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书/西游记(白话版)

42 / 100

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

约 0.7 万字 · 0 阅读

话说那六健将出了洞门,径直往西南方向沿路走去。行者心中暗想:“他要请老大王来吃我师父。老大王断然是牛魔王。我老孙当年与他相会,真个意合情投,交情甚厚。到如今我归了正道,他还是邪魔。虽则久别,还记得他模样,且等老孙变作牛魔王,哄他一哄,看是何如。”好行者躲开六个小妖,展开翅膀飞向前边,离小妖有十几里远近,摇身一变,变作个牛魔王,拔下几根毫毛叫“变!”即变作几个小妖,在山凹里驾鹰牵犬、搭弩张弓,装作打猎的样子,等候那六健将。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走着,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,慌得兴烘掀、掀烘兴扑通跪下道:“老大王爷爷在这里也。”那云里雾、雾里云、急如火、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,哪里认得真假,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:“爷爷!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差来,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、寿延千纪的哩。”行者就势答道:“孩儿们起来,同我回家换了衣服来。”小妖叩头道:“望爷爷行个方便,不消回府罢。路程遥远,恐我大王见责,小的们就此请行。”行者笑道:“好乖儿女。也罢也罢,向前开路,我和你走。”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道开路,大圣随后而来。

不多时早到了火云洞。快如风、急如火撞进洞里报:“大王,老大王爷爷来了。”妖王欢喜道:“你们倒中用,来得这么快。”便叫:“各路头目,摆队伍、开旗鼓,迎接老大王爷爷。”满洞群妖遵旨,齐齐整整摆出去。这行者昂首挺胸,把身子一抖,把驾鹰牵犬的那些毫毛都收回身上,拽开大步径直走进门里,坐在南面当中。红孩儿当面跪下,朝上叩头道:“父王,孩儿拜揖。”行者道:“孩儿免礼。”那妖王四拜已毕,立在下首。行者道:“我儿请我来有何事?”妖王躬身道:“孩儿不才,昨日捉得一人,乃东土大唐的和尚。常听人讲,他是个十世修行之人,有人吃他一块肉,寿如蓬瀛不老仙。孩儿不敢独自享用,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,寿延千纪。”行者闻言吃了一惊道:“我儿,是哪个唐僧?”妖王道:“是往西天取经的人。”行者道:“我儿,可是孙行者的师父么?”妖王道:“正是。”行者摆手摇头道:“莫惹他!莫惹他!别的还好惹,孙行者是那样人哩。我贤郎,你不曾会过他?那猴子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。他曾大闹天宫,玉皇大帝差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,也不曾捉得他。你怎么敢吃他师父!快早送出去还他,不要惹那猴子。他若打听着你吃了他师父,他也不来和你打,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窟窿,连山都掏了去。我儿弄得你无处安身,教我靠何人养老!”妖王道:“父王说哪里话!长他人志气,灭孩儿威风。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,领着唐僧在我半山之中,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。他与猪八戒当时寻到我门前,讲什么攀亲托熟之言,被我怒冲天与他交战几合,也只如此,不见什么高招。那猪八戒斜刺里就来助战,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。他慌得去请四海龙王助雨,又不能灭我的三昧真火,被我烧了个小昏,连忙着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。是我假变观音,把猪八戒赚来,现吊在如意袋中,也要蒸了他与众小的们吃哩。那行者今早又来我门前吆喝,我传令教拿他,慌得他把包袱都丢下走了。这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,收拾停当就蒸与你吃,延寿长生不老也。”行者笑道:“我贤郎啊,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,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!”妖王道:“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,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。”行者道:“我儿,你虽认得他,他却不变大的如大象,那恐怕进不得你门;他若变作小的,你却难认。”妖王道:“凭他变什么小的,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,他怎生进得来!”行者道:“你是不知,他会变苍蝇、蚊子、虼蚤,或是蜜蜂、蝴蝶、蟭蟟虫等类,又会变我的模样,你哪里认得?”妖王道:“勿虑,他就是铁胆铜心,也不敢近我门来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说,贤郎甚有手段,实是敌得过他,方来请我吃唐僧肉。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。”妖王道:“如何不吃?”行者道:“我近来年老,你母亲常劝我作些善事。我想没什么善可作,且持些斋戒。”

妖王道:“不知父王是长斋还是月斋?”行者道:“也不是长斋,也不是月斋,唤做雷斋,每月只该四日。”妖王问:“是哪四日?”行者道:“三辛逢初六。今朝是辛酉日,一则当斋,二来酉日不会客。且等明日,我去亲自刷洗蒸了他,与儿等同享罢。”那妖王闻言,心中暗想:“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,如今活了一千余岁,怎么又吃起斋来了?想他当初作恶多端,这三四日斋戒哪里积得过来?此言有假,可疑!可疑!”即抽身走出二门,叫六健将来问:“你们老大王是哪里请来的?”小妖道:“是半路请来的。”妖王道:“我说你们来得快,不曾到家么?”小妖道:“是不曾到家。”妖王道:“不好了!着了他的假了!这不是老大王!”小妖一齐跪下道:“大王,自家的父亲也认不得?”妖王道:“看他形容动静都像,只是言语不像,只怕着了他的假,吃了人的亏。你们都要仔细:会使刀的刀要出鞘,会使枪的枪要磨明,会使棍的使棍,会使绳的使绳。待我再去问他,看他言语如何。若果是老大王,莫说今日不吃、明日不吃,便迟一个月何妨!假若言语不对,只听我哼的一声,就一齐下手。”群魔各各领命。

这妖王复转身到里面,对行者当面又拜。行者道:“孩儿家无常礼,不须拜。但有什么话只管说来。”妖王伏在地下道:“孩儿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,二来有句话儿请教。我前日闲游,驾祥光直到九霄云里,忽逢着祖延道龄张先生。”行者道:“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陵么?”妖王道:“正是。”行者问:“有什么话说?”妖王道:“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、三停平等,问我是几年、哪月、哪日、哪时出世。孩儿因年幼,记得不真。先生子平命理精熟,要与我推看五星。今请父王正欲问此,倘或下次再会着他,好烦他推算。”行者闻言坐在上面,暗笑道:“好妖怪呀!老孙自归佛门保唐僧,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,不像这厮刻毒。他若问我什么家常琐事、少米无柴的话,我也好信口编造答他。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,我却怎么知道!”好猴王十分乖巧,端坐中间,也无一些惧色,面上反而喜盈盈地笑道:“贤郎请起。我因年老,连日有事不遂心,把你生时果然偶然忘了。且等到明日回家,问你母亲便知。”妖王道:“父王把我的八字时常不离口,逢人便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,怎么今日忽然忘了!岂有此理!必是假的!”哼的一声,群妖枪刀簇拥,朝行者没头没脸地扎来。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,现出本相,对妖精道:“贤郎,你却没理。哪有儿子打老子的?”那妖王满面羞惭,不敢回看。行者化作金光,出了他的洞府。小妖道:“大王,孙行者走了。”妖王道:“罢罢罢!让他走了罢!我吃他这一场亏也!且关了门,莫与他打话,只去刷洗唐僧蒸吃便了。”

却说那行者拖着铁棒呵呵大笑,从涧那边走来。沙僧听见,急忙出林迎着道:“哥啊,这半日才回,如何这样大笑?想是救出师父来了?”行者道:“兄弟,虽不曾救得师父,老孙却得了个上风。”沙僧道:“什么上风?”行者道:“原来猪八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了回来,吊在皮袋里。我正要设法救他,不期他差什么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。老孙想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,就变了他的模样混了进去,坐在当中。他叫父王我就应他,他便叩头我就安然受着,着实快活!果然得了上风!”沙僧道:“哥啊,你只图这般小便宜,只恐师父性命难保。”行者道:“不须虑,等我去请菩萨来。”沙僧道:“你还腰疼哩。”行者道:“我不疼了。古人云:人逢喜事精神爽。你看着行李马匹,等我去。”沙僧道:“你结下仇了,恐他害我师父,你须快去快来。”行者道:“我来得快,只消一顿饭工夫就回来。”

好大圣说话间辞别沙僧,纵起筋斗云径投南海。在半空里不过半个时辰,望见普陀山景。须臾按下云头,直到落伽崖上,端端正正往前走,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:“大圣哪里去?”行者行礼毕道:“要见菩萨。”诸天道:“少停,容通报。”时有鬼子母诸天到潮音洞外报道:“菩萨得知,孙悟空特来参见。”菩萨闻报即命进来。大圣整衣俯首,放轻脚步径入里面,见菩萨倒身下拜。菩萨道:“悟空,你不领金蝉子往西方求经,却来这里干什么?”行者道:“禀告菩萨,弟子保护唐僧前行,走到一处,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。有个红孩儿妖精,唤作圣婴大王,把我师父摄了去。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到门前与他交战,他放出三昧火来,我等不能取胜,救不出师父。急上东洋大海请来四海龙王施雨,又不能胜火,把弟子都熏坏了,几乎丧了性命。”菩萨道:“既是三昧火神通广大,怎么去请龙王,不来请我?”行者道:“本要来的,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,才教猪八戒来请菩萨。”菩萨道:“悟能不曾来呀。”行者道:“正是。未曾到得宝山,被那妖精假变菩萨模样,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,现吊在一个皮袋里,也要蒸吃哩。”菩萨听说,心中大怒道:“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!”恨了一声,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,唬得行者毛骨悚然,急忙起身侍立下首道:“这菩萨火性还不退。怪老孙说话不好,坏了他的德行,就把净瓶掼了。可惜!可惜!早知送了我老孙,岂不是一件大好事?”话音未落,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,钻出个瓶来——原来是个怪物驮着出来。行者细看那驮瓶的怪物——

根源出处号帮泥,水底增光独显威。世隐能知天地性,安藏偏晓鬼神机。藏身一缩无头尾,展足能行快似飞。文王画卦曾占卜,常纳庭台伴伏羲。云龙透出千般俏,号水推波把浪吹。条条金线穿成甲,点点装成彩玳瑁。九宫八卦袍披定,散碎铺遮绿灿衣。生前好勇龙王幸,死后还驮佛祖碑。要知此物名和姓,兴风作浪恶乌龟。

(译:这怪物生于泥水之中,水底增光显威风;隐居时能通天地之性,安藏时偏晓鬼神之机;缩身无形无首尾,伸足快步疾如飞;曾伴文王占卜、伏羲画卦;浑身金线甲纹、绿纹如玳瑁,生前得龙王宠爱,死后还驮过佛祖石碑——原来是一只兴风作浪的恶乌龟。)

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,对菩萨点了二十四下头,权当二十四拜。行者见了暗笑道:“原来是看瓶的,想是怕不见瓶,就来问它要。”菩萨道:“悟空,你在下面说什么?”行者道:“没说什么。”菩萨教:“拿上瓶来。”这行者即去拿瓶——唉!莫想拿得动。好似蜻蜓撼石柱,怎生摇得半分毫?行者上前跪下道:“菩萨,弟子拿不动。”菩萨道:“你这猴头只会说嘴。瓶儿你也拿不动,怎么去降妖缚怪?”行者道:“不瞒菩萨说,平日拿得动,今日拿不动。想是吃了妖精的亏,筋力弱了。”菩萨道:“往常是个空瓶,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,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、八海四渎、溪源潭洞之间,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。你哪里有架海的斤量?所以拿不动。”行者合掌道:“是弟子不知。”那菩萨走上前,右手轻轻提起净瓶,托在左手掌上。只见那龟点点头钻下水去了。行者道:“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!”菩萨坐定道:“悟空,我这瓶中甘露水浆,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,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。待要与你拿了去,你却拿不动;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,你却又不是好心,专一只会骗人。你见我这龙女貌美,净瓶又是个宝物,你假若骗了去,却哪有工夫再来寻你?你须留些什么东西作抵押。”行者道:“可怜!菩萨这等多心,我弟子自皈沙门,一向不做那样事了。你教我留个当头,却拿什么?我身上这件绵布直裰,还是你老人家赐的;这条虎皮裙子能值几个铜钱;这根铁棒早晚要护身。只是头上这个箍儿是金的,却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,取不下来。你今要当头,情愿将此作当,你念个松箍儿咒把它除去罢,不然拿什么作当?”菩萨道:“你好自在啊!我也不要你的衣服、铁棒、金箍,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。”行者道:“这毫毛也是你老人家与我的。只恐拔下一根就拆破了群,又不能救我性命。”菩萨骂道:“你这猴子!你便一毛也不拔,教我这善财也难舍。”行者笑道:“菩萨你也多疑。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,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!”

那菩萨逍遥欣喜,下了莲台,云步香飘上了石崖。只为圣僧遭障害,要降妖怪救回来。孙大圣十分欢喜,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,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。菩萨道:“悟空,过海。”行者躬身道:“请菩萨先行。”菩萨道:“你先过去。”行者磕头道:“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。若驾筋斗云,掀露身体,恐菩萨怪我不敬。”菩萨闻言,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,放在石岩下边水上,教行者:“你上那莲花瓣儿,我渡你过海。”行者见了道:“菩萨,这花瓣儿又轻又薄,如何载得我起?这一踏翻了跌下水去,却不湿了虎皮裙?走了硝,天冷怎穿!”菩萨喝道:“你且上去看!”行者不敢推辞,舍命往上跳。果然起初见轻小,站上去比海船还大三分。行者欢喜道:“菩萨,载得我了。”菩萨道:“既载得,如何不过去?”行者道:“又没了篙桨篷桅,怎生过得去?”菩萨道:“不用。”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,又着实一口气,把他吹过南洋苦海,得登彼岸。行者脚踏实地,笑道:“这菩萨卖弄神通,把老孙这样呼来喝去,全不费力也!”

那菩萨吩咐众诸天各守仙境,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,自己纵起祥云离开普陀岩,到那边叫:“惠岸何在?”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个太子,俗名木叉,是菩萨亲传的徒弟,不离左右,称为护法惠岸。行者即对菩萨合掌伺候。菩萨道:“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,问他借天罡刀来一用。”惠岸道:“师父用多少?”菩萨道:“全副都要。”惠岸领命,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,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。天王见了问:“儿从何来?”木叉道:“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的,着儿拜上父王,将天罡刀借了一用。”天王即唤哪吒,取刀三十六把递与木叉。木叉对哪吒说:“兄弟,你回去多拜上母亲:我事紧急,等送了刀来再磕头罢。”忙忙相别,按落祥光,径至南海,将刀捧与菩萨。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出去,念个咒语,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。菩萨纵身上去,端坐中间。行者在旁暗笑道:“这菩萨省使俭用,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,却又问别人去借。”菩萨道:“悟空休言语,跟我来也。”这才都驾起云头,离了海上,白鹦哥展翅前飞,孙大圣与惠岸随后。

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。行者道:“这山就是号山了。从此处到那妖精门上约摸有四百余里。”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,在那山头上念一声“唵”字咒语,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,乃是本山土地众神,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。菩萨道:“你们都莫惊张。我今来擒此魔王。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,三百里远近的地方,不许一个生灵在地上。把那窝中小兽、窟内雏虫,都送到巅峰之上安生。”众神遵命退下。须臾间回来回复菩萨道:“已经干净,俱各回祠。”菩萨遂把净瓶扳倒,唿喇喇倾出水来,声如雷响。真个是漫过山头、冲开石壁,漫过山头如海势,冲开石壁似汪洋。黑雾涨天全是水气,沧波晃着日光寒光;遍崖冲起玉浪,满海长出金莲。菩萨大展降魔法,将宝莲台化成落伽仙景,与南海一般模样:秀蒲挺出嫩昙花,香草舒开鲜贝叶;紫竹几竿鹦鹉歇,青松数簇鹧鸪喧;万迭波涛连四野,只闻风吼水漫天。孙大圣见了暗自赞叹道:“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!若老孙有此法力,将瓶儿望山一倒,管什么禽兽蛇虫哩!”菩萨叫:“悟空,伸手过来。”行者即忙敛袖伸出左手。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,在他手心里写一个“迷”字,教他:“捏着拳头,快去与那妖精索战,只许败不许胜。败将来我这跟前,我自有法力收他。”行者领命,返身云光,径到洞口,一只手使拳、一只手使棒,高叫道:“妖怪开门!”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:“孙行者又来了!”妖王道:“紧关了门!莫睬他!”行者叫道:“好儿子!把老子赶在门外,还不开门!”小妖又报道:“孙行者骂出那话儿来了!”妖王只教:“莫睬他!”行者叫了两遍见不开门,心中大怒,举铁棒把门一下打了个窟窿。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去道:“孙行者打破门了!”妖王几次得报,又听说打破了前门,急纵身跳将出去,挺长枪对行者骂道:“这猴子老大不识好歹!我让你得些便宜,你还不知足,又来欺我!打破我门,你该个什么罪名?”行者道:“我儿,你赶老子出门,你该个什么罪名?”那妖王羞怒,绰长枪劈胸便刺;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。一交上手,斗了四五个回合,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。那妖王立在山前道:“我要刷洗唐僧去哩!”行者道:“好儿子,天看着你哩!你来!”那妖精闻言愈加恼怒,喝一声赶到面前,挺枪又刺。这行者抡棒又战几合,又败阵而走。那妖王骂道:“猴子,你从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,怎么如今正斗着就要走了,为何?”行者笑道:“贤郎,老子怕你放火。”妖精道:“我不放火了,你上来。”行者道:“既不放火,走开些,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。”那妖精不知是诈,真个举枪又赶。行者拖了棒、放了拳头,那妖王着了迷乱,只顾追赶。前走的如流星飞逝,后走的如弩箭离弦。

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。行者道:“妖精,我怕你了,你饶我罢。你如今赶到南海观音菩萨处了,怎么还不回去?”那妖王不信,咬着牙只管赶来。行者将身一幌,藏在菩萨的神光影里。这妖精见没了行者,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:“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?”菩萨不答应。妖王拈转长枪喝道:“咄!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?”菩萨也不答应。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,那菩萨化道金光,径上九霄云里。行者跟定道:“菩萨,你好欺负人!那妖精再三问你,你怎么推聋装哑不敢做声,被他一枪搠走了,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了!”菩萨只教:“莫言语,看他再要怎的。”此时行者与木叉都在空中并肩观看。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:“泼猴头,错认了我也!他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什么人。几番战不过我,又去请个什么脓包菩萨来,却被我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,又丢下个宝莲台儿。且等我上去坐坐。”好妖精,也学菩萨盘手盘脚坐在当中。

行者看见道:“好!好!好!莲花台儿好送人了!”菩萨道:“悟空,你说什么?”行者道:“说什么?莲台送了人了!那妖精坐了,终究不还你,还要哩?”菩萨道:“正要他坐哩。”行者道:“他身躯小巧,比你还坐得稳当。”菩萨叫:“莫言语,且看法力。”将杨柳枝往下指定,叫一声“退!”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、祥光尽散——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。菩萨即命木叉:“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。”那木叉按下云头,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千百余下。那妖精两腿被穿通,刀尖出血,皮肉开花。好怪物,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,丢了长枪,用手将刀乱拔。行者道:“菩萨啊,那怪物不怕痛,还拔刀哩。”菩萨见了唤住木叉:“且莫伤他性命。”又把杨柳枝垂下,念声“唵”字咒语,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,狼牙一般,再也褪不出来。那妖精这才慌了,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:“菩萨,我弟子有眼无珠,不识你广大法力。千乞垂慈饶我性命!再不敢恃恶,愿入法门受戒行也。”菩萨闻言,与行者、木叉、白鹦哥一齐低下金光,到了妖精面前问道:“你可受我的戒行么?”妖王点头滴泪道:“若饶性命,愿受戒行。”菩萨道:“你可入我门么?”妖王道:“果真饶了性命,愿入法门。”菩萨道:“既如此,我与你摩顶受戒。”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,近前把那怪头顶剃了几刀,剃作一个泰山压顶,给他留下三个顶搭,挽起三个揪角揪儿。行者在旁笑道:“这妖精大晦气!弄得不男不女,不知像个什么东西!”菩萨道:“你今既受我戒,我也不慢待你,称你做善财童子如何?”那妖精点头受持,只望饶命。菩萨用手一指,叫声“退!”撞的一声,天罡刀都脱落尘埃,那童子身躯不损。菩萨叫:“惠岸,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。莫来接我,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。”那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海,不提。

却说那童子野性未定,见腿疼处不疼了、臀破处不破了,头上挽了三个揪儿,就走过去绰起长枪,望菩萨道:“哪里有什么真法力降我!原来是个障眼法儿!我不受什么戒,看枪!”望菩萨劈脸刺来。恨得行者抡起铁棒要打,菩萨只叫:“莫打,我自有惩治。”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:“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往东土寻取经人的金、紧、禁三个箍儿。紧箍儿先与你戴了,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,这个金箍儿未曾舍得给人,今看此怪无礼,就与他罢。”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,叫声“变!”即变作五个箍儿,望童子身上抛去,喝声“着!”一个套在他头顶上,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,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。菩萨道:“悟空,走开些,等我念念《金箍儿咒》。”行者慌了道:“菩萨呀,请你来此降妖,如何却要咒我?”菩萨道:“这篇咒不是《紧箍儿咒》咒你,是《金箍儿咒》,咒那童子的。”行者这才放心,紧随左右,听他念咒。菩萨捻着诀,默默念了几遍,那妖精搓耳揉腮、攒蹄打滚。正是:一句能通遍沙界,广大无边法力深。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西游记(白话版)(作者 吴承恩(明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吴承恩(明),底本为通行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医疗、法律、政策类内容仅供参考,具体以当地部门、医生、律师的说法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