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 / 10
第六 · 饮章
翼而飞,毛而走,去而言,此三者俱生于天地间。饮啄以活,饮之时,义远矣哉。至若救渴,饮之以浆;蠲忧忿,饮之以酒;荡昏寐,饮之以茶。茶之为饮,发乎神农氏,间于鲁周公,齐有晏婴,汉有扬雄、司马相如,吴有韦曜,晋有刘琨、张载远、祖纳、谢安、左思之徒,皆饮焉。滂时浸俗,盛于国朝,两都并荆俞间,以为比屋之饮。饮有粗茶、散茶、末茶、饼茶者,乃斫,乃熬,乃炀,乃舂,贮于瓶缶之中,以汤沃焉,谓之茶。或用葱、姜、枣、橘皮、茱萸、薄荷之等,煮之百沸,或扬令滑,或煮去沫,斯沟渠间弃水耳,而习俗不已。于戏!天育万物皆有至妙,人之所工,但猎浅易。所庇者屋屋精极,所着者衣衣精极,所饱者饮食,食与酒皆精极之。茶有九难:一曰造,二曰别,三曰器,四曰火,五曰水,六曰炙,七曰末,八曰煮,九曰饮。阴采夜焙非造也,嚼味嗅香非别也,膻鼎腥瓯非器也,膏薪庖炭非火也,飞湍壅潦非水也,外熟内生非炙也,碧粉缥尘非末也,操艰搅遽非煮也,夏兴冬废非饮也。夫珍鲜馥烈者,其碗数三;次之者,碗数五。若坐客数至,五行三碗,至七行五碗。若六人已下,不约碗数,但阙一人而已,其隽永补所阙人。
白话译文
长翅膀的在天上飞,长毛的在地上走,会说话的在世间言——这三类生物同生在天地之间,靠饮食而活。"饮"的意义,实在深远啊。解渴,喝的是水浆;消忧解愤,喝的是酒;扫除昏沉困倦,喝的是茶。
茶作为饮品,发端于神农氏,从鲁周公的时代开始为人所知。齐国有晏婴,汉代有扬雄、司马相如,吴国有韦曜,晋代有刘琨、张载、祖纳、谢安、左思这些人,都是喝茶的。茶流传开来、浸成风俗,到本朝最盛——两京长安、洛阳和荆州、渝州一带,几乎家家户户都喝茶。
茶有粗茶、散茶、末茶、饼茶,分别要砍碎、熬炒、烤炙、舂捣,装进瓶罐,用开水一冲,就叫"痷茶"(夹生泡饮)。还有加葱、姜、枣、橘皮、茱萸、薄荷之类同煮,煮上百滚,或把茶汤扬起让它顺滑,或煮完撇去浮沫——这和沟渠里的废水没什么两样,可这种习俗至今不改。
唉!天地孕育万物,都有它的精妙;人所下的功夫,却只捡浅易的做。人住的房子盖到极致讲究,穿的衣服做到极致讲究,填饱肚子的饭和酒也都讲究到极致。唯独茶有九难:一是制造,二是鉴别,三是器具,四是火候,五是用水,六是烤炙,七是碾末,八是烹煮,九是品饮。阴天采茶、夜里焙烘,算不上"造";靠嚼一嚼、闻一闻来辨茶,算不上"别";用带膻味的锅、腥气的碗,算不上"器";用含油脂的柴、厨房里的炭,算不上"火";用飞湍急流、壅塞死水,算不上"水";烤得外熟内生,算不上"炙";碾成碧绿细粉、青白碎屑,算不上"末";操作慌乱、胡搅急搅,算不上"煮";夏天才喝、冬天就停,算不上"饮"。
珍贵鲜美、香气浓烈的茶,一炉只该分作三碗;次一等的,分五碗。假使坐客有五人,就煮三碗匀着喝;有七人,就煮五碗。若六人以下,便不必拘泥碗数——只是少了一份,把"隽永"(留存的最精华那一瓢)补上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