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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卦·豫
豫卦讲的是安乐与预备:顺动而众悦,一片和乐之中,最考验人的反而是清醒。卦画是坤下震上,雷出地奋,万物被阳气唤醒,故有喜豫之象。
卦辞:豫,利建侯行师。
孔颖达疏说:豫取逸豫之义,和顺而动、动不违众,大家都喜悦,所以叫豫。正因为以顺而动,可以建置诸侯、出兵征伐。这一卦没有元亨利贞四德,因为逸豫之事不可常行,纵恣宽暇的东西撑不起经邦训俗的大业。他还驳了庄氏把建侯行师硬凑成元亨利贞的说法。
郑玄从卦象看:坤是顺,震是动,顺其性而动,无不得其所,所以叫豫——豫是喜豫悦乐的样子。震又是雷、是诸侯之象,坤是众、是师役之象,故利建侯行师。
九家易把话说得更实:建侯是为了兴利,行师是为了除害,利兴害除,民才得以逸乐。好比武王承乱世应天地,建侯行师、奉辞除害,民得豫悦,君得安乐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豫就是闲暇。有民而不肯分给人,想安逸也安逸不了;他引晋国栾鍼的话"好以暇"——只有真正从容的人,才带得动队伍。
程颐认为:建侯树屏是为了共同安定天下,诸侯和顺则万民悦服;兴兵而众心和悦才有功。总之,愉悦之道,利于建侯行师。
路飞讲这一卦时说,豫不是享乐安逸,而是预判、预备、提前布局。人在顺境最容易崩盘,因为顺境最容易麻痹;他把豫放进"大有、谦、豫"三卦的公式里——有做事的魄力、有做人的谦卑,还要有看局的远见,方能长久。
安乐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一段危险的路段。孔疏讲"逸豫不可常行",一句话戳破了卦辞的甜味;苏轼说"惟暇者为能师",则是这卦的正面用法——闲得下来,是因为练得出来。我最在意的还是九家易那句"利兴害除,民所逸乐":安乐是有账单的,账没付清就想享受,享的就是别人的、迟早要还的。现代人把这个卦读成"松弛感",其实颠倒了因果——豫是先预、后乐,不是先乐、图预。
初六:鸣豫,凶。
《小象》说:「初六鸣豫,志穷凶也。」
王弼注说:处在豫乐之初,就特别得志于上位之人,乐过头则淫,志到头则凶,豫怎么能"鸣"出来呢。
虞翻从卦象看:初六与九四正应,震为善鸣,又居失位之地,所以鸣豫而凶;他甚至说此爻已藏着剥卦的苗头,志穷故凶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豫乐本是九四带来的,初六只是在旁边应和,所以叫"鸣"。自己没有本事创造快乐,靠依附别人来快乐,志向就浅了;因人之乐者,人乐亦乐、人忧亦忧,所依附的一旦穷尽,不得不凶。
程颐认为:这是阴柔小人,处豫乐之时被上位者宠着,志意满极,喜到发出声音,轻浅如此,必至于凶,进而骄肆。
快乐一旦要靠炫耀来确认,就已经是危险信号。这条爻放在今天就是:靠蹭、靠抱大腿得来的顺境,最先忍不住发朋友圈。苏轼那句"因人之乐者,人乐亦乐,人忧亦忧"写得极狠——你的情绪开关在别人手里,你的"凶"就只是时间问题。
六二:介于石,不终日,贞吉。
《小象》说:「不终日贞吉,以中正也。」
王弼注说:得位履中,安守贞正,不求苟且的逸豫。顺而不苟从,豫而不违中,所以上交不谄、下交不渎,明白祸福从哪里生出来,就辨得清必然之理,操守介然如石,离开得快到不用等一天。
侯果说:像坚石不可移变,但应时而改,不待终日——这才是豫的正吉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六二以阴居阴,处在两阴之间,是晦暗到极点、安静到极点的位置。以晦观明、以静观动,吉凶祸福来到眼前,就像长短黑白一样清楚,所以决断起来如此干脆。"介于石"是果决于静,"不终日"是果决于动,孔子因此把它当知几的典范。
程颐大段发挥孔子的话:几者动之微、吉之先见者,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上交不至谄、下交不至渎,全因为知几——不知几,恭巽过头就是谄,和易过头就是渎。守得坚则不惑,看得早则动快,这样的人是万夫之望。
全卦最亮的一爻。孔子的"知几其神乎"被程颐引过来,把"介于石"从顽固解释成了清醒——石头般的不是脾气,是判断力。当代人说的"及时止损",难就难在"不终日":多数人不是看不见危险,是舍不得已经投入的那点豫乐。守得住中正才敢走得快,立场先立稳,撤退才不狼狈。
六三:盱豫,悔;迟有悔。
《小象》说:「盱豫有悔,位不当也。」
王弼注说:居下体之极、两卦之际,所占不是自己的位置,上承豫乐之主。仰视讨好而求豫,悔就生出来;迟疑不决不跟上去,豫也是忌恨迟的——进退都是悔。
向秀说:睢盱,是小人喜悦佞媚的脸色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据静观物的六二看见物的真相,乘动逐物的六三只看见物的假象。像福的东西诱惑你,像祸的东西吓唬你,你睁着眼冲上去,扑空之后,再遇到真机会反而不敢上了——所以开头错在太快,结尾悔在太迟。
程颐认为:六三阴而居阳,不中不正,仰望着九四想攀附,人家不取他,是悔;迟疑着不上前,被弃绝,也是悔。处境不正,进退皆悔,出路只有一条——正身。君子以礼制心,虽处豫时,不失中正,就无悔。
两头堵的一条爻,把"机会主义者"的困境写尽了。苏轼的解释尤其值得抄下来反复看:追热点追错了,下次真风口来了反而不敢信——损失的不只是那一次,还有判断力。程颐给的解法朴素但有效:位置不正带来的悔,别怪位置,怪自己没把自己摆正。
九四:由豫,大有得;勿疑,朋盍簪。
《小象》说:「由豫大有得,志大行也。」
王弼注说:处豫之时、居动之始,全卦唯一的阳爻,众阴都由他而得豫,所以叫由豫,大有所得。但人不信你,人也疑你,所以告诫勿疑——盍是合,簪是速,能以诚待人,朋友们就聚合疾来。
侯果说:他是豫之主,众阴所宗,体刚心直,志不怀疑,所以群物依归,朋从大合,牢固得像簪子绾住头发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豫有三豫,六二的贞最难致。难致就容易被疑,被疑则来附的都只是利益结合——以利合的也会以利散。所以来过的、走了的、观望不来的,一律勿疑,我的朋辈才会牢固。
程颐认为:四是大臣之位,上承柔弱之君、下当天下之任,处在危疑之地,独当上面的倚任而身边没有同德之助,所以疑。唯一的解法是尽其至诚,何患无助。四以阳刚迫近君位而专主豫,圣人却不戒他僭越——因为豫是和顺之道,由和顺而任事,不失为臣之正。
全卦的主心骨,讲的其实是"被疑"这件事。程颐点得透:位置越高越孤单,身边没有同德之人,越会自我怀疑、也越被人怀疑。苏轼补充了另一半真相:以利合的团队,散伙也是以利散,你防不住,索性勿疑。这不是天真,是算过账之后的坦然——防人的成本太高,诚意反而是效率最高的管理。
六五:贞疾,恒不死。
《小象》说:「六五贞疾,乘刚也;恒不死,中未亡也。」
王弼注说:九四以刚动而为豫之主,专权执制,不是六五能驾驭的,所以不敢与四争权;但六五居中处尊,还灭不掉,于是只能一直"有病地活着"。
侯果说:居尊位却乘在刚爻之上,被刚所逼,为政终归是病;能恒不死者,靠的是他得中。
程颐认为:这是受制于专权之臣的柔弱之君,如汉魏末世的皇帝。但人君致危亡的路不止一条,豫占大头;若五不失君道、四任天下之事,反是任得其人,如太甲、成王。同是阴柔居尊,蒙卦的童蒙倚人是宜,耽豫失权就是危亡之道——差别在时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六二与六五都贞,六二的贞可进可退所以得吉,六五力不能较却心里不服,这份贞只够让自己生病。但他守在中间没丢,所以不死。君子由此知道:贞是可以恃的东西。
一条写尽"虚位之主"的爻。程颐的分辨很细:同样是被强臣架空,你若是把事交对了人,那是委任;若只是躲在自己的一亩三分里,那才是病。苏轼那句"力不能较而有不服之心,则其贞足以为疾"最扎心——实力不够还咽不下这口气,守正就守成了内耗。位置没丢、身体先垮,历史上太多"恒不死",其实都在等一个体面的结局。
上六:冥豫,成有渝,无咎。
《小象》说:「冥豫在上,何可长也。」
王弼注说:处动豫之极,极豫尽乐,至于昏冥沉溺、积重难返。但过度的豫乐岂能长久,必须改变,然后无咎。
孔颖达疏进一步解释:冥昧之豫已成就,好比把白天当黑夜、不能罢休,灭亡就在眼前;渝是变,若能自己想通改变,不为冥豫,才得无咎。
荀爽说:阴性冥昧,居尊在上还沉溺于豫悦,所以不可长。
程颐认为:上六阴柔,无中正之德,豫乐到了极点,昏冥不知回头。妙在爻辞不提冥豫的凶,专说渝变的无咎——人的过失,只要能自变,都可以无咎。圣人发这条爻辞,是在劝人迁善。
积重难返处的最后一根稻草:改。王弼问"何可长",程颐答"能变则善"。我喜欢这条爻把救生圈放在最后给——前五爻都在讲豫乐的各种翻车姿势,上六告诉你,哪怕沉溺已成,转身也来得及。难的不是道理,是"渝"这个动作:承认自己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享受,比享受本身难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