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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卦·兑
兑卦讲"悦":让人高兴是了不起的能力,但悦而不正就是谄媚,所以卦辞一面给亨通,一面钉上"利贞"两个字。
兑:亨,利贞。
《大象》说:丽泽,兑。君子由此领悟要以朋友讲习来增益彼此。
王弼注:丽是相连的意思。两泽相连、交相浸润,润泽之盛莫过于此;而施悦之道,也莫盛于朋友讲习。
孔颖达疏:兑是悦,泽以润生万物,所以万物皆悦;施于人事,就像君主以恩惠养民,民莫不悦。惠施于民、民悦,所以为亨;但以悦去讨好人,恐怕陷于谄邪,其利在于贞正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本卦由大壮变化而来,刚中而柔外,故亨利贞;兑为口,所以主言说。
程颐:能悦于物,物莫不悦而与之,足以致亨;然为悦之道利于贞正,不走正道去求悦就是邪谄,必有悔咎。
苏轼只有一句:小惠不足以劝民。
来知德:亨是因卦之所有而与之,贞是因卦之不足而戒之——阴阳相悦,最容易流于不正。
让人愉悦是稀缺能力,也是最容易被滥用的能力:会哄人的人很快会发现,讨好这条路越走越依赖,最后靠的是不断加码的让步。孔疏那句"惠施民说所以为亨,恐陷谄邪其利在贞"今天依然成立——靠取悦换来的关系,价格会一直涨;靠正道赢得的认可,才有复利。
初九:和兑,吉。
《小象》说:和兑之吉,行未疑也。
王弼注:居兑之初,应不在一,无所党系,这就是和兑。悦而不在谄媚,这样行事没人疑忌他,得吉是应该的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初九得位,四若变化就与初相应,所以和兑吉;震为行、坎为疑,四变则行而无疑。
程颐:初虽是阳爻居悦体,但在最下、无所系应,能卑下和顺以为悦而无所偏私——阳刚则不卑,居下则能巽,处悦则能和,无应则不偏,这样处悦所以吉。
苏轼:和而不同谓之和兑。六三是小人,初九、九二是君子;君子对小人也示悦,是要有所成全,不是图利——初九离小人远,所以无嫌。
来知德:和就是中庸"发而皆中节"的和,所悦者没有乖戾之私,都是情性之正、道义之公。本卦独有初爻无所亲比,无所比则无所疑,所以行未疑。
"和"与"讨好"的区别在有无立场:和是立场鲜明但态度温和,讨好是立场模糊而态度火热。初九的吉来自"无偏私"——他不需要从任何一段关系里捞好处,所以谁也不疑他、谁也拿捏不了他。人际里最自在的位置,恰恰是把利字先撤出去。
九二:孚兑,吉,悔亡。
《小象》说:孚兑之吉,信志也。
王弼注:悦而不失其中,是有诚信的人。九二失位而悦,以孚而吉,才能悔亡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孚指九五;二动得位而应五,所以孚兑吉悔亡。
程颐:二上承阴柔,阴柔小人,悦之则当有悔;但二有刚中之德,孚信内充,虽比邻小人而自守不失——君子和而不同,悦而不失刚中,所以吉而悔亡。
来知德:信志就是诚心二字,诚信出于刚中之志,怎么会悦小人而自失呢。
九二的处境人人熟悉:隔壁就坐着爱来事的人,还偏偏要与你亲近。解法不是翻脸避嫌,而是把诚信当底座——内心充实的人不需要靠疏远来自证清白。苏轼说初九靠"远之而无嫌",九二靠"自信而不失",远近皆可,关键都在里子够硬。
六三:来兑,凶。
《小象》说:来兑之凶,位不当也。
王弼注:以阴柔之质履非其位,主动前来求悦的人;不正而求悦,就是邪佞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从大壮来而失位,所以来兑凶。
程颐:六三阴柔不中正,悦不以道,枉屈自己、非道相就、以求悦人,所以凶——失道下行也。
来知德:自外至内为来,是上门讨好。并举历史上的例子:尝粪、舔足、拂须之类媚态,无一不为人所贱、至今犹有遗羞。
主动凑上去讨别人开心,几乎必然廉价。六三的凶不在于悦,在于"来"——没有邀约的献媚,把自己放到了可以随便定价的位置。来知德列的那几个历史人物下场说明:靠姿态低换来的接纳,别人接纳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。
九四:商兑未宁,介疾有喜。
《小象》说:九四之喜,有庆也。
王弼注:商是商量裁制,介是隔。六三是佞悦之人、将近至尊,九四以刚德裁而隔之,使三不得进,匡内制外,所以未宁;处在几近之地、防邪隔疾,应该有喜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巽为近利市三倍,所以称商;坎为疾,得位承五,所以有喜。
程颐:四上承中正之五,下比柔邪之三,不能决而商度未宁;从五是正,悦三是邪,得失未定,全看所从。若介然守正、疾远邪恶,将得君行道、福庆及物,为有喜。
苏轼引古语"美疢不如恶石":九四介在其间,以刚辅五而议二阴,疾去而后有喜。
来知德:比五者公也理也,比三者私也情也;不敢舍公而从私,又不能割情而就理,所以商度未宁。
夹在正邪之间的摇摆,是良心未死的证明,但摇摆本身没有价值,只有终点有意义。九四这一爻的价值全在"介疾"二字——对恶疾的决绝,来知德那句"商者四、介者九"说得分明:商度是过程,刚断才是及格线。对坏的关系心存幻想地拖着,好结果不会自己来。
九五:孚于剥,有厉。
《小象》说:孚于剥,位正当也。
王弼注:九五比邻上六而与之相得,处在尊正之位,不悦信阳而悦信阴,这就是孚于剥——剥是小人道长之意。以正当之位信于小人而疏远君子,所以危厉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二四变动则成剥卦之象。
程颐:圣人复设有厉之戒,因为尧舜之盛也未尝无戒;虽圣贤在上,天下未尝无小人,只是不敢放肆其恶罢了。五若诚心把小人的假善当成真善而不知其包藏,就是危道——连舜都畏巧言令色,悦之惑人、易入而可惧如此。
来知德:兑之九五正当剥之六五,如明皇之李林甫、德宗之卢杞;恃承平、恃聪明,觉得小人不足畏而信之,内则蛊惑心志、外则壅蔽政令。正因悦体之人容易轻信,才专设此戒。
越是身处被取悦包围的位置,越容易把逢迎误认成忠诚——九五的危不是识人术不精,是悦体环境的结构性陷阱:身边全是让你舒服的人,判断力会自动钝化。程颐连舜都拉出来作证,说明这不是修养问题,是人性常量。位置越高,越要主动给自己留几个敢说难听话的渠道。
上六:引兑。
《小象》说:上六引兑,未光也。
王弼注:以阴柔之质处在悦的最末,是自守静退的人,所以必待他人牵引然后才悦。虽免了躁求之凶,也有后时之失,所以经文不给吉字——因为其道未光。
《周易集解》里虞翻说:上六无应乘阳,引而后悦。
程颐:兑为悦,极则愈悦;上六是悦之极、说不知止的人,悦已尽又引而长之。但下乘九五中正,邪说无所施展,所以不至于悔咎。
苏轼:六三不招自来,其心易知、害浅;上六托身于无求,引之而后至,其心难知、害深。难进本是君子之事,假使上六被引而不动,那道就光了。
来知德:引是开弓发矢,其情甚急、为害深,所以九五有厉;悦到极处,所悦必是暗昧之事,所以未光。
最危险的悦,是包装成不主动、不索取、云淡风轻的那种。上六深谙"得不到的才贵重",把钩子藏在退让里。苏轼那句"引而不兑则道光"给出了唯一解法:让高段位的诱惑落空,靠的不是抵抗意志,而是根本不给它开场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