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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卦·同人
同人讲的是人和人怎么「同」:靠什么聚到一起,靠什么走得远。它的答案很硬——同于公道,不同于私交。
同人卦卦辞:同人于野,亨,利涉大川,利君子贞。
《彖传》说:「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……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。」
孔颖达疏说:野是广远之地,借来比喻宽广无私——和人同心,必须无所不同、用心无私,不能缩在小圈子里,及于野才亨通。与人心齐,就能渡大难;与人相合,要防走邪路,所以利君子贞。
程颐把「野」讲得最透:常人的同,是私意相合的昵比之情;同人于野,是不系于私昵、以至公大同之道相待——千里之远、千岁之后,志同道合者照样如符节相合。小人只认私意,比附的人再错也说是同,厌恶的人再对也说不是,那就成了阿党。
苏轼发明了「无求之地」的说法:站在野这样无求于人的地方,跟你走的人才都是诚心同路的。不拉拢、不排斥,来的才是真的;不然平日聚得热闹,真要渡大川,一遇风浪就散伙。
路飞讲同人卦时的落点是组织:真正的同不是人情抱团,而是阳光下的规则同频、公开运作——所有决策和利益分配公开透明,暗箱运作的组织必自我崩塌。他总结大组织崩塌的五步:成功自满、无节制扩张、真话绝迹、孤注一掷自救、丧失复原能力。
苏轼的「无求之地」和路飞的「公开透明」,隔着一千年说的是同一件事:筛选机制决定关系质量。你在求人的姿态下聚来的人,和他跟着规则来的人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队友。
初九:同人于门,无咎。
《小象》说:「出门同人,又谁咎也。」
王弼注说:初九处在同人之始,上面没有固定的应援,心里没有牵挂偏私,走出门去对谁都一样,所以无咎。
程颐说:出门谓在外,在外就没有私昵之偏;所同广而公,谁还能怪罪你?人际的过错,多半从厚薄亲疏的差别里生出来。
苏轼注意到一个对照:初九从内往外走,所以说「门」;上九从外往里来,所以说「郊」。能走出自家门去和人同心,是「不自用」的人。
「出门」两个字看着平淡,其实是同人卦的第一道门槛:你的圈子是从门里往外开放,还是从门外往里设防?不带预设地去跟人合作,恰恰最不容易结怨。
六二:同人于宗,吝。
《小象》说:「同人于宗,吝道也。」
王弼注说:六二只应于九五,同于一家之主,出了这个主就不认了——用心褊狭,是鄙吝之道。
《周易集解》引侯果说:六二是同人的枢纽,有应于五,只同于五,不能大同于人,主人的器量就显小了。
程颐说:诸卦里中正相应都是好事,唯独同人卦里,同于私系就成了可吝——私比不是君子之道。
苏轼补了个刺人的角度:同于正应(媾)是正,同于近处同体之人(宗)是不正;不正的那个近而足以困住你,人常常图省事,安于容易的那份关系,就吝了。
路飞对同人卦的总论正好接在这一爻上:靠人情抱团的小圈子,终会散场;靠规则同频、公开坦荡的联合,才能长盛不衰。
小圈子的问题不是圈子小,是「只」——只认自己人,判断力就交出去了。注家们难得地一致:六二本身中正,坏就坏在把公器当私谊。友情可以是同人的起点,不能是同人的全部资格。
九三: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,三岁不兴。
《小象》说:「伏戎于莽,敌刚也;三岁不兴,安行也。」
王弼注说:九三处在下卦的顶端,不能包容大成全大同,贪恋近处的六二,又想争九五的应援。可对手刚健,不是他打得过的,只好把兵藏在草莽里,不敢明着来。
孔颖达疏说:伏兵于草丛,再爬上高陵瞭望敌情,掂量下来,再过三年也起不了事。
程颐刻画小人心理最传神:九三理不直、义不胜,怀恶而内负不直,所以心里发虚——既要埋伏,又要不时爬高张望。这一爻把小人的情状写尽了;之所以不断言凶,是因为他到底不敢发作。
《周易集解》引崔憬说:这就叫盗憎其主——看中别人的东西,忌惮人家的靠山,只好阴着来。
「三岁不兴」最狠的地方是它展示了一种消耗殆尽的状态:不敢动手,也收不回来,三年就这么耗着。人生里那些明知道不对、又不敢明说也不敢放弃的盘算,全是这一爻。
九四:乘其墉,弗克攻,吉。
《小象》说:「乘其墉,义弗克也;其吉,则困而反则也。」
王弼注说:九四从上攻下,有实力登上城墙,但他要争的六二本应于九五,九三又没犯他——攻三是学三的坏样,违义伤理,众人不会支持。打不下,回头,回头就得吉。困而知返,这就是吉的来源。
程颐说:以邪攻正,义上就赢不了。九四可贵在以刚居柔,有困而能反的余地;三以刚居刚,一条道走到黑。肯认理而改,吉是应得的。
苏轼补了局势上的解释:九四贴近九五,受的压制大,反而动弹不得,所以争心没来得及变成动作,困而知返。
这一爻和九三是一组镜像:同样起过歹念,结局取决于两点——对手的压制,和自己「困而反则」的自省。指望所有人一开始就正,不现实;易经真正奖励的是回头的及时性。
九五:同人先号咷而后笑,大师克相遇。
《小象》说:「同人之先,以中直也;大师相遇,言相克也。」
王弼注说:九五体柔居中,本为众人所归,但坚持刚直之道,众人一时不跟——想亲近的六二被隔着,所以先痛哭;身居尊位,一战必胜,所以后笑。
程颐有个不同寻常的读法:这爻偏不取君义——君王应当与天下大同,独独亲昵一个人,不是君道;先哭后笑也是私昵之情。他借这爻讲的是《系辞》那句「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」:中诚相同,出、处、语、默全都同,天下没有什么能间隔。
苏轼则给九五辩护:三四那样强都夺不走六二,先哭后笑、动用了大军还拆不散这对同心——恰恰证明二与五是诚同。真同不靠顺畅,靠拆不散。
路飞讲同人时那句「真话绝迹」可以反过来读这一爻:三和四明着暗着抢人,九五被隔成那样——同心这种东西,是打不断也买不来的,前提是它建立在公开的正道上,而不是私相授受。
「大师克相遇」初读很像为了一段关系大动干戈,实际上它在说诚同的鉴定标准:需要什么代价才散的,就是什么成色的。反过来也成立——那些不出代价就散掉的「同」,本来也不欠你什么。
上九:同人于郊,无悔。
《小象》说:「同人于郊,志未得也。」
王弼注说:郊是外之极。上九处在同人的最外围,得不到同志,远离了内部纷争,所以虽无悔恨,志向也未实现。他还发了一段总论:处同人之世而不能大通的,各私其党、争利兴兵;举了楚昭王失弓的典故——「楚人亡弓,楚人得之」,孔子惋惜他志不够大:何不说「人亡弓,人得之」?爱国愈切,反而招来别国祸灾。
程颐说:居远无人与同,虽无悔,但求同之志不得遂——无悔不等于善处。
来知德《周易集注》点得很直:没人可同,就不能通天下之志,「志未得」正与彖传那句「通天下之志」相反。
同人卦把「避世」放在最后一爻,态度很微妙:远离纷争可以不亏心,但解决不了孤独。无悔和有所得是两回事——上九守住了干净,代价是同人之志落了空。王弼引的那个失弓典故是最好的注脚:格局小一号,连美德都会变成本位主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