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卦·鼎

鼎紧跟在革后面——革去故，鼎取新。打完天下要立制度，砸完旧的要立新的。鼎既是烹煮食物的器皿，也是权力的法象：圣人在鼎里煮的，一头是祭祀上帝的祭品，一头是养圣贤的美食。

鼎：元吉，亨。

《彖传》说：鼎，象也。以木巽火，亨饪也。圣人亨以享上帝，而大亨以养圣贤。巽而耳目聪明，柔进而上行，得中而应乎刚，是以元亨。
王弼注：革去故而鼎取新。取新得当，人就容易跟着走，法度整齐严明，吉然后乃亨——所以先说元吉，后说亨。变而无制，乱就可待了；贤愚有别、尊卑有序，然后乃亨。
孔颖达疏：鼎有二义——一有亨饪之用，二有物象之法。亨饪所须不出二种：祭祀以天神为大，宾客以圣贤为重。享帝直言亨，因尚质，用特牲即可；养贤言大亨，因贤者既多，养须饱足。
郑玄（《集解》引）：鼎亨熟物以养人，犹圣君兴仁义之道以教天下。
程颐对"元吉"二字有个著名的较真：卦才可致元亨，未必有元吉——吉字当是衍文，彖传只说元亨，可以证明。他还说：鼎之名训为正——耳对植于上、足分峙于下，周围内外高卑厚薄莫不有法，至正然后成安重之象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给出鼎与革的分工：革所以改命，鼎所以凝之——知革而不知鼎，则上下之分不明，虽所受于天者，也流泛不可知。他还说：国有圣贤，则君位定而天命固。
来知德：彖辞明明按孔子彖传作"元亨"，吉字当从本义作衍文看。

卦辞就两个字组：元吉（一说衍文，当作元亨），亨。王弼的排序逻辑最值得记：吉然后亨——先立稳规矩，才谈得上运转。苏轼那句"知革而不知鼎"是给所有改革者的提醒：砸烂旧世界只完成了一半，新秩序立不起来，回头连本带利全赔。烹煮这个比喻也妙：生的变熟的、硬的变软的——制度化的过程就是让激进的火候沉淀成日常的滋养。

初六：鼎颠趾，利出否，得妾以其子，无咎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鼎颠趾，未悖也。利出否，以从贵也。」
王弼注：阳为实，阴为虚；鼎下实而上虚，如今阴爻在下，是把鼎倒扣过来了——鼎覆则趾朝上。否是不善之物：处鼎之初，正要纳新，把鼎倾倒着倒出秽物，正是其用。得妾以为室主，也是颠趾之义——妾本非正室，如同倒置；但妾若有贤子，母以子贵，以子继室，就无咎了。
孔颖达疏：正室虽亡，妾犹不得为室主——妾为室主，犹鼎之颠趾，本有过咎；有贤子则可免咎。
虞翻（《集解》引）：四变得正成震，震为长子，继世守宗庙而为祭主，故得妾以其子无咎。
荀爽（《集解》引）：以阴乘阳，故未悖也——倒鼎是为了出秽。
程颐：鼎覆趾颠本非顺道，但有当颠之时——倾出败恶以致洁，则可。得妾谓得其人：得良妾则能辅其主使无过咎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这一爻讲得极有人情味：鼎里还没装东西，趁着空，把脏东西倒掉最方便；等装满了再倒，善与不善都煮在一起，善的也白瞎了。所以颠趾出否是尽去之道。但尽去之后患鼎无实——于是他对人的态度是：责其身不问其所从，论其今不考其素。"苟騂且角，犁牛之子可也"——只要这孩子良善有角可用，是犁牛生的又怎样？择之太详、求之太备，天下无完人。从其子之贵，则其出于妾者可忘也。

初六是全卦的洗刷阶段：颠覆一下没关系，倒掉旧的脏东西才是目的。苏轼那段"犁牛之子可也"最动人——出否要彻底，用人却要不拘：出身、履历、过去的污点都可以忘，只看这个人本身行不行。鼎空的时候敢倒、敢翻，等鼎满了才发现是脏的，谁也救不了。

九二：鼎有实，我仇有疾，不我能即，吉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鼎有实，慎所之也。我仇有疾，终无尤也。」
王弼注：九二以阳之质处鼎之中，是有实者。有实之物不可再加——加则溢，反伤其实。"我仇"指六五：困于乘刚之疾不能来就我，则我不溢，得全其吉。
孔颖达疏：仇是匹，即是就。有实之鼎不可复有所取——才任已极，不可复有所加。
虞翻（《集解》引）：二为实，故鼎有实。四体坎，坎为疾，故我仇有疾；二动得正，故不我能即吉。
程颐的读法不同：仇指初六——阴柔小人密比于二。二以刚实居中，当以正自守，使不正者不能来就己；"人能自守以正，则不正不能就之矣"，所以吉。小象"慎所之"：人之有才业如鼎之有实，当慎所趋向——不慎所往，就陷于非义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：九二始有实，六五正是"耳"——鼎以耳行，耳能即之则有食；不能即之则不食。始有实者以不食为吉——恶其未足而轻用之。
来知德明确说这不是戒辞，是九二的能事：九二刚中自守，虽比于初，不轻于所与——择善而交，不失身于阴党，有何过尤？

九二端着满鼎的好东西，麻烦自动找上门——这时候考的不是能力，是定力。王弼的物理直觉极好：满的东西再加就溢，溢了全毁。程颐的版本更实用：不是你要不要贪，是"不正者"一直凑过来，你的正就是最好的挡箭牌。"慎所之"三个字给所有刚做出成绩的人：此刻最危险的不是对手，是你自己下一步往哪走。

九三：鼎耳革，其行塞，雉膏不食，方雨亏悔，终吉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鼎耳革，失其义也。」
王弼注：鼎之为义，虚中以待物。九三处下体之上，正是鼎耳的位置——耳本该空以待铉，他却以阳居阳，实者处实位，把耳塞满了，变革了鼎耳之常义。虽有雉膏这样的美食，终不能食。雨是阴阳交和、不偏亢之象——若不全任刚亢、务在和通，方雨则悔亏，终则吉。
孔颖达疏：非但自实不受，上九又不应于己，无所纳受——有其器而无所用，虽有雉膏不能见食。
虞翻（《集解》引）：动成两坎，坎为耳，在乾革上，故鼎耳革。
程颐解得最贴切：三与五非应而不合——不合于君，则其道何由而行？不得其任，无以施其用。膏是甘美之物，象禄位；雉指五，有文明之德故称雉。三有才而不得六五之禄位，是不得雉膏食之。但他留了希望：君子蕴其德久而必彰，守其道其终必亨——三虽不中，以巽体故无过刚之失，若过刚，岂能终吉？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：熟物以腹，不以耳——耳是受炎举鼎的地方，被火烧过了（耳革），就废塞其行。九三实之将盈，本该可食了，偏偏行路废了。他还有个政治学的观察：耳以两举——六五之耳可铉，上九之耳不可铉，则六五虽想独举，办得到吗？一国的抬鼎，从来要两只耳朵合力。
来知德从火候上找原因：木火都到了极处，鼎中腾沸，连耳都烫得不能碰——所以行塞。方雨是浇水的意思：救之以水，亏损那股腾沸炽热之势，悔不至于悔，终则吉。

九三是鼎过热烧到耳朵的象：活干得太猛，把自己也烧废了，有美食却端不上桌。王弼"实者处实位"六个字是病根——满负荷的人占着满负荷的位置，一动就烫手。药方是那场"雨"：降温、和缓、阴阳交和。程颐的安慰也很现实：怀才不遇是暂时的，只要不是过刚，终必有亨。终吉的"终"字在提醒你：这不是安慰奖，是火候——文火慢炖，自有出锅的一天。

九四：鼎折足，覆公餗，其形渥，凶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覆公餗，信如何也。」
王弼注：九四处上体之下，又应于初——既承上、又施下，不是他能承受的，故鼎折足。初已出否，到四所盛已洁，如今覆了公餗。渥是沾濡之貌——鼎覆之后，浑身沾满。知小谋大，不堪其任，受其至辱，灾及其身。
孔颖达疏：餗是糝也，八珍之膳，鼎之实也。施之于人：知小而谋大、力薄而任重，如此必受至辱，灾及其身。
虞翻（《集解》引）：四变时，震为足，足折入兑，故鼎折足；入大过，死凶。
九家易（《集解》引）：鼎三足一体，犹三公承天子——三公调阴阳，鼎调五味。足折餗覆，犹三公不胜其任，倾败天子之美。
程颐引《系辞》作总判词：德薄而位尊，知小而谋大，力小而任重，鲜不及矣！大臣当天下之任，必求天下之贤与之协力——用非其人，则败国家之事、贻天下之患。九四下应初六，初是阴柔小人不可用者，而四用之，不胜任而败事，犹鼎折足。其形渥，谓赧污也——可羞愧之极。
小象"信如何也"，程颐解得痛切：大臣当任，能成天下之治安，上不负君之所倚、下不负民之所望，才叫信。不然则失其职——误上之委任，得为信乎？
来知德举的例子惨烈：项羽入咸阳、安禄山陷长安——宗庙焚烧、宝器披离，正是其形渥之象。他另有象数依据：下体巽有足无耳，故耳革；上体离有耳无足，故折足。

九四是《易》里最著名的凶爻之一，《系辞》那段"德薄而位尊"三连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。注意它的凶不来自敌人，来自用人：四的正应是初六，他偏偏提拔了这个不可用的人——折的不是自己的腿，是他选的人撑不住。小象"信如何也"四个字是问责书：把公家那锅八珍交给你，你端成这样，怎么说？位子越高，越没有"我尽力了"这个选项。

六五：鼎黄耳，金铉，利贞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鼎黄耳，中以为实也。」
王弼注：居中以柔，能以通理纳乎刚正，故曰黄耳金铉利贞——耳黄则能纳刚正以自举。以中为实，所受不妄。
孔颖达疏：黄是中色，金是刚物，铉是贯鼎而举之的杠。五为中位故黄耳，应在九二、以柔纳刚，故金铉。
虞翻（《集解》引）：离为黄，三变坎为耳，故鼎黄耳。干宝（《集解》引）：举鼎者铉也，尚三公者王也——金喻可贵中之美，铉鼎得其物、施令得其道，故利贞。
宋衷（《集解》引）：上尊故玉，下卑故金——金和良可柔屈，喻诸侯之顺天子。
程颐：五在鼎上，耳之象，为鼎之主。二应于五，来从于耳者，铉也——二有刚中之德，故为金铉。五文明得中而应刚，相应至善，所利在贞固而已。六五居中应中，不至于失正，但质本阴柔，故戒以贞固于中。鼎之所以聪明应刚、得鼎之道，皆由得中。
来知德：黄耳金铉，则中之为实者必美味矣——但六五阴柔，故戒以利贞。

六五转正：耳朵是黄的（守中），铉是金的（用刚中之贤），整口鼎可以端起来了。这一爻讲的是领导者的接纳能力——耳是受铉的地方，不肯受铉的耳朵，等于没有耳朵。孔疏"以柔纳刚"四个字是关键：柔不是软弱，是给刚性的贤才留出插入的孔道。黄金耳配金铉，才举得动一鼎之重。

上九：鼎玉铉，大吉，无不利。

《小象》说：「玉铉在上，刚柔节也。」
王弼注：处鼎之终，鼎道之成。体刚履柔，用劲施铉，以斯处上，高而不亢——得刚柔之节，能举其任。应不在一，则无所不举，故大吉无不利。
孔颖达疏：玉坚刚而有润。上九体刚处柔，是用玉铉自举者——虽在上不为亢龙，故曰刚柔节。
虞翻（《集解》引）：乾为玉，铉体大有上九"自天祐之"，故大吉无不利。
干宝（《集解》引）把鼎的全程讲成一份升迁图：烹饪之事，自镬升于鼎、载于俎、入于口，馨香上达，动而弥贵——所以鼎之义，上爻愈吉。公卿仁贤、天王圣明，君臣相临，刚柔得节，故吉无不利。
宋衷（《集解》引）：以金承玉，君臣之节也。
程颐：刚而温者玉也。九虽刚阳而居阴履柔，不极刚而能温——居成功之道，唯善处而已。刚柔适宜，动静不过，则为大吉无所不利。他还比较了井与鼎：井与鼎都以终为成功，但井言元吉、鼎只言大吉——井博施有常故元吉，鼎以烹饪为功，以刚柔节得大吉。
苏轼《东坡易传》：玉在炎而不灼，金则废了。玉铉则可以两及——上九之刚、六五之柔，由它来调节。人都能用鼎熟物，但鼎盈而忧溢、耳炎而不可举时，非玉铉不能——此鼎之所以养圣贤。

上九用玉做铉：又硬，又温。整口鼎的收官就在这个分寸——金铉够用，但金属在高温下会脆废；玉承得住热，还不烫手。王弼"高而不亢"四个字与乾卦亢龙遥相呼应：功成之后站在最高处，全靠那一点温润。干宝的比喻最妙：从镬到鼎到俎到口，一步比一步尊贵——鼎道成于上，正如善始者未必善终，善终者才配元吉。井与鼎这对卦，一个养人不藏私，一个成事不失节，恰好是《易》给事业家的最后两张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