚:于是得了天下,立下万世基业。"皇帝说:"祖宗这样英雄,子孙这样懦弱,岂不可叹!"又指着左右两幅辅臣像问:"这两位莫非是留侯张良、酂侯萧何?"董承说:"是。高祖开基创业,实在全靠这二人之力。"皇帝看看左右离得较远,就密对董承说:"卿也应当像这两人一样,立在朕的身边。"董承说:"臣无寸功,怎么敢当?"皇帝说:"朕想着卿当年西都救驾之功,从未忘记,却没有什么可赏的。"便指着自己身上的袍带说:"卿当穿朕这件袍,系朕这条带,就好像常在朕身边一样。"董承叩头谢恩。皇帝解下袍带赐给董承,密语说:"卿回去可以细细看看,不要辜负朕的心意。"董承会意,穿袍系带,辞帝下阁。
早有人报知曹操:"皇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。"曹操就入朝来看。董承出阁,刚过宫门,恰遇曹操过来;急切间无处躲避,只得立在路旁施礼。曹操问:"国舅从哪里来?"董承说:"方才蒙天子宣召,赐了锦袍玉带。"曹操问:"为什么赏赐?"董承说:"因念着我旧日西都救驾之功,才有此赐。"曹操说:"解下带子我看看。"董承心里明白带中必有密诏,怕被曹操看破,故意磨蹭不解。曹操叱喝左右:"快解下来!"看了半晌,笑道:"果然是条好玉带!再把锦袍脱下来借我看看。"董承心中害怕,不敢不从,就脱下袍子献上。曹操亲手提起,对着日光细细察看。看完,自己穿在身上,系了玉带,回头问左右:"长短如何?"左右称好。曹操对董承说:"国舅就把这袍带转赐给我,如何?"董承说:"君恩所赐,不敢转赠;容我另做一套奉献。"曹操说:"国舅受此袍带,莫非里面藏着什么机谋?"董承大惊:"我哪敢?丞相要,就留下。"曹操说:"您受的是君上之赐,我怎好强夺?不过是开个玩笑。"就脱下袍带还给董承。
董承辞了曹操回家,到夜里独坐书院,把袍子翻来覆去仔细看了,并无一物。董承心想:"天子赐我袍带,叫我细看,必非无意;如今却看不出什么踪迹,为什么呢?"随即又取玉带查看,只见白玉玲珑,碾成小龙穿花的样式,背面用紫锦做衬,缝缀得端端正正,也没有什么。董承心中起疑,把带子放在桌上,反复寻找。过了很久,倦极。正要伏在案上打个盹,忽然灯花落在带子上,烧着了背面衬里。董承吃惊地擦看,已烧破一处,微微露出素绢,隐隐可见血迹。急忙用刀拆开细看,原来是天子手书的血字密诏。诏书写道:"朕闻人伦之中,父子为先;尊卑之间,君臣为重。近日操贼弄权,欺压君父;结连党羽,败坏朝纲;封赏刑罚,全不由朕做主。朕日夜忧思,恐天下将危。卿乃国之大臣,朕之至亲,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,纠合忠义两全的烈士,铲除奸党,复安社稷,那是祖宗的大幸!破指洒血,书诏付卿,务必再三慎重,勿负朕意!建安四年春三月诏。"
董承看罢,涕泪交流,一夜不能入睡。早晨起来,又到书院,把诏书看了又看,无计可施。就把诏书放在案上,苦思灭操之计。想来想去没有结果,伏在案上睡着了。
忽然侍郎王子服到了。门吏知道王子服与董承交厚,不敢拦阻,径直放他进了书院。见董承伏在案上不醒,袖底压着素绢,微微露出一个"朕"字。王子服起了疑,悄悄取出看完,藏进自己袖中,叫醒董承:"国舅好自在!亏你怎么睡得着!"董承惊醒,不见了诏书,吓得魂不附体,手脚慌乱。王子服说:"你想杀曹公!我要去出首。"董承哭着哀告:"兄长若这样,汉室就完了!"王子服说:"我是跟你开玩笑。我祖宗世代食汉禄,难道没有忠心?我愿助兄一臂之力,共诛国贼。"董承说:"兄长有这份心,是国之大幸!"王子服说:"应当在密室里同立义状,各舍三族,以报汉君。"董承大喜,取一幅白绢,先写下名字画了押。王子服也随即署名画押。写完,王子服说:"将军吴子兰跟我交情最深,可以一同谋事。"董承说:"满朝大臣,只有长水校尉种辑、议郎吴硕是我的心腹,必能与我同事。"正商议间,家僮进来报,种辑、吴硕来探望。董承说:"这是天助我也!"叫王子服暂避在屏风后。董承领二人进书院坐定,茶罢,种辑问:"许田射猎的事,您也怀恨吗?"董承说:"虽然怀恨,无可奈何。"吴硕说:"我誓杀此贼,只恨没人帮我!"种辑说:"为国除害,虽死无怨!"王子服从屏风后出来说:"你们二人想杀曹丞相!我要出首,董国舅就是证人。"种辑大怒:"忠臣不怕死!我们死了做汉家的鬼,也强似你依附国贼!"董承笑道:"我们正为这事要见二位。王侍郎是开玩笑的。"就从袖中取出诏书给二人看。二人读诏,挥泪不止。董承就请他们署名。王子服说:"二位在此稍候,我去请吴子兰来。"王子服去了不多时,就同吴子兰一起到了,与众人相见,也署名画押完毕。董承邀众人到后堂会饮。忽报西凉太守马腾前来探望。董承说:"只推说我病了,不能接见。"门吏回话。马腾大怒:"我昨晚在东华门外,亲眼见他锦袍玉带出来,为何推病!我不是无事而来,怎么拒我!"门吏入报,把马腾发怒的话说了。董承起身:"诸位稍待,容我出去。"随即出厅迎接。礼毕坐定,马腾说:"我入朝觐见完了就要回去,特来辞行,为何拒我?"董承说:"贱躯偶染急病,有失迎候,罪过!"马腾说:"您满面春色,可看不出病容。"董承无言可答。马腾拂袖起身,叹息着下阶:"都不是救国之人啊!"董承被这话打动,挽留他,问:"先生说谁不是救国之人?"马腾说:"许田射猎的事,我还满腔怒火;您身为国戚,竟沉湎酒色,不想着讨贼,怎么配做皇家救难扶灾的人!"董承怕他是诈,佯装吃惊:"曹丞相是国之大臣,朝廷倚赖,先生怎么说出这种话?"马腾大怒:"你还把曹贼当好人?"董承说:"耳目太近,请先生低声。"马腾说:"贪生怕死之徒,不配论大事!"说完又要起身。董承知道马腾忠义,就说:"先生息怒。我请先生看一样东西。"就把马腾领进书院,取出诏书给他看。马腾读完,毛发倒竖,咬牙嚼唇,满口流血,对董承说:"您若有所举动,我即统西凉兵做外援。"董承请马腾与诸位相见,取出义状,叫马腾署名。马腾便取酒歃血为盟:"我们誓死不负所约!"指着座上五人说:"若能凑足十人,大事就成了。"董承说:"忠义之士不可多得。若所托非人,反倒互相害了。"马腾叫取《鸳行鹭序簿》来查看。查到刘氏宗族,就拍手说:"何不与此人商议?"众人都问是谁。马腾不慌不忙,说出那人来。正是:本因国舅承明诏,又见宗潢佐汉朝。毕竟马腾说的是谁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