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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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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才住口,那妖精就不疼了。又端正身子起身看时,颈项里与手脚上都套着金箍,勒得疼痛。想摘那箍儿时,莫想褪得分毫——这宝贝已经是见肉生根,越挣越痛。

行者笑道:“我那乖乖,菩萨恐你养不大,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。”那童子听了这话又生烦恼,就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。行者急忙闪身立在菩萨后面,叫:“念咒!念咒!”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过去,叫声“合!”只见他丢了枪,一双手合掌当胸,再也不能开放——至今留了个“观音扭”,就是打这里来的。那童子开不得手、拿不得枪,方知法力深微,没奈何才纳头下拜。菩萨念动真言,把净瓶一倾,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,更无半点存留,对行者道:“悟空,这妖精已是降了,只是野心不定。等我教他一步一拜,只拜到落伽山,方才收法。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!”行者转身叩头道:“有劳菩萨远涉,弟子当送一程。”菩萨道:“你不消送,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。”行者闻言欢喜叩别。那妖精自此归了正果,五十三参、参拜观音。且不说菩萨收了童子。

却说沙僧久坐林间,盼望行者不到,把行李捎在马上,一手执着降妖宝杖,一手牵着缰绳,出了松林向南张望。只见行者欣喜而来。沙僧迎着道:“哥哥,你怎么去请菩萨这时才来!急杀我也!”行者道:“你还做梦哩!老孙已请了菩萨降了妖怪。”行者把菩萨的法力细细说了一遍。沙僧十分欢喜道:“救师父去也!”他两个跳过涧去,撞到门前,拴了马匹,举着兵器打入洞里,剿净了群妖,解下皮袋,放出八戒来。那呆子谢了行者道:“哥哥,那妖精在哪里?等我去筑他几钯,出出气!”行者道:“且寻师父去。”三人径到后边,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里哭哩。沙僧连忙解绳,行者取来衣服给他穿上。三人跪在面前道:“师父吃苦了。”三藏谢道:“贤徒啊,多累你们了,怎生降得妖魔?”行者又将请菩萨、收童子的事细说一遍。三藏听了,急忙跪下朝南礼拜。行者道:“不消谢他,倒是我们与他作福,收了一个童子。”如今说“童子拜观音、五十三参、参参见佛”,就是打这里起的。又教沙僧把洞内宝物收了,寻些米粮安排斋饭,管待了师父。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,取真经只靠美猴精。

师徒们出得洞来,攀鞍上马,寻着大路,笃志投西。行了一个多月,忽听得水声振耳,三藏大惊道:“徒弟呀,又是哪里水声?”行者笑道:“你这老师父忒多疑,做不得和尚。我们一同四人,偏你听见什么水声。你把那《多心经》又忘了也?”唐僧道:“《多心经》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,共五十四句、二百七十个字。我当时耳闻,至今常念,你知我忘了那句儿?”行者道:“老师父,你忘了‘无眼耳鼻舌身意’。我等出家人,眼不视色,耳不听声,鼻不嗅香,舌不尝味,身不知寒暑,意不存妄想,如此才叫祛褪六贼。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,怕妖魔不肯舍身,要斋吃便动舌,喜香甜便嗅鼻,闻声音便惊耳,睹事物便凝眸,招来这六贼纷纷,怎生得见西天佛祖?”三藏闻言,默然沉思道:“徒弟啊,我自当年辞别圣君,昼夜奔波甚是殷勤。芒鞋踏破山头雾,竹笠冲开岭上云。夜静猿啼殊可叹,月明鸟噪不堪闻。何时才能功德圆满,取得如来妙法真文?”行者听了,忍不住鼓掌大笑道:“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!若要那三三行满,有何难哉!常言道,功到自然成哩。”八戒回头道:“哥啊,若照这般魔障凶险,就是走上一千年也成功不了!”沙僧道:“二哥,你和我一样拙口钝腮,不要惹大哥着急。且只捱肩磨担,终须有日成功。”

师徒们正说着话,脚下不停,马蹄正疾,见前面一道黑水滔天,马不能进。四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,但见那——

层层浓浪迭迭浑波,层层浓浪翻乌潦,迭迭浑波卷黑油。近观不照人身影,远望难寻树木形。滚滚一地墨,滔滔千里灰。水沫浮来如积炭,浪花飘起似翻煤。牛羊不饮嫌深黑,鸦鹊难飞怕渺弥。只是岸上芦蘋知节令,滩头花草斗青奇。

(译:浓浪层层、浑波迭迭,黑浪翻卷如墨似油。近看照不见人影,远望寻不见树形;滚滚如泼了一地墨,滔滔似千里灰烟。水沫如积炭,浪花似翻煤。牛羊不肯喝,鸦鹊不敢飞——只有岸边芦苇知道节令,滩头花草斗着青奇。)

唐僧下马道:“徒弟,这水怎么这样浑黑?”八戒道:“是哪家泼了靛缸了。”沙僧道:“不然是哪家洗笔砚哩。”行者道:“你们且休胡猜乱道,且设法保师父过去。”八戒道:“这河若要老猪过去不难,或是驾云头,或是下河负水,不消一顿饭工夫我就过去了。”沙僧道:“若教我老沙,也只消纵云踏水,顷刻而过。”行者道:“我们容易,只是师父难哩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啊,这河有多宽?”八戒道:“约摸有十来里宽。”三藏道:“你三个计较计较,哪个驮我过去?”行者道:“八戒驮得。”八戒道:“不好驮。若是驮着腾云,三尺也不能离地——常言道,背凡人重若丘山。若是驮着凫水,反倒把我坠下水去了。”

师徒们在河边正商议着,只见上水头有一个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。唐僧喜道:“徒弟,有船来了,叫他渡我们过去。”沙僧厉声高叫道:“棹船的,来渡人!来渡人!”船上人道:“我不是渡船,如何渡人?”沙僧道:“天上人间,方便第一。你虽不是渡船,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。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,你可方便方便渡我们过去,谢你。”那人闻言,把船棹近岸边,扶着桨道:“师父啊,我这船小,你们人多,怎能全渡?”三藏近前看了,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,中间只有一个舱口,只好坐两个人。三藏道:“怎生是好?”沙僧道:“这样啊,分两遭渡罢。”八戒就使心眼躲懒讨乖道:“悟净,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,等我保师父先过去,再回来渡马。教大哥跳过去罢。”行者点头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

那呆子扶着唐僧上了船,梢公撑开船,举棹冲流一直而去。才行到中间,只听得一声响亮,卷浪翻波,遮天迷目。那阵狂风十分厉害!好风——

当空一片炮云起,中溜千层黑浪高。两岸飞沙迷日色,四边树倒振天号。翻江搅海龙神怕,播土扬尘花木凋。呼呼响若春雷吼,阵阵凶如饿虎哮。蟹鳖鱼虾朝上拜,飞禽走兽失窝巢。五湖船户皆遭难,四海人家命不牢。溪内渔翁难把钓,河间梢子怎撑篙?揭瓦翻砖房屋倒,惊天动地泰山摇。

(译:半空炮云起,河心千层黑浪高;两岸飞沙走石遮了日头,四边大树被吹得轰然倒下。风声如春雷怒吼,凶势似饿虎咆哮;鱼虾惊拜,禽兽失巢,船户遭难,渔翁难钓,房屋倒塌,连泰山也摇动。)

这阵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。他本是黑水河中的怪物。眼看着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带人沉入水里,无影无形,不知摄到哪里去了。

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:“怎么好?老师父步步逢灾,才脱了魔障,好容易这一路平安,又遇着黑水遭难!”沙僧道:“莫不是翻了船?我们往下水头找寻去。”行者道:“不是翻船。若是翻船,八戒会水,必然保着师父凫水出来。我才见那棹船的有些不正气,想必就是这厮弄风,把师父拖下水去了。”沙僧闻言道:“哥哥何不早说!你看着马与行李,等我下水找寻去来。”行者道:“这水色不正,恐你不能去。”沙僧道:“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?去得!去得!”

好和尚脱了褊衫,扎抹了手脚,抡着降妖宝杖,扑的一声分开水路,钻入波中,大踏步往里走。正走着,只听得有人说话。沙僧闪在旁边偷眼观看,那边有一座亭台,台门外横封着八个大字,乃是“衡阳峪黑水河神府”。又听那怪物坐在上面道:“一向辛苦,今日才得了这些物事。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,但得吃他一块肉,便做长生不老人。我为他也等够了时候,今朝却不负我志。”吩咐:“小的们!快把铁笼抬出来,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,具柬帖去请二舅爷来,与他暖寿。”沙僧闻言,按不住心头火起,掣宝杖将门乱打,口中骂道:“那泼物!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!”唬得门内妖邪急去回报:“祸事了!”老怪问:“什么祸事?”小妖道:“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,打着前门骂着要人哩!”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。小妖抬出披挂,老妖穿戴整齐,手提一根竹节钢鞭,走出门来,真个凶顽毒恶。但见——

方面圜睛霞彩亮,卷唇巨口血盆红。几根铁线稀髯摆,两鬓朱砂乱发蓬。形似显灵真太岁,貌如怒狠活雷公。身披铁甲团花灿,头戴金盔嵌宝浓。竹节钢鞭提手内,行时滚滚拽狂风。生来本是波中物,脱去原形变化凶。要问妖邪真姓字,前身唤做小鼍龙。

(译:方脸圆眼放光,卷唇巨口红如血盆;几根硬须稀疏乱摆,两鬓朱砂色乱发蓬松。形状似显灵的太岁,相貌如发怒的雷公;身披闪亮铁甲,头戴嵌宝金盔,手提竹节钢鞭,行走间卷起狂风。要问这妖邪的来历,前身原是一条小鼍龙。)

那怪喝道:“是什么人在此打我门哩!”沙僧道:“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!你怎么弄玄虚变作梢公驾船,把我师父摄来?快早送还,饶你性命!”那怪呵呵笑道:“这和尚不知死活!你师父是我拿了,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!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!三合敌得我,还你师父;三合敌不得,连你一齐蒸吃了,休想西天去也!”沙僧闻言大怒,抡宝杖劈头就打。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。两个在水底好一场厮杀——

降妖杖、竹节鞭,二人怒各争先。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,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。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,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。都来水底相争斗,各要功成两不然。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,蟹鳖双双缩头潜。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,门前众怪乱争喧。好个沙门真悟净,单身独力展威权!跃浪翻波无胜败,鞭迎杖架两牵连。算来只为唐和尚,欲取真经拜佛天。

他二人战了三十回合,不见高低。沙僧暗想:“这怪物是我的对手,白白打不能取胜,且引他出去,教师兄打他。”这沙僧虚晃了个架子,拖着宝杖就走。那妖精更不赶来,道:“你去罢,我不与你斗了,我且具柬帖去请客哩。”

沙僧气呼呼跳出水面,见了行者道:“哥哥,这怪物无礼。”行者问:“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,端的是什么妖邪?可曾寻见师父?”沙僧道:“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,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,唤做‘衡阳峪黑水河神府’。我闪在旁边听他在里面说话,教小的们刷洗铁笼,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。我一怒就去打门。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出来,与我斗了半日,约三十合不分胜负。我便使个诈败法,要引他出来着你助阵。那怪物乖得紧,不来赶我,只要回去具柬请客,我才上来了。”行者道:“不知是个什么妖邪?”沙僧道:“那模样像一个大鳖,不然便是个鼍龙也。”行者道:“不知哪个是他舅爷?”话音未落,只见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,远远地跪下叫:“大圣,黑水河河神叩头。”行者道:“你莫不是那棹船的妖邪,又来骗我么?”那老人磕头滴泪道:“大圣,我不是妖邪,我是这河内真神。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到此处,就与小神交斗。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,把我坐的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占夺去住了,又伤了我许多水族。我没办法,径往海内告他。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,不准我的状子,教我让与他住。我想启奏上天,奈何神微职小,不能得见玉帝。今闻大圣到此,特来参拜投生,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!”行者闻言道:“这样说来,四海龙王都该有罪。他如今摄了我师父师弟,扬言要蒸熟了请他舅爷暖寿,我正要拿他,幸得你来报信。这样罢,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,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,教他擒这怪物。”河神道:“深感大圣大恩!”

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,按落筋斗,捻了避水诀,分开波浪。正走着,撞见一个黑鱼精,捧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,从下水头像箭似梭般钻将上来,被行者劈面一棒,分顶一下,可怜打得脑浆迸出、腮骨绽开,咕咚一声飘出水面。行者揭开匣儿看时,里面有一张简帖,上写着:“愚甥鼍洁顿首百拜,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:向来承蒙关照,感激不尽。今因获得二物,乃东土僧人,实为世间罕物。甥不敢自用,因念舅爷圣诞在即,特设薄筵,预祝千寿。万望车驾光临,是幸!”行者笑道:“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了!”袖了帖子,往前再行。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,急抽身撞进水晶宫报大王:“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!”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:“大圣请入小宫少坐,献茶。”行者道:“我还不曾吃你的茶,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!”龙王笑道:“大圣一向皈依佛门,不动荤酒,却几时请我吃酒来?”行者道:“你便不曾去吃酒,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。”敖顺大惊道:“小龙为何有罪?”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。龙王见了,魂飞魄散,慌忙跪下叩头道:“大圣恕罪!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。因妹夫错行了风雨,克减了雨数,被天曹降旨,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。舍妹无处安身,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。前年不幸舍妹病故,他没处居住,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,不期他作此恶孽。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。”行者道:“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?都在哪里作怪?”龙王道:“舍妹有九个儿子,那八个都是好的。第一个小黄龙,现居淮渎;第二个小骊龙,现住济渎;第三个青背龙,占了江渎;第四个赤髯龙,镇守河渎;第五个徒劳龙,与佛祖司钟;第六个稳兽龙,与神官镇脊;第七个敬仲龙,与玉帝守擎天华表;第八个蜃龙,在我大哥处镇守太岳。这是第九个鼍龙,因年幼没差什么职事,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,待成名后别迁调用,谁知他不遵我的旨意,冲撞了大圣也。”行者闻言笑道:“你妹妹有几个妹丈?”敖顺道:“只嫁得一个妹丈,乃泾河龙王。当年已被斩了,舍妹孀居,前年也病故了。”行者道:“一夫一妻,如何生得这几个杂种?”敖顺道:“此正所谓龙生九种,九种各别。”

行者道:“我方才心中烦恼,正要把这简帖为证,上奏天庭,问你个通同作怪、抢夺人口之罪。据你所说,是那厮不遵教诲,我且饶你这次:一则看你兄弟们的份上,二来只怪那厮年幼无知,你也不甚知情。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,再作区处!”敖顺即唤太子摩昂:“快点五百虾鱼壮兵,将小鼍捉来问罪!”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赔礼。行者道:“龙王再勿多心。既讲开了,饶了你便罢了,又何须办酒?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去:一则老师父遭难,二则我师弟盼望。”那老龙苦留不住,又见龙女捧茶来献。行者站着饮了一盏香茶,别了老龙,随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。早到黑水河中。行者道:“贤太子好生捉怪,我上岸去也。”摩昂道:“大圣宽心,小龙子将他拿上来,先见了大圣,惩治了罪名,把师父送上来,才敢带回海内见家父。”行者欣然相别,捏了避水诀,跳出波津,径到东边崖上。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:“师兄,你去时从空中而去,怎么回来却从河里回来?”行者把打死鱼精、得简帖、见龙王、与太子同领兵来的事细说了一遍。沙僧十分欢喜。都立在岸边等候接师父,不提。

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,报与妖怪道:“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。”那怪正坐着,忽闻摩昂来了,心中疑惑道:“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,这早晚不见回话,怎么舅爷不来,却是表兄来耶?”正说间,只见巡河的小怪又来报:“大王,河内有一枝兵,屯在水府之西,旗号上写着‘西海储君摩昂小帅’。”妖怪道:“这表兄却也狂妄:想是舅爷不得来,命他来赴宴。既是赴宴,如何又领兵劳师?咳!但恐中间有变故。”吩咐:“小的们,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。恐一时生变,待我出去迎他,看是何如。”众妖领命,一个个擦掌摩拳,准备厮杀。

这鼍龙出得门来,真个见一枝海兵扎营在右边——只见征旗飘绣带,画戟列明霞;宝剑凝光彩,长枪缨绕花;弓弯如月小,箭插似狼牙;大刀光灿灿,短棍硬沙沙;鲸鳌并蛤蚌,蟹鳖共鱼虾;大小齐齐摆,干戈似密麻。不是元戎令,谁敢乱喧哗!鼍怪见了,径到那营门前厉声高叫:“大表兄,小弟在此拱候,有请。”有一个巡营的螺精急至中军帐:“报千岁殿下,外有鼍龙叫请哩。”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,束一束腰间宝带,手提一根三棱简,拽开步跑出营去道:“你来请我怎么?”鼍龙进礼道:“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,想是舅爷见弃,着表兄来的。兄长既来赴席,如何又劳师动众、不入水府,扎营在此,又贯甲提兵,何也?”太子道:“你请舅爷做什么?”妖怪道:“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,久别舅爷尊颜,未得孝顺。昨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,我听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,吃了他可以延寿,欲请舅爷看过,上铁笼蒸熟,与舅爷暖寿哩。”太子喝道:“你这厮十分懵懂!你道那僧人是谁?”妖怪道:“他是唐朝来的僧人,往西天取经的和尚。”太子道:“你只知他是唐僧,不知他手下徒弟厉害哩。”妖怪道:“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,唤做猪八戒,我也把他捉住了,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。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,是个黑脸汉子,晦气色脸,使一根宝杖,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,被我帅出河兵,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,也不见怎么厉害。”太子道:“原来是你不知!他还有一个大徒弟,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,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,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,与他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。你怎么没事找事,撞出这场祸来?他方才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,夺了请帖,径入水晶宫,拿捏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、抢夺人口之罪。你快把唐僧、八戒送上河边,交还孙大圣,凭着我与他赔礼,你还保得住性命;若有半个不字,休想全生住在这里也!”那鼍怪闻言大怒道:“我与你嫡亲姑表,你倒反护他人?听你所说,就教把唐僧送出——天地间哪里有这等容易的事!你便怕他,莫非我也怕他?他若有手段,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,我才还他师父;若敌不过,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。也没什么亲人可请、客可请了,自家关了门,教小的们唱唱舞舞,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!”太子听罢,开口骂道:“这泼邪果然无状!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,你敢与我相持么?”那怪道:“要做好汉,怕什么相持!”教:“取披挂!”呼唤一声,众小妖跟随左右,献上披挂,捧上钢鞭。他两个变了脸,各逞英雄;传号令,一齐擂鼓。这一场比与沙僧那场争斗大不相同,但见——

旌旗照耀,戈戟摇光。这壁厢营盘解散,那壁厢门户开张。摩昂太子提金简,鼍怪抡鞭急架忙。一声炮响河兵烈,三棒锣鸣海士狂。虾与虾争,蟹与蟹斗。鲸鳌吞赤鲤,鯾鲌起黄鱨。鲨鲻吃鮆鲭鱼走,牡蛎擒蛏蛤蚌慌。鱵刺硬如铁棍,鱑针利似锋芒。鲆鱑追白鳝,鲈鲙捉乌鲳。一河水怪争高下,两处龙兵定弱强。混战多时波浪滚,摩昂太子赛金刚。喝声金简当头重,拿住妖鼍作怪王。

(译:两下里旌旗招展、刀戟争光,河兵海士大战一场:虾对虾、蟹对蟹,鲸鳌吞赤鲤、鲟鳇斗鲨鲻,各类水族混战不休。摩昂太子勇猛如金刚,喝声未落,一简当头,拿住了作怪的鼍龙。)

这太子将三棱简卖了个破绽,那妖精不知是诈,钻将进来,被太子使个招数,把妖精右臂只一简,打了个踉跄,赶上前又一拍脚,跌倒在地。众海兵一拥而上,把他揪翻,绳子背绑了双手,铁索穿了琵琶骨,拿上岸来,押到孙行者面前道:“大圣,小龙子捉住妖鼍,请大圣定夺。”

行者与沙僧见了道:“你这厮不遵旨令。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,教你养性存身,待你成名之日别有迁用。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,倚势行凶,欺心诳上,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?我本要打你这一棒,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,略打打儿就要了你的性命。你把我师父安在何处?”那怪叩头不住道:“大圣,小鼍不知大圣大名,才逆了表兄、逞强背理,被表兄拿住。今见大圣,幸蒙大圣不杀之恩,感谢不尽。你师父还捆在水府之中,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、放了我的手,我到河中送他出来。”摩昂在旁道:“大圣,这厮是个逆怪,极奸诈,若放了他,恐生恶念。”沙和尚道:“我认得他那里,等我寻师父去。”他两个跳入水中,径至水府门前,那里门扇大开,更无一个小卒。直入亭台里面,见唐僧、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。沙僧急忙解了师父,河神也随去解了八戒,一家背着一个出水,径到岸边。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旁边,急掣钯上前就筑,口里骂道:“泼邪畜!你如今不吃我了?”行者扯住道:“兄弟,且饶他死罪罢,看敖顺贤父子之情。”摩昂进礼道:“大圣,小龙子不敢久停。既然救得你师父,我带这厮去见家父。虽大圣饶了他死罪,家父决不饶他活罪,定有发落,仍回来回复大圣谢罪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你领他去罢。多多拜上令尊,改日容我当面致谢。”那太子押着妖鼍下水,率领海兵径回西洋大海,不提。

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:“多蒙大圣,小神复得水府!”唐僧道:“徒弟啊,如今还在东岸,如何渡这河也?”河神道:“老爷勿虑,且请上马,小神开路,引老爷过河。”那师父才骑了白马,八戒牵着缰绳,沙和尚挑了行李,孙行者扶持左右。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,将上流挡住,须臾下流撤干,开出一条大路。师徒们走过西边,谢了河神,登崖上路。这正是:禅僧有救来西域,彻地无波过黑河。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西游记(白话版)(作者 吴承恩(明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吴承恩(明),底本为通行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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