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卦·蒙

蒙讲启蒙与被启蒙：山下有险、泉水初出而不知流向，教育的全过程都在这一卦里——谁来求教、先立规矩、包容失误、识别真心，以及惩戒的分寸。

蒙：亨。匪我求童蒙，童蒙求我。初筮告，再三渎，渎则不告。利贞。

《彖传》说：「蒙以养正，圣功也。」一句话把蒙昧从贬义翻成了功夫的起点。
王弼注说：筮是决疑之物，童蒙来求我是想决其所惑；若决之不一、不知所从，则复惑，故初筮则告，再三则渎。能做初筮之师的只有九二，以刚处中，能断夫疑。他还说：养正以明，失其道矣。
孔颖达疏解释王弼最后一句：人若隐默不言，人莫测其浅深；若彰显其德苟自发明，人便识其浅深——所以养正不必求显明。
程颐讲「匪我求童蒙」的道理最深：贤者在下岂可自进以求于君？苟自求之，必无能信用之理；古人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往，非欲自为尊大，是其尊德乐道不得不如此。
苏轼的讲法独树：蒙是心被物蔽，但其中自有正；蔽虽甚终不能没其正，将战于内以求自达——教者要等它自己想通了来求，迎其正心一发，否则再三强灌，虽有所得也不是正的。
来知德引礼记之意概括：礼闻来学，不闻往教。

我对这一卦辞的理解是：它把教育的主动权判给了学生。启蒙不是灌水，是对方内部起了想要通达的势之后，你顺势开一个口。苏轼「彼将沛然而自得」那个画面，比任何教育理论都准。

初六：发蒙，利用刑人，用说桎梏。以往吝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利用刑人，以正法也。」
王弼注说：处蒙之初，蒙发疑明，刑说当也；刑不可长，故以往则吝。
孔颖达疏说：初近九二，阳能照闇，故能发去其蒙；利用刑人、用说桎梏，都是初蒙方去、规矩先立的道理——刑罚不可不施于国，鞭扑不可不施于家。
程颐讲得最有体系：治蒙之初威之以刑，是说去其昏蒙之桎梏；不去其昏蒙之桎梏，善教无由而入。但他立刻补上界限：立法制刑乃所以教——自古圣王尚德不尚刑，未尝偏废；苟专用刑以为治，则蒙虽畏而终不能发，苟免而无耻。
来知德说得更轻：朴作教刑，不过夏楚而已；发蒙之初以刑正其法，庶小惩而大诫。
苏轼的拆解最妙：发蒙者用于未发，既发则无用；桎梏者用于未刑，既刑则说——都只在一个「初」字上。
干宝用周公辅成王的事来讲：成王始觉周公至诚，将正四国之罪，故利用刑人；既感金縢之文，追恨昭德之晚，故以往吝。

我理解这一爻的关键争议其实不在要不要罚，而在罚是教学的手段还是成人的情绪。程颐那句「立法乃所以教」把两者接住了：规矩先于说教，但规矩本身要是为了让人站起来，不是为了让施罚者痛快。

九二：包蒙，吉。纳妇，吉。子克家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子克家，刚柔接也。」
王弼注说：以刚居中，童蒙所归，包而不距，则远近咸至，故吉；体阳而能包蒙，以刚而能居中，以此纳配，物莫不应；处卦之内，以刚接柔，亲而得中，能干其任，是子克家之义。
孔颖达疏说：包谓包含，众蒙悉来归己，九二含容而不距，皆与决疑。
程颐说：必广其含容、哀矜昏愚，则能发天下之蒙；苟恃其明专于自任，则其德不弘——尧舜之圣，尚曰清问下民，取人为善。
苏轼打了个比方：蒙不可无，犹子之不可以无妇；童蒙若无能为，然而容之则足以为助，拒之则所丧多矣。
来知德分了三个层次：于初曰包，于三四五曰纳，于五曰克家——包是含宏之量，敷教在宽。
虞翻从象数看：坤为包，二包养四阴，故包蒙吉；震长子主器，纳妇成初，故有子克家。

我读「包蒙」最有感触的是它对聪明人的规劝：最有资格嫌弃别人笨的人，恰恰被要求包容笨。程颐那句「恃其明则德不弘」，说的是所有老师、管理者、父母共同的坑。

六三：勿用取女，见金夫，不有躬，无攸利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勿用取女，行不顺也。」
王弼注说：童蒙之时阴求于阳、晦求于明，各求发其昧；六三见刚夫而求之，是女先求男、见金夫而失其躬，行在不顺。
孔颖达疏说：女之为主体，正行以待命而嫁；今先求于夫，是自不能保其躬，非礼而动。
程颐说得直白：女之从人当由正礼，乃见人之多金，说而从之，不能保有其身者也——无所往而利。
来知德把这一爻放进蒙卦的框架：这是蒙昧无知之极、昏迷于人欲、终不可教者；有发蒙之责的人，弃而不教可也。
苏轼仅引王弼注为说，未另出义理。

我理解这一爻是蒙卦里唯一被「劝退」的位置：不是没有老师教它，是它自己拒绝了教。教育能通向任何人，唯独通向那种为了眼前好处可以随时换主子的人——因为他失去的不是知识，是接受知识的那个「我」。

六四：困蒙，吝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困蒙之吝，独远实也。」
王弼注说：独远于阳，处两阴之中，闇莫之发，故曰困蒙；困于蒙昧，不能比贤以发其志，亦以鄙矣。
孔颖达疏说：阳称实。六三近九二，六五近上九又应九二，唯六四不近二又不近上，故独远实。
程颐说：四阴柔而最远于刚，乃愚蒙之人而不比近贤者，无由得明；不能亲贤以致困，可吝之甚也。
来知德补一句：欲从九二则隔三，欲从上九则隔五——困在两个老师都够不着的地方。

这一爻在今天有个精确的对应：不是没有学习资源，是身边没有高人、圈子全是同类。困蒙之吝不怪学生笨，怪他站的位置——所以成年人的自救，第一步往往是换个位置。

六五：童蒙，吉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童蒙之吉，顺以巽也。」
王弼注说：以阴质居尊位，不自任察而委于二，付物以能，不劳聪明，功斯克矣。
孔颖达疏说：五以事委任于二，不劳己之聪明，犹若童稚蒙昧之人，故得吉；顺是心顺，巽是貌顺。
程颐说：以柔中之德任刚明之才，足以治天下之蒙；为人君者苟至诚任贤以成其功，何异乎出于己也。
苏轼点出一个反直觉的担忧：五之位尊矣，恐其不安于童蒙之分而自强于明，故教之曰童蒙吉。
来知德说：童是纯一未散、专心资于人；六五仰承上九、俯应九二，正远实之反，所以吉。
干宝引成王任用周公之事：苟得其运，虽蒙必亨。

我理解「童蒙吉」是全卦最高明的位置：位子最高的人表现得最空。苏轼看穿了难处——位尊的人最难承认自己需要教，一旦自强于明，就把所有老师都赶走了。

上九：击蒙。不利为寇，利御寇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利用御寇，上下顺也。」
王弼注说：处蒙之终，以刚居上，能击去童蒙以发其昧，合上下之愿；为之扞御则物咸附之，若欲取之则物咸叛矣。
程颐分得最清：治人之蒙乃御寇也，肆为刚暴乃为寇也——舜之征有苗、周公之诛三监，是御寇；秦皇汉武穷兵诛伐，是为寇。
孔颖达疏说：击去众蒙既合上下之愿，又为之御寇，故上下弥更顺从。
苏轼提醒：以刚自高而下临弱，故至于用击；发蒙不得其道而至于用击，过矣，故有以戒之。
来知德说圣人哀矜愚蒙，故两有所戒：在下蒙昧之人不利为寇，在上治蒙之人利止其寇而已，不可即击杀之。

我理解这一爻是教育的最后一道闸门：当耐心用尽、惩罚升级时，「击」与「寇」只有一线之隔——界限在于你是在阻止伤害，还是在发泄力量的快感。程颐举舜与秦皇的对照，正是这条线两端的样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