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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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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唐僧复得了孙行者,师徒们一心同体,共赴西方。自宝象国救了公主,承君臣送出城西,说不尽的沿路饥餐渴饮、夜住晓行。又值三春景候,那时节:

轻风吹柳绿如丝,佳景最堪题。时催鸟语,暖烘花遍地芳菲。海棠庭院来双燕,正是赏春时。红尘紫陌,绮罗弦管,斗草传卮。

(译:春风拂柳、绿丝依依,鸟语花香、遍地芳菲,海棠庭院双燕飞来,正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。)

师徒们正行赏之间,又见一山挡路。唐僧说:“徒弟们仔细,前遇山高,恐有虎狼阻挡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,出家人莫说在家话。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《心经》云‘心无挂碍,无挂碍方无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’之言?但只是扫除心上垢,洗净耳边尘;不受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。你莫生忧虑,但有老孙,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,怕什么虎狼!”长老勒回马道:“我当年奉旨出长安,只忆西来拜佛颜。舍利国中金象彩,浮屠塔里玉毫斑。寻穷天下无名水,历遍人间不到山。逐逐烟波重迭迭,几时能彀此身闲?”行者闻说笑呵呵:“师要身闲有何难事?若功成之后,万缘都罢,诸法皆空,那时节自然而然,却不是身闲也?”长老闻言,只得乐以忘忧,放辔催银马,兜缰趱玉龙。

师徒们上得山来,十分险峻,真个嵯峨好山:

巍巍峻岭,削削尖峰。湾环深涧下,孤峻陡崖边。湾环深涧下,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;孤峻陡崖边,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。往上看,峦头突兀透青霄;回眼观,壑下深沉邻碧落。上高来似梯似凳;下低行如堑如坑。真个是古怪巅峰岭,果然是连尖削壁崖。巅峰岭上,采药人寻思怕走;削壁崖前,打柴夫寸步难行。胡羊野马乱撺梭,狡兔山牛如布阵。山高蔽日遮星斗,时逢妖兽与苍狼。草径迷漫难进马,怎得雷音见佛王?

(译:只见山岭巍峨、峰尖如削,深涧蟒翻身、陡崖虎剪尾,上如天梯、下如深坑,巅上采药人怕走、崖前打柴夫难行,野兽乱窜、妖兽时现——端的是一条难行的险路。)

长老勒马观山,正在难行之处,只见那绿莎坡上伫立着一个樵夫。你道他怎生打扮:

头戴一顶老蓝毡笠,身穿一领毛皂衲衣。老蓝毡笠遮烟盖日果稀奇;毛皂衲衣乐以忘忧真罕见。手持钢斧快磨明,刀伐干柴收束紧。担头春色幽然,四序融融;身外闲情常是,三星淡淡。到老只于随分过,有何荣辱暂关山?

(译:那樵夫头戴蓝毡笠、身穿黑衲衣,手提磨快的钢斧,砍柴束紧、担头春色,一副随分度日、荣辱不惊的闲散模样。)

那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,忽逢长老自东来,停柯住斧出林外,趋步上崖,对长老厉声高叫:“那西进的长老!暂停片时。我有一言奉告: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,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!”长老闻言魂飞魄散,战战兢兢坐不稳雕鞍,急回头忙呼徒弟:“你听那樵夫报道,此山有毒魔狠怪,谁敢去细问他一问?”行者说:“师父放心,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。”

好行者拽开步径上山来,对樵子叫声“大哥”,道个问讯。樵夫答礼:“长老啊,你们有何缘故来此?”行者说:“不瞒大哥说,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。那马上是我的师父,他有些胆小。适蒙见教说有什么毒魔狠怪,故此我来奉问一声:那魔是几年之魔?怪是几年之怪?还是个把势,还是个雏儿?烦大哥老实说说,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。”樵子闻言仰天大笑:“你原来是个风和尚!”行者说:“我不风啊,这是老实话。”樵子说:“你说是老实——便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?”行者说:“你这等长他那威风,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,莫不是与他有亲?不亲必邻,不邻必友。”樵子笑道:“你这个风泼和尚忒没道理!我倒是好意,特来报与你们,教你们走路时早晚防备,你倒转赖在我身上。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,就晓得啊,你敢把他怎么的递解?解往何处?”行者说:“若是天魔,解与玉帝;若是土魔,解与土府。西方的归佛,东方的归圣,北方的解与真武,南方的解与火德。是蛟精,解与海主;是鬼祟,解与阎王——各有地头方向。我老孙到处里人熟,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。”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:“你这个风泼和尚!想是在方上云游,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,只可驱邪缚鬼,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。”行者问:“怎见他狠毒?”樵子说:“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,名唤平顶山。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。洞里有两个魔头:他画影图形要捉和尚,抄名访姓要吃唐僧。你若别处来的还好,但犯了一个‘唐’字儿——莫想去得,去得!”行者说:“我们正是唐朝来的。”樵子说:“他正要吃你们哩。”行者说:“造化!造化!但不知他怎的样吃哩?”樵子问:“你要他怎的吃?”行者说:“若是先吃头,还好耍子;若是先吃脚,就难为了。”樵子问:“先吃头怎么说?先吃脚怎么说?”行者说:“你还不曾经着哩。若是先吃头,一口将他咬下,我已死了,凭他怎么煎炒熬煮,我也不知疼痛;若是先吃脚,他啃了孤拐、嚼了腿亭,吃到腰截骨,我还急忙不死——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?此所以难为也。”樵子说:“和尚,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?只是把你拿住,捆在笼里囫囵蒸吃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这个更好!更好!疼倒不忍疼,只是受些闷气罢了。”樵子说:“和尚不要调嘴。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,神通极大极广。就是擎天的玉柱、架海的金梁,若保得唐朝和尚过去,也须要昏是。”行者问:“几个昏么?”樵子说:“要三四个昏是。”行者说:“不打紧,不打紧。我们一年常七八百个昏儿,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儿就过去了。”

好大圣全然无惧,一心只是要保唐僧,撺脱樵夫,拽步而转,径至山坡马头前:“师父,没甚大事。有便有个把妖精儿,只是这里人胆小,放他在心上。有我哩,怕他怎的?走路!走路!”长老见说,只得放怀随行。正行处,早不见了那樵夫。长老说:“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?”八戒说:“我们造化低,撞见日里鬼了。”行者说:“想是他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,等我看看来。”好大圣睁开火眼金睛,漫山越岭地望处,却无踪迹。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,看见是日值功曹。他就纵云赶上,骂了几声“毛鬼”:“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,却那般变化了演样老孙?”慌得那功曹施礼:“大圣,报信来迟,勿罪勿罪。那怪果然神通广大、变化多端。只看你腾挪乖巧、运动神机,仔细保你师父;假若怠慢了些儿,西天路莫想去得。”

行者闻言把功曹叱退,切切在心,按云头径来山上。只见长老与八戒、沙僧簇拥前进,他却暗想:“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诵师父,师父他不济事,必就哭了;假若不与他实说,梦着头带着他走——常言道,乍入芦圩不知深浅。倘或被妖魔捞去,却不又要老孙费心?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,先着他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。若是打得过他,就算他一功;若是没手段被怪拿去,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,却好显我本事出名。”正自家计较,以心问心:“只恐八戒躲懒便不肯出头,师父又有些护短,等老孙羁勒他一羁勒。”好大圣,你看他弄个虚头,把眼揉了一揉,揉出些泪来,迎着师父往前径走。八戒看见,连忙叫:“沙和尚,歇下担子,拿出行李来,我两个分了罢!”沙僧问:“二哥,分怎的?”八戒说:“分了罢!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,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。把白马卖了,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,大家散火——还往西天去哩?”长老在马上听见:“这个夯货!正走路,怎么又胡说了?”八戒说:“你儿子便胡说!你不看见孙行者那里哭将来了?他是个钻天入地、斧砍火烧、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,如今戴了个愁帽,泪汪汪的哭来,必是那山险峻、妖怪凶狠。似我们这样软弱的人儿,怎么去得?”长老说:“你且休胡谈,待我问他一声,看是怎么说话。”问道:“悟空,有甚话当面计较,你怎么自家烦恼?这般样个哭包脸,是虎唬我也!”行者说:“师父啊,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。他说妖精凶狠,此处难行。果然的山高路峻,不能前进,改日再去罢。”长老闻言惶恐悚惧,扯住他虎皮裙子:“徒弟呀,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,因何说退悔之言?”行者说:“我没个不尽心的,但只恐魔多力弱、行势孤单。纵然是块铁,下炉能打得几根钉?”长老说:“徒弟啊,你也说得是,果然一个人也难。兵书云:寡不可敌众。我这里还有八戒、沙僧,都是徒弟,凭你调度使用:或为护将帮手,协力同心,扫清山径,领我过山——却不都还了正果?”那行者这一场扭捏,只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,他揾了泪道:“师父啊,若要过得此山,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,才有三分去得;假若不依我言、替不得我手,半分儿也莫想过去。”八戒说:“师兄不去,就散火罢,不要攀我。”长老说:“徒弟,且问你师兄,看他教你做什么。”呆子真个对行者说:“哥哥,你教我做甚事?”行者说:“第一件是看师父,第二件是去巡山。”八戒说:“看师父是坐,巡山去是走。难道教我坐一会又走、走一会又坐,两处怎么顾盼得来?”行者说:“不是教你两件齐干,只是领了一件便罢。”八戒又笑道:“这等也好计较。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样,巡山是怎样,你先与我讲讲,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。”行者说:“看师父啊:师父去出恭,你伺候;师父要走路,你扶持;师父要吃斋,你化斋。若他饿了些儿,你该打;黄了些儿脸皮,你该打;瘦了些儿形骸,你该打。”八戒慌了:“这个难!难!难!伺候扶持通不打紧,就是不离身驮着也还容易;假若教我去乡下化斋,他这西方路上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,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,伙上许多人叉钯扫帚,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,腌着过年——这个却不就遭瘟了?”行者说:“巡山去罢。”八戒问:“巡山便怎么样儿?”行者说:“就入此山,打听有多少妖怪,是什么山、是什么洞,我们好过去。”八戒说:“这个小可,老猪去巡山罢。”那呆子就撒起衣裙,挺着钉钯,雄赳赳径入深山,气昂昂奔上大路。

行者在旁忍不住嘻嘻冷笑。长老骂道:“你这个泼猴!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,常怀嫉妒之心。你做出这样獐智巧言令色,撮弄他去什么巡山,却又在这里笑他!”行者说:“不是笑他,我这笑中有味。你看猪八戒这一去,决不巡山,也不敢见妖怪,不知往哪里去躲闪半会,捏一个谎来哄我们也。”长老说:“你怎么就晓得他?”行者说:“我估出他是这等。不信,等我跟他去看看、听他一听:一则帮副他手段降妖,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。”长老说:“好好好,你却莫去捉弄他。”行者应诺了,径直赶上山坡,摇身一变,变作个蟭蟟虫儿。其实变得轻巧,但见他:

翅薄舞风不用力,腰尖细小如针。穿蒲抹草过花阴,疾似流星还甚。眼睛明映映,声气渺喑喑。昆虫之类惟他小,亭亭款款机深。几番闲日歇幽林,一身浑不见,千眼莫能寻。

(译:这小虫翅膀薄、腰身尖细如针,穿花过草、疾似流星,眼明气微、身藏机巧,歇在幽林,浑身不见、千眼难寻。)

嘤的一翅飞将去,赶上八戒,钉在他耳朵后面鬃根底下。那呆子只管走路,怎知道身上有人?行了七八里路,把钉钯撇下,吊转头来望着唐僧指手画脚地骂道:“你罢软的老和尚,捉掐的弼马温,面弱的沙和尚!他都在那里自在,捉弄我老猪来跄路!大家取经,都要望成正果,偏是教我来巡什么山!哈哈哈!晓得有妖怪,躲着些儿走——还不彀一半,却教我去寻他,这等晦气哩!我往哪里睡觉去,睡一觉回去,含含糊糊的答应他,只说是巡了山,就了其帐也。”那呆子一时间侥幸,搴着钯又走。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,他一头钻得进去,使钉钯扑个地铺,骨碌地睡下,把腰伸了一伸:“快活!就是那弼马温,也不得象我这般自在!”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句句儿听着哩,忍不住飞将起来,又捉弄他一捉弄。又摇身一变,变作个啄木虫儿。但见:

铁嘴尖尖红溜,翠翎艳艳光明。一双钢爪利如钉,腹馁何妨林静。最爱枯槎朽烂,偏嫌老树伶仃。圜睛决尾性丢灵,辟剥之声堪听。

(译:这啄木鸟铁嘴尖尖、翠羽光明,钢爪利如钉,最爱枯木朽烂,圜睛决尾、性极灵巧,啄木声声入耳。)

这虫鹥不大不小,上秤称只有二三两重,红铜嘴、黑铁脚,刷剌的一翅飞下来。那八戒丢倒头正睡着了,被他照嘴唇上“扢揸”的一下。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,口里乱嚷:“有妖怪!有妖怪!把我戳了一枪去了!嘴上好不疼呀!”伸手摸摸,泱出血来了。他道:“蹭蹬啊!我又没甚喜事,怎么嘴上挂了红耶?”他看着这血手,口里絮絮叨叨,两边乱看却不见动静:“无甚妖怪,怎么戳我一枪么?”忽抬头往上看时,原来是个啄木虫在半空飞哩。呆子咬牙骂道:“这个亡人!弼马温欺负我罢了,你也来欺负我!我晓得了——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,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,内中生了虫,寻虫儿吃的,将我啄了这一下。也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罢。”那呆子骨碌地依然睡倒,行者又飞来,着耳根后又啄了一下。呆子慌得爬起来:“这个亡人,却打搅得我狠!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,生蛋布雏,怕我占了,故此这般打搅。罢!罢!罢!不睡他了!”搴着钯径出红草坡,找路又走。可不喜坏了孙行者,笑倒个美猴王!行者说:“这夯货大睁着两个眼,连自家人也认不得!”好大圣摇身又一变,还变做个蟭蟟虫,钉在他耳朵后面,不离他身上。

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,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。呆子放下钯,对石头唱个大喏。行者暗笑:“这呆子!石头又不是人,又不会说话,又不会还礼的,唱他喏怎的?可不是个瞎帐!”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着唐僧、沙僧、行者三人,朝着他演习哩。他道:“我这回去见了师父,若问有妖怪,就说有妖怪。他问什么山——我若说是泥捏的、土做的、锡打的、铜铸的、面蒸的、纸糊的、笔画的,他们见说我呆哩。若讲这话,一说呆了我——我只说是石头山。他问什么洞,也只说是石头洞。他问什么门,却说是钉钉的铁叶门。他问里边有多远,只说入内有三层。十分再搜寻,问门上钉子多少,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。此间编造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!”

那呆子捏合了,拖着钯径回本路。怎知行者在耳朵后一一听得明白。行者见他回来,即腾两翅预先回去,现原身见了师父。师父问:“悟空,你来了,悟能怎不见回?”行者笑道:“他在那里编谎哩,就待来也。”长老说:“他两个耳朵盖着眼,愚拙之人也,他会编什么谎?又是你捏合什么鬼话赖他哩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,你只是这等护短。这是有对问的话。”把他那钻在草里睡觉、被啄木虫叮醒、朝石头唱喏、编造什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妖精的话,预先说了。说毕不多时,那呆子走将来,又怕忘了那谎,低着头口里温习。被行者喝了一声:“呆子!念什么哩?”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:“我到了地头了!”那呆子上前跪倒,长老搀起:“徒弟辛苦啊。”八戒说:“正是。走路的人、爬山的人,第一辛苦了。”长老问:“可有妖怪么?”八戒说:“有妖怪!有妖怪!一堆妖怪哩!”长老问:“怎么打你来?”八戒说:“他叫我做猪祖宗、猪外公,安排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,说道摆旗鼓送我们过山哩。”行者说:“想是在草里睡着了,说得是梦话?”呆子闻言,就吓得矮了三寸:“爷爷呀!我睡他怎么晓得?”行者上前一把揪住:“你过来,等我问你。”呆子又慌了,战战兢兢:“问便罢了,揪扯怎的?”行者问:“是什么山?”八戒说:“是石头山。”“什么洞?”“是石头洞。”“什么门?”“是钉钉铁叶门。”“里边有多远?”“入内是三层。”行者说:“你不消说了,后半截我记得真。恐师父不信,我替你说了罢。”八戒说:“嘴脸!你又不曾去,你晓得那些儿,要替我说?”行者笑道:“门上钉子有多少——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。可是么?”那呆子即慌忙跪倒。行者说:“朝着石头唱喏,当做我三人,对他一问一答,可是么?又说‘等我编得谎儿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’——可是么?”那呆子连忙只是磕头:“师兄,我去巡山,你莫成跟我去听的?”行者骂道:“我把你个馕糠的夯货!这般要紧的所在教你去巡山,你却去睡觉!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,你还在那里睡哩。及叮醒,又编这样大谎,可不误了大事?你快伸过孤拐来,打五棍记心!”八戒慌了:“那个哭丧棒重,擦一擦儿皮塌,挽一挽儿筋伤,若打五下就是死了!”行者说:“你怕打,却怎么扯谎?”八戒说:“哥哥呀,只是这一遭儿,以后再不敢了。”行者说:“一遭便打三棍罢。”八戒说:“爷爷呀,半棍儿也禁不得!”呆子没计奈何,扯住师父:“你替我说个方便儿。”长老说:“悟空,说你编谎,我还不信。今果如此,其实该打。但如今过山少人使唤,悟空,你且饶他,待过了山再打罢。”行者说:“古人云:顺父母言情,呼为大孝。师父说不打,我就且饶你。你再去与他巡山,若再说谎误事,我定一下也不饶你!”

那呆子只得爬起来,奔上大路又去。你看他疑心生暗鬼,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,故见一物即疑是行者。走有七八里,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,他也不怕,举着钉钯道:“师兄来听——说谎的这遭不编了。”又走处,那山风来得甚猛,“呼”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,滚至面前,他又跌脚捶胸:“哥啊!这是怎的起!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,又变什么树来打人!”又走向前,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,他又道:“哥哥,不羞!不羞!我说不编就不编了,只管又变着老鸦怎的?你来听么?”原来这一番行者却不曾跟他去,他那里却自惊自怪、乱疑乱猜,故无往而不疑是行者随他身也。呆子惊疑,且不题。

却说那山叫做平顶山,那洞叫做莲花洞。洞里两妖:一唤金角大王,一唤银角大王。金角正坐,对银角说:“兄弟,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?”银角说:“有半个月了。”金角说:“兄弟,你今日与我去巡巡。”银角说:“今日巡山怎的?”金角说:“你不知。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,一行四众,叫做孙行者、猪八戒、沙和尚,连马五口。你看他在那处,与我把他拿来。”银角说:“我们要吃人,那里不捞几个?这和尚到得那里,让他去罢。”金角说:“你不晓得。我当年出天界,尝闻得人言: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,十世修行的好人,一点元阳未泄,有人吃他肉,延寿长生哩。”银角说:“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,我们打什么坐、立什么功、炼什么龙与虎、配什么雌与雄?只该吃他去了。等我去拿他来。”金角说:“兄弟,你有些性急,且莫忙着。你若走出门,不管好歹,但是和尚就拿将来——假如不是唐僧,却也不当人子?我记得他的模样,曾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、图了一个形,你可拿去。但遇着和尚,以此照验照验。”又将某人是某名字,一一说了。银角得了图像、知道姓名,即出洞点起三十名小怪,便来山上巡逻。

却说八戒运拙,正行处,可可的撞见群魔当面挡住:“那来的什么人?”呆子才抬起头来,掀着耳朵,看见是些妖魔,他就慌了,心中暗道:“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,他就捞了去。只是说走路的。”小妖回报道:“大王,是走路的。”那三十名小怪中间有认得的、有不认得的,旁边有听着指点说话的道:“大王,这个和尚象这图中猪八戒模样。”叫挂起影神图来。八戒看见大惊:“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!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!”小妖用枪挑着,银角用手指道:“这骑白马的是唐僧,这毛脸的是孙行者。”八戒听见道:“城隍,没我便也罢了,猪头三牲清醮二十四分!”口里唠叨只管许愿。那怪又道:“这黑长的是沙和尚,这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。”呆子听见说他,慌得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。那怪叫:“和尚,伸出嘴来!”八戒说:“胎里病,伸不出来。”那怪令小妖使钩子钩出来。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来:“小家形罢了,这不是?你要看便就看,钩怎的?”那怪认得是八戒,掣出宝刀上前就砍。这呆子举钉钯按住:“我的儿,休无礼!看钯!”那怪笑道:“这和尚是半路出家的。”八戒说:“好儿子!有些灵性!你怎么就晓得老爷是半路出家的?”那怪说:“你会使这钯,一定是在人家园圃中筑地,把他这钯偷将来也。”八戒说:“我的儿,你那里认得老爷这钯!我不比那筑地之钯。这是:

巨齿铸来如龙爪,渗金妆就似虎形。若逢对敌寒风洒,但遇相持火焰生。能替唐僧消障碍,西天路上捉妖精。轮动烟霞遮日月,使起昏云暗斗星。筑倒泰山老虎怕,掀翻大海老龙惊。饶你这妖有手段,一钯九个血窟窿!

(译:我这钉钯巨齿如龙爪、渗金似虎形,对敌生寒风、相持起火焰;能替唐僧扫障碍,轮动烟霞遮日月,筑倒泰山惊海龙——饶你这妖有手段,一钯九个血窟窿!)

那怪闻言哪里肯让,使七星剑丢开解数,与八戒一往一来,在山中赌斗,有二十回合不分胜负。八戒起狠来,舍死的相迎。那怪见他撺耳朵、喷粘涎、舞钉钯,口里吆吆喝喝的,也尽有些悚惧,即回头招呼小怪一齐动手。若是一个打一个,其实还好;他见那些小妖齐上,慌了手脚,遮架不住,败了阵回头就跑。原来是道路不平,未曾细看,忽被蓏萝藤绊了个踉跄;挣起来正走,又被个小妖睡倒在地,扳着他脚跟,“扑”的又跌了个狗吃屎,被一群赶上按住,抓鬃毛、揪耳朵、扯着脚、拉着尾,扛扛抬抬擒进洞去。咦!正是:

一身魔难消灭,万种灾生不易除。

(译:一身的魔难刚刚消散,万种的灾祸又生,实在不易根除。)

毕竟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西游记(白话版)(作者 吴承恩(明)· 白话译本),按 公版 · 原著吴承恩(明),底本为通行本整理文本,白话译文为本站翻译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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