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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卦·解
雷雨大作,天地郁结一朝散开——这一卦讲险难刚刚化解之后,该松、该紧、该杀、该赦的那些分寸。
卦辞:解:利西南,无所往,其来复吉;有攸往,夙吉。
《彖传》说:「解,险以动,动而免乎险,解。解利西南,往得众也;其来复吉,乃得中也;有攸往夙吉,往有功也。天地解而雷雨作,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。解之时大矣哉!」
王弼注说:解之为义,是解难而济厄。没有难可解的时候,来复安居就吉,不失其中;有难可解的时候,则以速为吉——无难则能复守其中,有难则能速济其厄。
孔颖达疏解释:西南是坤位,坤为众,把解济施于众人,所济者广,所以利西南。又引褚氏之说设诫:世上有人无事找事以求功,所以告诫无难宜静;也有人等事败了才去救,所以告诫有难须速。
虞翻从象上看:四本从初之四而失位于外、无所应,宜来反初,复得正位,故其来复吉;二往之五,夙,早也,离为日为甲,日出甲上故早——九二失正,早往之五则吉。
苏轼辨析方位:解者在东北,所解之地在西南。方其在难,我往则得众,故利西南;及其无难,我再搅扰就害事了,故来复吉——复是复东北。东北有时而当复,所以卦辞不说不利。至于有攸往,非早不可:晚了,难就深到解不动了。
程颐从治道讲:天下之难方解,人始离艰苦,不可再用烦苛严急的一套去治理,当济以宽大简易——汤除桀之虐而以宽治,武王诛纣之暴而反商政,皆从宽易。无所往,是难已解,当修复治道、正纪纲、明法度,这是来复;尚有当解之事,则早为之乃吉,拖下去,恶将复盛。
来知德说:解与蹇相综,解即解蹇之难,故文王有此辞。
路飞讲这一卦时说,解与蹇成对,讲的是困局消散、运势回暖之后怎么行动:脱困初期宜稳不宜冲;没有把握时,回归根基主业最吉;看清方向后要果断出手、不可拖延。他把破局定义为:所有困局都是淤积所致,所有翻盘都是疏通而成——破局四步是解情绪、解认知、解行动、解格局。
这一卦辞的结构其实是个决策树:没仗打了就回家休整,还有仗打就趁早打。最怕的是两种错位——没仗打还穷兵黩武,有隐患却假装太平。程颐补的那笔极有洞见:乱刚平定之后治什么?治长期被战乱搁置的"纪纲法度"——重建秩序比打赢本身更难,历代多少政权赢在马上、输在马上。
初六:无咎。
《小象》说:「刚柔之际,义无咎也。」
王弼注说:蹇难盘结,在这里开始消解。初六处在刚柔始散之际,正是赦罪济厄、以平其险的时候——处在这个时间点上,不必讲究什么位置,无咎。
孔颖达疏解释:险难未平,则柔弱者受害;否结既释之后,刚强者不再欺凌弱者。初六以柔弱处在无位之地,恰好赶上这个时点,所以不虑有咎——刚柔既散,理必无咎,或有咎则非理之常。
虞翻从象上看:初与四易位,体震得正,故无咎。
程颐说:患难既解之时,以柔居刚、以阴应阳,柔而能刚,自处得宜。方解之初,宜安静以休息——这一爻辞极短,就是要示意"少动"。
来知德说:刚柔交际,刚柔交相为用,则不过刚不过柔,所事皆得宜,故于义无咎。
全卦最短的一爻辞只有两个字,信息却全在"时机"里:同样的柔弱,在难中是受灾户,在解后是受益者,区别只是你站在哪个时间点上。程颐读出的"宜安静以休息",是对大乱之后头一个动作的最好建议——什么都不做,往往就是最贵的那步棋。
九二:田获三狐,得黄矢,贞吉。
《小象》说:「九二贞吉,得中道也。」
王弼注说:狐是隐伏之物。九二刚中而应,为五所任,处在险中而知险之情,以此解物,能获隐伏,所以田获三狐。黄是理中之称,矢是直——得乎理中之道、不失枉直之实,能全其正,所以贞吉。
孔颖达疏解释:狐难捕获,藏于窟中;九二知险之情,无险不济,如同田猎尽获窟中之狐。三为成数,举三以言搜获之备。
虞翻从象上看:变之正,艮为狐、坎为弓、离为黄矢,矢贯狐体,二往五历三爻,故田获三狐。
苏轼解得很巧:九二本当得的是六五,近处可取的是初六、六三,合起来就是三狐。三狐都可取,但以得六五为贞吉——放掉不当得的,取回本当得的,这正是止息纷争的办法。
程颐把"三狐"坐实:狐是邪媚之兽,三狐指卦中三阴,是当世的小人。六五以阴柔居尊,其明易蔽、其威易犯、其断不果,小人一近之就移其心;九二当用,必须能去小人,才能正君心而行刚中之道。群邪不去,君心一入,中直之道就无从施行——桓敬之不去武三思,就是教训。
来知德说:九二阳刚得中,上应六五之信任,在国家大难方解之后,手握举直错枉之权——退小人而进君子,所以能去邪媚、得中直。
田获三狐常被读成铲除小人,但苏轼的版本高一层:真正的"获"是分清什么该拿、什么该放。大乱初定,人人手里都攥着几只可猎的狐,区别在于有人全都要,有人只取那只黄矢。贪三者必失其矢——程颐讲的君心被小人一寸寸搬空,起点往往就是"反正也不多这几只"。
六三:负且乘,致寇至,贞吝。
《小象》说:「负且乘,亦可丑也;自我致戎,又谁咎也。」
王弼注说:六三处非其位、履非其正,下乘二、上附四,用柔邪自媚于上。乘是君子之器,负是小人之事——背着东西坐在车上,寇盗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他自己该有的东西,争相来夺,故致寇至。
孔颖达疏解释:在车骑之上而背负于物,寇盗知其非己所有,竞欲夺之。负乘之人,虽正亦可鄙。寇难由自己招来,还能怪谁?
虞翻从象上看:五来寇三时坤为车,三在坤上,故负且乘——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故象曰亦可丑也。
苏轼找出致寇的确切原因:六三对四是负、对二是乘,只乘不负或只负不乘,或许还可免于寇;寇所攻击的,恰恰是"负且乘"这种两头占的人。对二不与四,则四不伐;对四不与二,则二不攻——致寇的根源是兼与。
程颐讲得最完整:小人窃据盛位,即使勉强做正事,气质卑下,终是可吝。他在《系辞》里申说其理:慢藏诲盗——货财轻慢其藏,是教诲盗贼来取;冶容诲淫——女子妖冶其容,是教诲淫者来暴;小人乘君子之器,是招盗使夺之——都是自取。
来知德举了例子:汉文帝宠邓通,擢为太中大夫,这是负且乘——天子所擢,岂不正?到景帝时下吏追赃,就是寇至。这叫贞而吝。
"德不配位"四个字的卦象版。各家共同点:寇不是外敌,是被你的错配召唤来的。苏轼的"兼与"说尤其适合今天——踩着两条船、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还左右逢源的人,迟早两面挨打。而且这一爻的"贞吝"很微妙:就算你行为端正,坐在不属于你的位置上,本身就是在招灾。
九四:解而拇,朋至斯孚。
《小象》说:「解而拇,未当位也。」
王弼注说:九四失位不正又亲近于三,所以三得以附着于他,如同附在脚上的大拇趾——拇还在,就失去初六之应;解去这个拇,然后朋类才来相孚。
孔颖达疏解释:而,汝也;拇,足大指。三从下附来如拇之附足;四的应在初,若三为之拇,就失初之应,必解其拇,然后朋至而信。若四当位履正,三这种邪媚之身根本附不上来——如今需要解拇,正因未当位。
虞翻从象上看:二动时艮为指,四变之坤为拇,故解而拇;兑为朋、坎为孚,四阳从初,故朋至斯孚。
苏轼说:三来依附,解而不取,九二就信你了。所谓未当位,是点明你的形势——根本没有资本去争。
程颐说:九四以阳刚居上位、承六五之君,是大臣;却与初六之阴相应,就是"居上位而亲小人"——这样一来贤人正士自然远退。解去身边的小人,君子之朋才会来,而且来得诚。不解去小人,你自己的诚都立不住,凭什么得别人的孚信?
来知德不同意旧注把初六当拇:初六与四是正应,刚柔之际义无咎,不是该解的对象;该解的是六三那样的负乘小人。二与四是同德之朋,四若被负乘小人缠绕,君子之朋怎么肯来?解去小人,朋自然至而孚信。
这一爻是"断舍离"的官场版:你的位置越高,身上粘着的人越决定你的圈子质量。程颐的逻辑链最硬——亲小人则贤者自动远离,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信号问题。你想交真朋友,先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把烂关系剪了;剪不干净,新朋友就永远在观望。
六五:君子维有解,吉;有孚于小人。
《小象》说:「君子有解,小人退也。」
王弼注说:居尊履中而应乎刚,可以有解而获吉。以君子之道解难释险,小人虽暗昧,也知信服而无怨,所以说有孚于小人。
孔颖达疏解释:以君子之道解难,则小人皆信服,退而畏服之。
虞翻从象上看:君子谓九二之五得正成坎,坎为心;君子升位则小人退居二,故有孚于小人。
苏轼说:六五是九二之配,六三小人以己度人,反而疑忌他。六五的"维有解",是无所不解——近则解四,远则解二,把该放下的全放下了,于是六三也就释然退去。
程颐说:君所亲比者必君子,所解去者必小人。君子维有解则吉——小人去则君子进,吉莫大焉。有孚是见验于事:小人之党去了,就证明君子真能有解;小人去则正道自行,天下不足治也。
来知德说得更轻巧:君子维系而有解,则小人不必驱逐,自己就退了。
这一爻妙在"有孚于小人":清除小人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功?不是把人赶尽杀绝,而是连小人都服气、自认退出。苏轼的"无所不解"和来知德的"不必逐之而自退",指向同一种治理境界——你的态度本身成为规则,环境自动完成清洗。这比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高明太多,成本也低得多。
上六: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,获之,无不利。
《小象》说:「公用射隼,以解悖也。」
王弼注说:初为四应,二为五应,三不应上,又失位负乘、处在下体之上,所以说高墉——墉本不是隼该栖的地方,高也不是六三该履的位置。上六居动之上,是解之极,要解除荒悖、扫除秽乱,所以用射。极而后动、成而后举,所以必获而无不利。
孔颖达疏解释:隼是贪残之鸟,六三失位负乘、不应于上,是罪衅之人,所以以隼为喻。隼宜在山林,集于人家高墉,必为人所射——六三处高位必被诛讨。
九家易说:隼是鸷鸟,捕食雀类,其性疾害,喻暴君——阴盗阳位,万事悖乱,如今射去之,故曰以解悖。
苏轼点出为什么非上六不可:二与四相争,根源在六三不去。让二与四去射?他们本来就想要三。让初与五去?初与五是二阳之配,正是三所疑忌的。想射杀众人所争的东西、解开缠斗的局,只有与两方都不沾边的人能做——高墉之隼,唯上六能射而获之。
程颐在《系辞》发挥处最见功力: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,何不利之有?害人之物在墉上,若没有那个器、或者不待时发,怎么射得中?事当解与道已至,是时也。小则括塞,大则丧败——自古喜欢有所作为而无成功、甚至颠覆的,都是无器而妄动,或者动非其时。
来知德分得极细:隼栖于山林,人人得而射之;唯独栖在王宫高墉上的隼,如城狐社鼠,有所凭依,人不敢射——这是外戚王莽一类的小人。上六柔顺得正当解之终极,能去这种有所凭依之患,故无不利。
"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"就是从这一爻长出来的。各家分工清楚:苏轼讲清了射的人为什么必须是局外人,来知德讲清了隼为什么难射(有靠山),程颐讲清了成败的两要素——器与时。最后补一句我自己的观察:解卦讲到这里,最难的不是瞄准,是承认自己该退到局外去等——局中人永远觉得下一手就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