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 / 100
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
百岁光阴似水流,一生事业等浮沤。
昨朝面上桃花色,今日头边雪片浮。
白蚁阵残方是幻,子规声切想回头。
古来阴骘延寿考,善不求怜天自周。
(译:百岁光阴像流水,一生事业不过水上浮泡。昨天脸上还带着桃花般的气色,今天头上已浮着雪片似的白发。古来积阴德可延年益寿,行善不必求人怜悯,上天自有安排。)
却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官、朱太尉,自脱了冤家债主,前进多时,来到“六道轮回”之所,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,受箓的腰挂金鱼,僧尼道俗、走兽飞禽、魑魅魍魉,滔滔都奔走在那轮回之下,各进其道。唐王问:“此意何如?”判官说:“陛下明心见性,是必记了,传与阳间人知。这唤做六道轮回:行善的升化仙道,尽忠的生贵道,行孝的再生福道,公平的还生人道,积德的转生富道,恶毒的沉沦鬼道。”唐王听说,点头叹道:“善哉真善哉!作善果无灾!善心常切切,善道大开开。莫教兴恶念,是必少刁乖。休言不报应,神鬼有安排。”判官送唐王直至那生贵道门,拜呼唐王:“陛下呵,此间乃出头之处,小判告回,着朱太尉再送一程。”唐王谢道:“有劳先生远涉。”判官说:“陛下到阳间千万做个水陆大会,度那无主的冤魂,切勿忘了。若是阴司里无报怨之声,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。凡百不善之处,俱可一一改过,普谕世人为善,管教你后代绵长,江山永固。”唐王一一准奏,辞了崔判官,随着朱太尉同入门来。那太尉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,鞍韂齐备,急请唐王上马,太尉左右扶持。马行如箭,早到了渭水河边,只见那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河里翻波跳斗。唐王见了心喜,兜马贪看不舍。太尉说:“陛下趱动些,趁早赶时辰进城去也。”那唐王只管贪看不肯前行,被太尉撮着他的脚高呼:“还不走等甚!”扑的一声,望那渭河推下马去,就脱了阴司,径回阳世。
却说那唐朝驾下有徐茂功、秦叔宝、胡敬德、段志贤、马三宝、程咬金、高士廉、虞世南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萧瑀、傅奕、张道源、张士衡、王珪等,两班文武都保着那东宫太子,与皇后、嫔妃、宫娥、侍长一起在白虎殿上举哀,一面商议传哀诏晓谕天下,要扶太子登基。时有魏征在旁说:“列位且住,不可!不可!假若惊动州县,恐生不测。且再按候一日,我主必还魂也。”下边闪上许敬宗说:“魏丞相言之甚谬。自古云:泼水难收,人逝不返。你怎么还说这等虚言惑乱人心,是何道理!”魏征说:“不瞒许先生说,下官自幼得授仙术,推算最明,管取陛下不死。”正讲处,只听得棺中连声大叫:“渰杀我耶!渰杀我耶!”唬得文官武将心慌,皇后嫔妃胆战。一个个面如秋后黄桑叶,腰似春前嫩柳条。储君吓得脚软,难扶丧杖尽哀仪;侍长吓得魂飞,怎戴梁冠遵孝礼?嫔妃跌倒,好像狂风吹倒败芙蓉;彩女歪斜,好似骤雨冲歪娇菡萏。众臣悚惧,骨软筋麻,战战兢兢、痴痴哑哑,把一座白虎殿闹得像断梁桥、倒塌寺。此时众宫人走得精光,哪个敢近灵扶柩?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功、刚烈的魏丞相、有胆量的秦琼、猛撞的敬德,上前来扶着棺材叫道:“陛下有什么放不下心的,说与我们,不要弄鬼惊骇了眷族。”魏征说:“不是弄鬼,此乃陛下还魂也。快取器械来!”打开棺盖,果见太宗坐在里面,还叫“渰死我了!是谁救捞?”茂功等上前扶起:“陛下苏醒,莫怕,臣等都在此护驾哩。”唐王方才开眼:“朕适才好苦,躲过阴司恶鬼难,又遭水面丧身灾。”众臣问:“陛下宽心勿惧,有什么水灾来?”唐王说:“朕骑着马正行至渭水河边,见双头鱼戏,被朱太尉欺心将朕推下马来,跌落河中,几乎淹死。”魏征说:“陛下鬼气尚未解。”急着太医院进安神定魄汤药,又安排粥膳。连服一二次,方才反本还原,知得人事。算来唐王死去已三昼夜,复回阳间为君。诗曰:
万古江山几变更,历来数代败和成。
周秦汉晋多奇事,谁似唐王死复生?
(译:古来江山几度变更,多少朝代兴败成败,周秦汉晋奇事虽多,谁像唐王这样死了又复活呢?)
当日天色已晚,众臣请王归寝,各自散去。次早,大家脱了孝衣换上彩服,一个个红袍乌帽、紫绶金章,在朝门外等候宣召。
却说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剂,连进了数次粥汤,被众臣扶入寝室,一夜稳睡,保养精神,直至天明方起,抖擞威仪。你看他怎生打扮:戴一顶冲天冠,穿一领赭黄袍,系一条蓝田碧玉带,踏一对创业无忧履。貌堂堂赛过当朝,威烈烈重兴今日。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,起死回生的李陛下!唐王上金銮宝殿,聚集两班文武,山呼已毕,依品分班。只听得传旨:“有事出班来奏,无事退朝。”那东厢闪过徐茂功、魏征、王珪、杜如晦、房玄龄、袁天罡、李淳风、许敬宗等,西厢闪过殷开山、刘洪基、马三宝、段志贤、程咬金、秦叔宝、胡敬德、薛仁贵等,一齐上前,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:“陛下前朝一梦,如何许久方觉?”太宗说:“日前接得魏征书,朕觉神魂出殿,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。正行时人马无踪,又见那先君父王与先兄弟争嚷。正难解处,见一人乌帽皂袍,乃是判官崔珪,喝退先兄弟,朕将魏征书传递与他。正看时,又见青衣者执幢幡引朕入内,到森罗殿上与十代阎王叙坐。他说那泾河龙诬告我许救转杀之事,朕将前言陈具一遍。他说已三曹对过案了,急命取生死文簿检看我的阳寿。时有崔判官传上簿子,阎王看了道,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禄,才过得一十三年,还该我二十年阳寿,即着朱太尉、崔判官送朕回来。朕与十王作别,允了送他瓜果谢恩。自出了森罗殿,见那阴司里不忠不孝、非礼非义、作践五谷、明欺暗骗、大斗小秤、奸盗诈伪、淫邪欺罔之徒,受那些磨烧舂锉之苦、煎熬吊剥之刑,有千千万万,看之不足。又过着枉死城,有无数的冤魂,尽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叛贼、七十二处草寇的魂灵,挡住了朕之来路。幸亏崔判官作保,借得河南相老儿的金银一库,买转鬼魂,方得前行。崔判官教朕回阳世千万作一场水陆大会,度那无主的孤魂,将此言叮咛分别。出了那六道轮回,有朱太尉请朕上马,飞也相似行到渭水河边,我看见那水面上有双头鱼戏,正欢喜处,他将我撮着脚推下水中,朕方得还魂也。”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。遂此编行传报天下,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,不必细说。
却说太宗又传旨赦天下罪人,又查狱中重犯。时有审官将刑部绞斩罪人查有四百余名呈上。太宗放赦回家,让他们拜辞父母兄弟,把家产托与亲戚子侄,明年今日赴曹,仍领应得之罪。众犯谢恩而退。又出恤孤榜文,又查宫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,出旨配军。自此内外俱善。有诗为证:
大国唐王恩德洪,道过尧舜万民丰。
死囚四百皆离狱,怨女三千放出宫。
天下多官称上寿,朝中众宰贺元龙。
善心一念天应佑,福荫应传十七宗。
(译:唐王恩德洪大,德行胜过尧舜,百姓丰足。四百死囚都离了狱,三千宫女放出宫。天下官员称寿,朝中宰相庆贺;一念善心天应保佑,福荫传给子孙后代。)
太宗既放宫女、出死囚已毕,又出御制榜文遍传天下。榜曰:“乾坤浩大,日月照鉴分明;宇宙宽洪,天地不容奸党。使心用术,果报只在今生;善布浅求,获福休言后世。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;万种强徒怎似随缘节俭。心行慈善,何须努力看经?意欲损人,空读如来一藏!”(译:天地浩大,日月分明,容不得奸恶之徒。耍尽心机,果报就在今生;多行善事,得福不必等来世。千般巧计不如本分做人,万般强横不如随缘节俭。心存慈善,何须苦读经书?存心害人,读遍佛经也是白搭。)自此时,盖天下无一人不行善者。一壁厢又出招贤榜,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;一壁厢将宝藏库金银一库,差鄂国公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访相良还债。榜张数日,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,本是均州人,姓刘名全,家有万贯之资。只因妻李翠莲在门首拔金钗斋僧,刘全骂了她几句,说她不遵妇道、擅出闺门。李氏忍气不过,自缢而死,撇下一双儿女年幼,昼夜悲啼。刘全又不忍见,无奈遂舍了性命,弃了家缘,撇了儿女,情愿以死进瓜,把皇榜揭了,来见唐王。王传旨意教他去金亭馆里,头顶一对南瓜,袖带黄钱,口噙药物。那刘全果真服毒而死,一点魂灵顶着瓜果,早到鬼门关上。把门的鬼使喝道:“你是甚人,敢来此处?”刘全说:“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,特进瓜果与十代阎王受用的。”那鬼使欣然接引。刘全径至森罗宝殿,见了阎王,将瓜果进上:“奉唐王旨意,远进瓜果,以谢十王宽宥之恩。”阎王大喜:“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!”遂此收了瓜果,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、那方人氏。刘全说:“小人是均州城民籍,姓刘名全。因妻李氏缢死,撇下儿女无人看管,小人情愿舍家弃子,捐躯报国,特与我王进贡瓜果,谢众大王厚恩。”十王闻言,即命查勘刘全妻李氏。那鬼使取来,在森罗殿下与刘全夫妻相会。诉罢前言,回谢十王恩宥。那阎王却检生死簿子看时,他夫妻俩都有登仙之寿,急差鬼使送回。鬼使启上:“李翠莲归阴日久,尸无存,魂将何附?”阎王说:“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;你可借他尸,教她还魂去也。”那鬼使领命,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带定,出了阴司。那阴风绕绕,径到了长安大国: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,将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。只见那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徐步绿苔而行,被鬼使扑个满怀,推倒在地,活捉了她魂,却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身内。鬼使回转阴司,不必细说。
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跌死,急走金銮殿报与三宫皇后:“宫主娘娘跌死也!”皇后大惊,随报太宗。太宗闻言,点头叹曰:“此事信有之也。朕曾问十代阎君:‘老幼安乎?’他道:‘俱安,但恐御妹寿促。’果中其言。”合宫人都来悲切,尽到花阴下看时,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。唐王说:“莫哭!莫哭!休惊了他。”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,叫道:“御妹苏醒,苏醒。”那宫主忽的翻身叫:“丈夫慢行,等我一等!”太宗说:“御妹,是我等在此。”宫主抬头睁眼观看:“你是谁人,敢来扯我?”太宗说:“是你皇兄、皇嫂。”宫主说:“我哪里得个什么皇兄皇嫂!我娘家姓李,我的乳名唤做李翠莲,我丈夫姓刘名全,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。因为我三个月前拔金钗在门斋僧,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、不遵妇道,骂了我几句,是我气塞胸膛,将白绫带悬梁缢死,撇下一双儿女昼夜悲啼。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赴阴司进瓜果,阎王怜悯,放我夫妻回来。他在前走,因我来迟赶不上他,我绊了一跌。你等无礼!不知姓名,怎敢扯我!”太宗闻言与众宫人说:“想是御妹跌昏了,胡说哩。”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,将玉英扶入宫中。
唐王当殿,忽有当驾官奏道:“万岁,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,在朝门外等旨。”唐王大惊,急传旨将刘全召进,俯伏丹墀。太宗问:“进瓜果之事何如?”刘全说:“臣顶瓜果径至鬼门关,引上森罗殿,见了那十代阎君,将瓜果奉上,备言我王殷勤致谢之意。阎君甚喜,多多拜上我王,道:‘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’!”唐王问:“你在阴司见些什么来?”刘全说:“臣不曾远行,没见甚的,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姓名。臣将弃家舍子、因妻缢死、愿来进瓜之事说了一遍,他急差鬼使引过我妻,就在森罗殿下相会;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,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,便差鬼使送回。臣在前走,我妻后行,幸得还魂。但不知妻投何所。”唐王惊问:“那阎王可曾说你妻什么?”刘全说:“阎王不曾说什么,只听得鬼使说‘李翠莲归阴日久,尸无存’。阎王道:‘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,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。’臣不知唐御妹是什么地方、家居何处,我还未曾得去找寻哩。”唐王闻奏满心欢喜,当对多官道:“朕别阎君时曾问宫中之事,他言老幼俱安,但恐御妹寿促。却才御妹玉英花阴下跌死,朕急扶看,须臾苏醒,口叫‘丈夫慢行,等我一等!’朕只道是她跌昏了胡言。又问她详细,她说的话与刘全一般。”魏征奏道:“御妹偶尔寿促,一苏醒即说此言,这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。此事也奇,可请宫主出来,看她有甚话说。”唐王说:“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,不知何如。”便教妃嫔入宫去请。那宫主在里面乱嚷:“我吃什么药?这里那是我家!我家是清凉瓦屋,不像这个害黄病的房子、花狸狐哨的门扇!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”正嚷处,只见四五个女官、两三个太监扶着她直至殿上。唐王问:“你可认得你丈夫么?”玉英说:“说哪里话,我两个从小儿结的夫妻,与他生男育女,怎的不认得?”唐王叫内官搀她下去。那宫主下了宝殿,直至白玉阶前,见了刘全一把扯住:“丈夫,你往哪里去,就不等我一等!我跌了一跤,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,这是怎的说!”那刘全听她说的话是妻之言,观其人非妻之面,不敢相认。唐王道:“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,捉生替死却难逢!”好一个有道的君王,即将御妹的妆奁、衣物、首饰尽赏赐了刘全,就如陪嫁一般,又赐他永免差徭的御旨,着他带领御妹回去。他夫妻两个便在阶前谢了恩,欢欢喜喜还乡。有诗为证:
人生人死是前缘,短短长长各有年。
刘全进瓜回阳世,借尸还魂李翠莲。
(译:人的生死都是前世的缘分,寿命长短各有定数。刘全进瓜回到阳世,李翠莲借尸还魂团圆。)
他两个辞了君王,径来均州城里,见旧家业儿女俱好,两口儿宣扬善果,不必细说。
却说那尉迟公带着金银一库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。原来相良卖水为活,同妻张氏在门首贩卖乌盆瓦器营生,但赚得些钱儿,只以盘缠为足,有多少斋僧布施、买金银纸锭记库焚烧,故有此善果臻身。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,那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。尉迟公将金银送上他门,唬得那相公相婆魂飞魄散;又兼有本府官员、茅舍外车马骈集,那老两口子如痴如哑,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。尉迟公说:“老人家请起。我虽是个钦差官,却赍着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。”他战战兢兢答道:“小的没有金银放债,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?”尉迟公说:“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,只是你斋僧布施尽其所用,就买办金银纸锭烧记阴司,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。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还魂复生,曾在那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,今此照数送还与你。你可一一收下,等我好去回旨。”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,哪里敢受:“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,就死得快了。虽然是烧纸记库,此乃冥冥之事;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,有何凭据?我决不敢受。”尉迟公说:“陛下说借你的东西,有崔判官作保可证,你收下罢。”相良说:“就死也是不敢受的。”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,只得具本差人启奏。太宗见了本,知相良不受金银,道:“此诚为善良长者!”即传旨教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、起盖生祠、请僧作善,就当还他一般。旨意到日,敬德望阙谢恩,宣旨,众皆知之。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,周围有五十亩宽阔,在上兴工起盖寺院,名“敕建相国寺”。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,镌碑刻石,上写着“尉迟公监造”。即今大相国寺是也。
工完回奏,太宗甚喜。却又聚集多官,出榜招僧,修建水陆大会,度冥府孤魂。榜行天下,着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上长安做会。那消一个月之期,天下多僧俱到。唐王传旨,着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,修建佛事。傅奕闻旨,即上疏止浮图,以言无佛。表曰:“西域之法,无君臣父子,以三途六道蒙诱愚蠢,追既往之罪,窥将来之福,口诵梵言,以图偷免。且生死寿夭本诸自然,刑德威福系之人主。今闻俗徒矫托,皆云由佛。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,君明臣忠,年祚长久。至汉明帝始立胡神,然惟西域桑门自传其教,实乃夷犯中国,不足为信。”(译:傅奕上表反对佛教,说佛门之法不讲君臣父子,用三途六道愚弄百姓;生死寿夭出于自然,赏罚威福在于人主;五帝三王时没有佛法,照样君明臣忠、国运长久,不足为信。)太宗闻言,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。时有宰相萧瑀出班俯伏奏曰:“佛法兴自屡朝,弘善遏恶,冥助国家,理无废弃。佛圣人也。非圣者无法,请置严刑。”傅奕与萧瑀论辨,说礼之本在于事亲事君,而佛背亲出家,以匹夫抗天子,以继体悖所亲;萧瑀不生于空桑,乃遵无父之教,正所谓非孝者无亲。萧瑀但合掌说:“地狱之设,正为是人。”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、中书令张士衡,问佛事营福其应何如。二臣对曰:“佛在清净仁恕,果正佛空。周武帝以三教分次:大慧禅师有赞幽远,历众供养而无不显;五祖投胎,达摩现象。自古以来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、不可废。伏乞陛下圣鉴明裁。”太宗甚喜:“卿之言合理。再有所陈者,罪之。”遂着魏征与萧瑀、张道源邀请诸佛,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,设建道场。众皆顿首谢恩而退。自此时出了法律:但有毁僧谤佛者,断其臂。
次日,三位朝臣聚众僧在那山川坛里,逐一从头查选,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。你道他是谁人?
灵通本讳号金蝉,只为无心听佛讲,
转托尘凡苦受磨,降生世俗遭罗网。
投胎落地就逢凶,未出之前临恶党。
父是海州陈状元,外公总管当朝长。
出身命犯落江星,顺水随波逐浪泱。
海岛金山有大缘,迁安和尚将他养。
年方十八认亲娘,特赴京都求外长。
总管开山调大军,洪州剿寇诛凶党。
状元光蕊脱天罗,子父相逢堪贺奖。
复谒当今受主恩,凌烟阁上贤名响。
恩官不受愿为僧,洪福沙门将道访。
小字江流古佛儿,法名唤做陈玄奘。
(译:这高僧本是被贬的金蝉子转世,只因无心听佛讲经,转托尘凡受苦受磨。投胎落地就遭凶险,父亲是海州状元陈光蕊,外公是当朝总管。他命犯落江之星,顺水漂流,幸得金山寺迁安和尚抚养。十八岁认了亲娘,又上京寻外公;外公调兵洪州剿寇,父亲脱了天罗,父子相逢。后来不受官职,情愿为僧访道,小名江流儿,法名陈玄奘。)
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。这个人自幼为僧,出娘胎就持斋受戒。他外公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,父亲陈光蕊中状元,官拜文渊殿大学士。他一心不爱荣华,只喜修持寂灭。查得他根源又好,德行又高,千经万典无所不通,佛号仙音无般不会。当时三位引至御前,扬尘舞蹈,拜罢奏曰:“臣瑀等蒙圣旨,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。”太宗闻其名,沉思良久:“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?”江流儿叩头:“臣正是。”太宗喜道:“果然举之不错,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。朕赐你左僧纲、右僧纲、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。”玄奘顿首谢恩,受了大阐官爵。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、毗卢帽一顶,教他用心再拜明僧,排次阇黎班,书办旨意,前赴化生寺,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。玄奘再拜领旨而出,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多僧,打造禅榻,装修功德,整理音乐。选得大小明僧共计一千二百名,分派上中下三堂,诸所佛前物件皆齐,头头有次。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黄道良辰,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。即具表申奏太宗,及文武国戚皇亲,俱至期赴会拈香听讲。
毕竟不知圣意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