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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卦·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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涣卦讲人心涣散、组织瓦解之后如何重新聚拢:风行水上,吹散一切,而再聚人心的办法不是强力压服,是立起让人愿意归附的核心。

涣:亨,王假有庙,利涉大川,利贞。

《大象》说:风行水上,涣。先王由此领悟要祭享上帝、建立宗庙。
王弼注:涣是离散之名;小人遭难离散奔逃,大德之人能在此散难释险,所以为亨。王能涣难而亨,可以至于建立宗庙;德洽神人,可济大难,所以利涉大川;大难既散,宜以正道柔集人心,所以利贞。
孔颖达疏大意与王注相承:险难未平、正劳于经略,如今能在涣然之中立庙享祭,是人心有所归的标志;乘木涉水必不沉溺,以涣济难必有成功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本卦由否卦变化,天地相交故亨;乾为王、假为至、艮为宗庙;坎为大川,渙有舟楫之象,故乘木有功。卢氏说:乾九四来居坤中,水流而不穷;坤六二上升居外,柔得位而上承。
程颐:人之离散由乎中,人心离则散;能收合人心则散可聚,所以卦义皆主于中。天下离散之时,享帝立庙是民心所归之道,拯渙之道至此为极——孟子说得其心斯得民,正是此理。
苏轼讲得最有气度:善治者从不与民争,而是听其自择、然后因势利导。先王居涣散之中安然不争,宗庙既立,天下之心才有所系——涣始有所归,有所归而后有川,有川而后可涉。
来知德:假有庙是以至诚感之、聚天下之心,涉大川是冒险图之、济天下之艰,如沛公入关约法三章以聚人心。他还强调一句:易经有此象而无此事,不必死抠字面。

乱世聚人心的第一动作居然是修宗庙,初看迂阔,细想极高明:散乱之世人人自危,物质承诺没人敢信,而宗庙给出的是"日子还会照常过下去"的确定性。苏轼看得最深——不争民、先立心之所系,人心定了,大川才可涉。今天重建崩塌的局面,第一步同样是给出可信的秩序符号,而不是急着抢人抢资源。

初六:用拯马壮,吉。

《小象》说:初六之吉,顺也。
王弼注:处在涣散之初,乖离还未严重,可以行动自如、远离危难;不必等到危剧之时才仓皇逃窜,所以说用拯马壮吉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坎为马,初失位而动成大壮,所以拯马壮吉。
程颐:六爻独初不称涣——离散之势贵在辨之早,方才开始就动手,就不至于真涣散。马指九二,初六柔顺,托付于刚中之才,如得壮马致远,必有济。
苏轼:有马却不自己乘,而是用来拯九二之险,所以小象用一个顺字——说的是忠顺之至。
来知德:如陈平交欢太尉、狄仁杰暗授五龙,都是拯急难而得壮马的人。

涣散在萌芽期最便宜,此时出手一匹壮马就够;等到四分五裂,多大的马也拉不回来。初六真正的吉还有一个前提被苏轼点破:这匹马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自己跑路用的——危急时刻先自保还是先救人,恰恰是把人分成两类的分水岭,而天道记的是后一种账。

九二:涣奔其机,悔亡。

《小象》说:涣奔其机,得愿也。
王弼注:机是承物之器,指初六。二与初相得,而初有远难之道;二在离散中奔就其所依,得其所安,所以悔亡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震为奔,宗庙之中设机之象;二失位变得正,所以悔亡。
程颐:在涣离之时身处险中,有悔可知;奔就所安则悔亡。初谓二为马、二谓初为机,两相倚赖——有人疑初六柔微何足依赖,但涣散之时合力为胜。
苏轼:得初六而安,这就是机。
来知德:机指九五——二与五君臣同德,奔出险地以就明君,得遂济涣之愿,有何悔焉。

乱局之中,二爻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:赶紧找个可依之物安顿下来,别硬扛。程颐特意驳斥"弱者不足恃"的疑虑——涣散时不是挑剔盟友的时候,合力就是一切。乱世里单打独斗者的通病是把择偶标准带进了组队逻辑,条件再苛刻,先靠上彼此活下来才是硬道理。

六三:涣其躬,无悔。

《小象》说:涣其躬,志在外也。
王弼注:涣之为义,内险而外安;六三散其自身之守、志在向外,不固守其私,与刚合志,所以无悔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荀爽说:渙三使上承于上,志在外故无悔。
程颐:三在渙时独有应援,本无涣散之悔;但以阴柔不中正之才,只能保住自身,谈不上拯时之涣、惠及他人——止于其身,无悔而已。无悔是本无,悔亡是本有而得亡,两个字有分别。
苏轼:渙散之世民无常主,六三近于九二而应于上九,两边必争;渙其躬,无所适从,把自身交给有道者,然后得安。
来知德:六三奋不顾身求援于上,虽以阴求阳、按理该有悔,但志在济时,所以无悔。

把自己"散"出去、托身于值得的人,是普通人乱局中的合理选项——不是谁都有济世的资本,管好自己不添乱已是贡献。苏轼那句"惟有道者是予"是唯一的筛选条件:押注可以,对象必须经得起掂量。乱世的从众随大流与择木而栖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。

六四:涣其群,元吉;涣有丘,匪夷所思。

《小象》说:涣其群元吉,光大也。
王弼注:六四越出险难、得位体巽,与九五合志,内掌机密、外宣化命,能为众人散其险害,所以元吉;然处卑顺之地不可自专,散难之中犹有丘墟未平之虑,所思非常人可及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坤三爻称群。卢氏说:自二居四,离开原来的群侣,得位承尊故元吉;互体有艮、艮为山丘,渙群虽光大,有丘则非平易之事。
程颐:四巽顺而正居大臣之位,五刚中而正居君位,君臣合力、刚柔相济以拯天下之涣;方涣散而能使之群聚,其功甚大、其事甚难、其用至妙,非平常之见所能思及。
苏轼:其德大者其所群也大——近五得位,四之所群最大;因君以得民、有民以自封殖,是谓丘。民众荡荡然不知从谁,我为之丘以聚之,这岂是平常人想得出来的?
来知德:渙其群是渙散小人的私党、成就天下的公道;渙其丘如汉高祖以四千户封赵将——陈豨反叛后羽檄征天下兵无至者,高祖不惜重封,左右谏者看不懂,正是"非平常之人所能思"。

解散小团体、打破山头,历来是组织最疼的手术,做到位的人当得起"元吉"。来知德的例子选得毒辣:封赏一个众人看不懂的人,正是瓦解旧山头、重建新秩序的手笔。涣其群之后还要涣有丘——光拆不够,还得在废墟上筑起新的高地。破和立一起做,才非常人思路。

九五: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,无咎。

《小象》说:王居无咎,正位也。
王弼注:处尊履正、居巽之中,发汗一般发布大号令以荡涤险阨;为涣之主,名位不可假人,唯王居之乃得无咎。小象说得直接:正位不可以假人。
孔颖达疏:人遇险阨、惊怖而劳,则汗从身体出来,所以以汗比喻险阨的消散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九家易说:宣布号令,百姓普遍受泽,如同汗从身体流出、不再返回体内——政令一出,绝不收回。荀爽说:布其德教,王居其所,故无咎。
程颐:号令当洽于民心,如人身之汗透达四体,上下信服而从——发而不返,正是号令的尊严所在。
苏轼:汗取其周浃而不反;涣然之中不知孰为臣主,至于有庙有居,天下才知道王之所在——涣之中有王居矣。
来知德:大号如武王克商后的诰命、德宗的罪己诏;渙王居如光武定都洛阳、高宗即位应天——京师是天下根本,位一定,人心就不再携贰。

号令如汗,出而不返——这四个字是一切公信力的底层设定。朝令夕改的组织,涣散只会加速。而"渙王居"是配套动作:公告天下、定都正位,先给出一个无可置疑的中心。动荡之后,人需要的不是承诺,是一个看得见的、稳定坐标,谁先立住坐标,人心就向谁聚。

上九:涣其血,去逖出,无咎。

《小象》说:涣其血,远害也。
王弼注:逖是远。上九处卦之最上,最远于害、不受侵害,散其忧伤而远出;把祸患消散在远害之地,谁来咎责他呢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坎为血为逖;二变则坎象不见,所以血去逖出。
程颐:血是伤害畏惧之象;九以阳刚处涣之外,有出涣之象——能使血去、惕出,则无咎。他还指出象文疑脱一"去"字,血去惕出,说的正是能远害。
苏轼:上九若求应于六三,必与九二相争而受伤害;涣其血,就是不去争——九二刚来不穷,争不得;但处在争地之中即使不争也难免其祸,所以离开、远出,然后无咎。
来知德:依小象断句;当涣乱之时,伤害者终于得散,远遁者终于得出离,危者已安。

乱局收尾时,全身而退比立功更考验人。苏轼读出的处境很真实:明明没参与争斗,可只要还站在是非之地,就难免被溅一身血——不争解决不了位置问题,离开才能。很多人败在最后一步:仗打完了还赖在局里论功,"去逖出"三字劝人走得干净,是最清醒的收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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