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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卦·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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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卦讲的是跟随:刚来下柔、动而能悦,跟着谁、凭什么让人跟着你,是这一卦的全部主题。卦画是震下兑上,泽中有雷,君子向晦入宴息——连作息都跟着天时走。

卦辞:随,元亨利贞,无咎。

孔颖达疏说:相随之世,必须大得亨通才有人来随,不大亨通就是逆于时;相随又必须利在得正,随而不正就是邪僻之道。而苟且相从容易结成朋党,所以必须备齐这四德,才谈得上无咎。
郑玄说:内动之以德、外悦之以言,天下之人仰慕其行而随从;既能被人随从,还要以善长之、以义和之、以正干之,才有功成之福——没有这四德,就有凶咎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大时不齐,随的时代里总有不肯随的人。责求天下人人跟随自己、因别人守正而怪罪他,天下就不高兴了。所以大亨而利贞,贞者无咎,天下随的是"时"——不从己而从时,这才是大的随。
程颐认为:随有三种——被众人随、自己随人、临事择所随,随得其道则大亨,失其正则有咎,哪还谈得上亨。
来知德《周易集注》提醒:动而悦,容易滑向诡随,所以必利于贞;他不同意把此卦的元亨利贞照搬穆姜的说法当四德看。

这一卦把"跟人"这件事的风险讲得很冷静。孔疏点出要害:随最容易变成站队、结党,所以必须以正为底线。苏轼的"随其时"更高级——真正值得跟的不是某个老板、某个人物,而是大势与规律;人不对就换,时不对就等。我的体会是:判断该不该跟随,别看对方给你什么,看双方绑定的方式正不正——凡是靠封闭的忠诚换来的跟随,迟早连本带利还回去。

初九:官有渝,贞吉。出门交有功。

《小象》说:「官有渝,从正吉也;出门交有功,不失也。」
王弼注说:居随之始,上无正应,无所偏系,所以思想上能随时改变,所主之守可以变,但变而随不失其正;出门交往没有违背,又有什么可失的呢。
郑玄说:震为大路、为日门,正是阴阳交接之地,是臣子走出君门、与四方贤人交往而成就功业的象。他举舜为例:慎徽五典、纳于百揆、宾于四门,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交出来的。
程颐认为:人心所随从的,多是亲近喜爱之人——爱他就觉得他处处对,恨他就觉得他处处错,妻子儿女的话错了也听。如果只以亲爱而随,那是私情,不合正理;走出家门去结交,交才有功。

这一爻给"跳出舒适圈"提供了最古老的论证。程颐那段对人性弱点的观察今天读来毫不过时:我们的社交圈天然偏向"听我话的人",信息越封闭越自信,最后交的都是同温层。王弼讲"无所偏系故能随时"是前提——身上挂的钩子越少,转身越自由。起步阶段的渝变不可怕,可怕的是把第一份依附当成终身饭票。

六二:系小子,失丈夫。

《小象》说:「系小子,弗兼与也。」
王弼注说:阴柔之物处在随世,不能独立,必有系属;体分柔弱,又乘着刚动之爻,怎么敢违逆身边更近的人?随了这个就丢了那个,不能两头兼得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小子是初九,丈夫是九五;想兼得,必然两失。
程颐认为:舍掉正应、跟从不正之人,过错大了。但六二有中正之德,未必真会如此,这是随的时候预先立的戒条——人的所随,得正则远邪,从非则失是,没有两头都占的道理。所以戒人从正,必须专一。

一句话的爻,道理却硬:跟随没有骑墙选项。王弼说阴柔不能独立,其实人人如此——不选,也是一种选,只是选了"就近的、方便的"。程颐说"弗能兼与"时用词是戒,不是罚,我喜欢这个态度:这不是骂你贪心,是提醒你贪心的代价是全部。职场里脚踩两只船的人,最后往往两只船都没座位。

六三:系丈夫,失小子;随有求得,利居贞。

《小象》说:「系丈夫,志舍下也。」
王弼注说:舍弃初九而系于九四,志在丈夫;九四也没有别的应与,也想要六三来随,所以随有求得。但六三应非其正,靠依附于人,怎么可以妄动?所以利在居处守贞。
程颐认为:舍下从上、舍卑从高,在随来说是为善的,如昏随明、事从善。上有所随,所求可得;但绝不可以非理枉道地随于上、苟取爱悦来满足所求——那是小人的邪谄趋利。自处于正,所得才是正事,才是君子的随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随从在上的则顺,跟身边的则腻,所以系丈夫而利居贞。

跟上一爻合起来看是一对:二失的是高处的,三舍的是近处的。这一爻的警惕在"随有求得"四个字——求必有得,才是最危险的时刻。程颐那句"苟取爱悦以遂所求,乃小人邪谄之为"放在任何时代的办公室都成立:靠逢迎换来的资源,用的时候有多顺,清算的时候就有多狠。得到了,更要居贞,把姿态和手段都守住正。

九四:随有获,贞凶;有孚在道,以明,何咎。

《小象》说:「随有获,其义凶也;有孚在道,明功也。」
王弼注说:处悦之初,下据二阴,三来求系、不拒则获。但居于臣位而尽收民心,是以臣擅君之民,失了臣道,按理说凶。好在体刚居悦而得民心,志在济物、心存公诚、著信在道,功劳摆得明白,何咎之有。
程颐认为:为臣之道,当使恩威一出于上,众心皆随于君;若人心随己,就是危疑之道。处在这个位置怎么办?唯有孚诚积于中、所为合于道、以明哲处之。古之伊尹、周公、孔明皆是,近者如郭子仪,威震主而主不疑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"获"是取不属于自己东西的用词。六二从五那里路过四的地盘,四本可以不义地截留,但他不取,于是对五反而有功。处最可疑之地而有功足以自明,谁还能咎他。
来知德以史事注此爻:韩信求封齐、复求王楚,可谓"有获",然无明哲,卒及大祸;萧何悉遣子弟从军、尽以家财佐军,终为汉第一功臣——孔子言"明功",不其验哉。

全卦最险的一爻,讲的是功高如何自处。程颐的方案是三件套:诚、道、明,缺一件都是韩信的下场。苏轼从"获"字的措辞读出微言大义,很妙——同样得人心,是"百姓自归"还是"我伸手去拿",性质完全不同。我的看法:这条爻在今天对应的是明星员工与创业元老,众人围着你转的那一刻,凶已经写进剧本,唯一改写方式是让光芒始终从老板那边照过来。

九五:孚于嘉,吉。

《小象》说:「孚于嘉吉,位正中也。」
王弼注说:履正居中而处在随世,尽随时之宜,得到他人的诚心,所以是嘉美之吉。
虞翻从卦象看:坎为孚,阳称嘉,九五得位得正,故吉。
程颐认为:随道之吉,只在随善。上至人君、下至庶人,把自己诚信交给美善的人和事,才是吉的根本;九五所孚之嘉,正是中正的六二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嘉即配偶、嘉偶,随之时阴急于随阳,所以阴以不苟随为贞,阳以不疑其叛己为吉。九五不疑而信,于是初不敢有二心、二不敢背叛。

领导者的一爻:你信任什么,就得到什么样的组织。程颐把它压缩成"随善"二字,极简但极难——难在"孚"必须先于回报发生。苏轼从性别角色讲阴阳,剥掉时代外壳,内核是:信任要敢于给在被考验之前。我的理解是,这条爻其实是随卦的答案页——下面几爻讲怎么跟人,九五讲怎么值得被跟:把诚信押在"嘉"上,而不是押在"忠"上,因为忠会过期,善不会。

上六:拘系之,乃从维之,王用亨于西山。

《小象》说:「拘系之,上穷也。」
王弼注说:随之为体,阴顺阳者也。上六长处上位之极,是不肯随从的人;随道已成而独独他不从,所以先拘系、再从之、又维系之。他处在西方险隔之地,王者必须用兵打通西山之路,才得拘系——用兵不是意在刑罚,而是路不得不通。
孔颖达疏进一步解释:最处上位而不随从,随道已成还特立不从,就必须拘系他才肯从;维系这样的不服者,王者须用兵通达险阻,并非好刑。
虞翻从卦象看:艮为手为拘,巽为绳,两重系缚称维;上六乘刚无应,居随之终无所随,故上穷。
程颐认为:这是随的固结之极——太王避狄人之难,从豳迁到岐山,豳人老幼搀扶跟随,如赶集一般,人心随附固结至此,靠这个亨通了王业。西山就是岐山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强拉来的人才,跟得也不牢固;所以教王者效法文王通西戎——等他自己服了,再跟他在一起,不强扭。

随的终点站。同一条爻辞,程颐读出的是人心归附的极致,王弼读出的是对最后顽固者的处置,苏轼读出的则是反向警告:捆来的跟随不算数。我站苏轼——这条爻与其说在讲怎么收服人,不如说在划定随的边界:随必须是自由意志的产物。生活里那些"你必须跟我站队"的绑架,得到的只是"拘系之",没有"孚";而真正牢固的关系,从来都是太王迁岐那种——你先值得跟,人自然扶老携幼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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