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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卦·蛊
蛊卦讲的是整饬积弊:器久不用生虫,人久宴溺生病,天下久安生弊——出了问题怎么办,这一卦就是答案。卦画是巽下艮上,山下有风,风遇山而回,物皆挠乱。
卦辞:蛊,元亨,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。
孔颖达疏说:蛊者事也,有事营为,才大得亨通;有为之时,利在拯难,故利涉大川。先甲后甲,是说甲是创制之令——颁布新令不能拿旧法责罚人,所以令前三天殷勤宣告,令后三天反复叮咛,之后不从才加刑罚。郑玄一系又用"辛取自新、丁取丁宁"来解,孔疏考订后认为王弼本意不以甲为创制之日,诸儒别生异说是多余的。
王弼注说:蛊是有事而待能之时,此时正可以有为一番;创制不可责之以旧,因事申令、终则复始,像天运行四时一样。
伏曼容说:蛊是惑乱,万事从惑而起,所以以蛊为事;时风渐浇、物情惑乱,事业因之而起——蛊不是好事,但蛊里藏着事做的机会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器久不用而虫生之谓之蛊,人久宴溺而疾生之谓之蛊,天下久安无为而弊生之谓之蛊。蛊不是"事",而是以天下为无事、什么都不做,将来才会不可收拾;所以器要常用、体要常劳、天下要常有事。蛊之灾非一日之故,必到下一代才显现,所以爻辞全用父子说话——父亲养出的病,到儿子身上发作。
程颐认为:治蛊当思虑先后——先甲,是推究事情之所以然,知道救弊之道;后甲,是预先虑其将然,知道防备之方。虑深推远,前弊可革、后利可久。后世的治蛊者不懂这个告诫,虑浅事近,所以劳于救世而乱不革。
路飞讲这一卦时说,蛊不是等死的衰败,而是积弊待治、破旧立新;多数人的平庸衰败,就源于日复一日放任小弊病积累。他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读成三个动作:事前防弊、事中纠偏、事后清零,一句话概括——放任腐朽者必衰,主动治弊者必兴。
各家几乎罕见地一致:蛊是坏事,也是机会。程颐的"究其所以然、虑其将然"与路飞的"事前防弊、事后清零"隔着一千年说了同一件事——治理积弊最怕救火式操作。苏轼的洞察最深:弊病是"无所事事"养出来的,不是"多事"惹出来的;而且病有潜伏期,这代人的因,下一代才见果。在我看来,一个团队、一段关系、一个身体,隔段时间就该主动"翻缸",别等虫子爬满才想起盖子没盖。
初六:干父之蛊,有子,考无咎。厉,终吉。
《小象》说:「干父之蛊,意承考也。」
王弼注说:处整蛊之首,初次受任,以柔巽之质去干父之事,能承先人之轨、堪当其任,所以叫"有子";干得好,父亲才无咎。当下因是开头而危厉,能堪其事,终究吉。
孔颖达疏补充:干父之事不能小大损益全依父命,当量事制宜,以"意"承考——精神上继承,做法上可改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蛊之灾非一日之故,趁它还微小的时候去治,正是儿子的责任。儿子改父亲的旧道,开头看着危险,终必吉;"无是子,则考有咎"——没有这样的儿子,父亲的过失就永远背着。孝爱到了深处,行为上看起来像不孝,其实不顺的是迹,顺的是意。
程颐认为:子干父蛊之道,能堪其事才是有子,不然就成了父亲的拖累,所以必须惕厉才得终吉;意在承当父亲之事,把父亲放到无咎之地。
"干蛊"是继承者最难的一场考试:接得顺手要否定前任,接得唯唯诺诺要替前任背锅。孔疏那句"意承而已"是全部题眼——承接的是志向,不是惯性。苏轼说得更彻底:真孝顺的儿子敢改父亲的错,因为父亲的声誉比父亲的体面重要。放到现在,接手父辈企业、接手前任项目的人最能体会:上一代留下的摊子,改,冒不孝之名;不改,背不义之实。厉,终吉——起点的难堪换来终局的双赢。
九二:干母之蛊,不可贞。
《小象》说:「干母之蛊,得中道也。」
王弼注说:居于内中,宜干母事。妇人之性难以强行匡正,应当屈己之刚,既干且顺,所以不可贞——固守刚直去干,反而不成;干而能不失中,才是得中道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阴柔之性安于无事、厌恶折腾,是蛊最深、最难干的地方,所以拿母亲作比。正之则伤爱,不正则伤义——这是天下至难。九二以阳居阴,有刚的实质而无用刚的痕迹,才可以免于两伤。
程颐认为:以刚阳之才去辅佐阴柔之人,如刚直之臣辅柔弱之君,义理相近。对母亲,当以柔巽辅导,使她不至于不顺而败坏;若遽然矫拂,伤了恩情,害处更大,也根本进不去话。就像周公辅成王,成王并不算柔弱,也只做到守成不失道——你没法让被辅佐者成为尧舜,把他带到中道就到头了。
这一爻讲的是"帮亲近的人纠错"的分寸。苏轼"正之则伤爱、不正则伤义"八个字,是所有家庭劝谏、好友直言的写照。王弼给的解法是"屈己之刚",程颐进一步说成"使其身正事治而已,安能使之甚高"——降低期待,才能留住关系。我的看法:这条爻说的其实是改革者最缺的能力,不是力度而是渗透率;刚的原则包在柔的姿态里,事情才能推进,道理才进得了人心。
九三: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。
《小象》说:「干父之蛊,终无咎也。」
王弼注说:以刚干事而无应援,所以小有悔;但履得其位、以正干父,虽有小悔,终无大咎。
孔颖达疏进一步解释:刚而无应故悔,位正故无大咎——悔是情绪上的代价,咎是道理上的清算,两者分开算。
程颐认为:九三刚阳之才、居下之上,是主干的;刚过则急,但身在巽体还有顺,顺事亲是根本,又居得正,所以无大过。只是有小悔,已算不上善事亲了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九三之德与九二无异,差别在用法——二以阴用之、柔中带刚,三以阳用之、锋芒毕露,所以小有悔。
同样是干蛊,刚直的代价是"小有悔"。这一爻可贵在它不为刚者辩护:程颐明说"有小悔已非善事亲"——事办成了,但方式伤人,账还是要认。苏轼那句"特不知所以用之"最见功力:能力没问题,用法有问题。现实里太多改革者拿"我是对的"当通行证,结果对的事办出错的观感。九三的分是及格线:无大咎,但离漂亮还有一段。
六四:裕父之蛊,往见吝。
《小象》说:「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。」
王弼注说:体柔当位,干不以其刚而以其柔和,对父亲的弊政一味宽容优裕;又无应援,往而必不合,所见者鄙吝。
虞翻从卦象看:裕就是不能争,他引孔子"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"——儿子不敢争,父亲就滑向不义;往而失位,故见吝。
程颐认为:柔顺之才处在正位,仅能循常自守罢了;若要往前干超出常规的事,力量不够,必见其吝。
来知德《周易集注》说:治蛊如拯溺救焚,犹恐慢了一步来不及,怎么可以宽裕?他把九三与六四对比:三失之过刚,悔者渐趋于吉,终无咎;四失之不及,吝者渐趋于凶,往未得——宁为悔,不可为吝。
全卦最需要警惕的一爻:不作为。裕,听着宽容体面,实际是给腐烂续期。来知德"宁为悔、不可为吝"这六个字值得贴在所有该做的事前面——得罪人的错误尚有回头路,拖延和沉默才是单向门。虞翻引孔子那句话也极重:你不好意思指出问题,问题不会因此消失,只会由你和父亲一起买单。温柔不是美德,是共谋。
六五:干父之蛊,用誉。
《小象》说:「干父用誉,承以德也。」
王弼注说:以柔处尊,用中道而应刚中之贤,以此承父,是用誉之道;以柔处中,不靠威权强力。
荀爽说:体和应中、承阳有实,用这个方式干事,正是荣誉之道。
程颐认为:五居尊位,阴柔之质当干蛊之任,下应九二,是能倚任刚阳之臣。自己不能创基创业,但承继旧业、任用刚贤,就可以善继而成令誉——太甲、成王都是靠臣下"用誉"的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却唱了反调:父亲有蛊,儿子去治,就像父亲有病、儿子下针下药,父亲哪里会乐意?所以初爻得厉、三爻得悔,六五反而得了名誉——誉归于己,则疾归于父。父亲的德行本是不可承的,若可承,也就不成其为蛊了;蛊而承德,所以反而没有巽卦九五那种后庚之吉。
一爻两读,恰好是一堂伦理课。程颐这一路(王弼、荀爽同调)讲的是用人成事:柔君用贤,誉是应得的褒奖;苏轼看到的则是名誉背后的伦理暗面——你修好了父亲的烂账,掌声全给你,父亲成了反面教材,治蛊的正当性又从何谈起?我不认为苏轼是在否定改革,他是在提醒治蛊者:低调一点,别把功劳叙事建立在贬低前人之上。"用誉"两字,用得好是承以德,用得俗是踩着父亲上位。
上九: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
《小象》说:「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。」
王弼注说:最处事上,不被职位所累,不事奉王侯,自尊高、慕尚其清虚之事。
孔颖达疏进一步解释:不再以世务萦心,不系累于职位,但求高尚清虚;这样的志向清高,可以作为法则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说:君子见蛊之渐,就涉大川去救;等到蛊已经养成,就不事王侯而远远离开——蛊之成也,良医不治,君子不事事。
程颐认为:上九刚明之才,无应援而处无事之地,是贤人君子不遇于时、高洁自守、不累于世务的象。士之高尚不止一条路:有怀道不遇而自守的,有知止知足而退保的,有清介孤直独善其身的,得失大小虽不同,进退合道,其志皆可为法则。
来知德《周易集注》举了实例:东汉诸臣多相光武以干汉室之蛊,独严子陵垂钓富春江——同一时代,有人入局干蛊,有人出局守志,各有其位。
治蛊系列的收官之笔出人意料:不是论功行赏,而是退出机制。苏轼的判断标准很冷峻——病入膏肓,良医不治;程颐则宽厚得多,把"不事"扩展成多种人生选择的合法出口。在我看来,这一爻保护的其实是干蛊者本人——当你发现组织的积弊已无人肯治、你的所有方案都推不动时,离开不是逃兵,是止损。"志可则"三个字给退场的人保留了尊严:不是你失败了,是你的志向无处安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