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妻共同财产与个人财产

这一章是全书的地基。

离婚时吵得最凶的从来不是"要不要离"，而是"这钱是谁的"。而"这钱是谁的"这个问题，答案只有一个地方有：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和第一千零六十三条。

先看原文，这两条必须背下来。

第一千零六十二条 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，为夫妻的共同财产，归夫妻共同所有：

（一）工资、奖金、劳务报酬；
（二）生产、经营、投资的收益；
（三）知识产权的收益；
（四）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，但是本法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；
（五）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。

夫妻对共同财产，有平等的处理权。

第一千零六十三条 下列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：

（一）一方的婚前财产；
（二）一方因受到人身损害获得的赔偿或者补偿；
（三）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；
（四）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；
（五）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。

这两条是"默认规则"。只要你们没有另外签书面约定（第 5 章），就按这两条走。

一、一个必须先建立的概念：婚后所得，默认共有

很多人以为"谁挣的钱是谁的"，"我工资卡里的钱凭什么分给他"。这是错的。

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的第一项就是"工资、奖金、劳务报酬"，夫妻一方在婚内挣的每一分工资，法律上都属于双方共同所有，不管钱打在谁的卡上，不管谁在还房贷，也不管谁在家带孩子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立法把"家务劳动"和"外出挣钱"看成了同一个生产过程的两面。一方在家带孩子做饭，另一方才能全职上班拿工资——那份工资里，有在家那个人的一半。

这个逻辑很重要，因为它解释了后面所有的规则：婚内创造的价值，默认一人一半；婚前的存量，各归各。

二、共同财产：五项逐一拆

第一项：工资、奖金、劳务报酬

范围比想的宽：

• 基本工资、绩效、年终奖、提成、加班费；
• 各种补贴（交通、餐补、通讯）；
• 兼职收入、稿费、讲课费、直播打赏、跑网约车的收入；
• 一方在外地工作、另一方在家，所有收入仍然是共同的。

唯一的例外是"还没到手"。 年终奖如果在离婚判决生效后才发放，但对应的是婚姻期间的劳动，仍然属于共同财产，可以要求分割。实践中常见的做法是：离婚时对已确定但未发放的奖金，按比例折算。

第二项：生产、经营、投资的收益

这一项是最复杂的，包括：

• 开公司的利润分红；
• 个体工商户的经营收入；
• 股票、基金、债券的收益；
• 理财、存款利息；
• 房租收入；
• 股权转让的溢价；
• 投资性房产的增值（注意：是"投资性"的增值，和下面说的"自然增值"要区分）。

《婚姻家庭编解释（一）》第二十五条还把三类容易漏掉的东西明确纳入了"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"：

第二十五条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，下列财产属于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的"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"：

（一）一方以个人财产投资取得的收益；
（二）男女双方实际取得或者应当取得的住房补贴、住房公积金；
（三）男女双方实际取得或者应当取得的基本养老金、破产安置补偿费。

这三项非常重要，因为它们经常被忽略：

• 用婚前存款去炒股赚的钱，赚的部分是共同财产（本金还是个人财产）。这就是第（一）项。
• 住房公积金，婚内缴存的部分是共同财产。很多人离婚时根本想不到这一项，实际上一个人工作十年，公积金账户里可能有二三十万。
• 基本养老金，婚内实际缴付的部分是共同财产。注意《婚姻家庭编解释（一）》第八十条还规定：一方尚未退休、不符合领取条件的，不能直接分"养老金"，但可以分"养老金账户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个人实际缴纳部分及利息"。

第三项：知识产权的收益

《婚姻家庭编解释（一）》第二十四条给了一个精确的界定：

第二十四条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"知识产权的收益"，是指婚姻关系存续期间，实际取得或者已经明确可以取得的财产性收益。

关键词是"实际取得或者已经明确可以取得"。

• 婚内写的小说，婚内拿到稿费 → 共同财产。
• 婚内写的小说，离婚后才拿到稿费，但合同是婚内签的、金额已定 → 属于"已经明确可以取得"，仍是共同财产。
• 婚内写的小说，离婚后才签约出版 → 不是共同财产。著作权本身是人身性的，归作者；只有"收益"才可能共有。

第四项：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（有例外）

这条最容易理解错。

默认规则：婚内继承或受赠的财产，是共同财产。

例外：如果遗嘱或者赠与合同里明确写了"只归一方"，那就是个人财产。 这就是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四项里"但是本法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"的意思。

举个最常见的场景：

男方父母出 200 万给小两口买房，转账时备注"赠与儿子个人"。

有了这句备注，200 万就是男方的个人财产。如果没备注，或者只写"给你们买房"，那就是对夫妻双方的赠与，属于共同财产。

这一点极其重要，因为它是父母能给子女的最有效的保护手段之一。 实践中，父母出资时几乎不会想到写这句话，等到离婚打官司才追悔莫及。

第五项：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

兜底条款。上面解释（一）第二十五条补充的三类就属于这一项。

三、个人财产：五项逐一拆

第一项：一方的婚前财产

婚前买的房、车、存款、股票、公司股权，只要是婚前取得、登记在自己名下，就是个人财产。

永远不变。 解释（一）第三十一条已经把话说死：不因婚姻关系延续而转化。

但收益要区分。 解释（一）第二十六条：

第二十六条 夫妻一方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的收益，除孳息和自然增值外，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。

这条是全书最容易算错的一条，值得单独拆：

情形	归属
婚前房子，婚后市场涨价 100 万	自然增值 → 个人财产
婚前房子，婚后出租收租金	孳息 → 个人财产（但如掺入共同经营管理，可能被认定共同）
婚前房子，婚后用共同财产装修后卖掉多赚 50 万	主动增值部分 → 共同财产
婚前存款 50 万，婚后买了理财赚 5 万	投资收益 → 共同财产
婚前股票，婚后一直没动、自然上涨	自然增值 → 个人财产
婚前股票，婚后频繁买卖赚了 30 万	投资收益（含经营）→ 共同财产

判断标准其实就一句话：这份增值，是"躺着的钱自己涨的"，还是"有人花了力气/用了共同的钱"的？ 前者归个人，后者归共同。

第二项：人身损害赔偿或补偿

工伤赔偿、交通事故赔偿、医疗费、残疾赔偿金、精神损害抚慰金——这些是给"受伤的那个人"的，具有人身专属性，归个人。

《婚姻家庭编解释（一）》第三十条还特别规定：军人的伤亡保险金、伤残补助金、医药生活补助费属于个人财产。

但要注意： 赔偿款里如果有"误工费"，误工费补的是婚内本应挣到的工资，理论上这部分有争议。实践中多数法院仍然整体认定为个人财产，因为赔偿金难以逐项拆分。

第三项：遗嘱或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

就是上面说的"备注了只给一个人"的情况。关键在证据：遗嘱原文、赠与合同原文、转账备注、公证书。口头说的不算。

第四项：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

衣服、鞋、化妆品、首饰（有争议）、假肢、助听器等。

注意： "专用"和"价值"要一起看。普通衣物首饰按个人财产处理；但如果是价值巨大的珠宝、名表、字画，法院可能认定为共同财产予以分割，因为已经超出"生活用品"的范畴。

第五项：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

兜底。包括：一方因身体受到伤害获得的保险理赔金、一方父母明确赠与一方的财产等。

四、日常家事代理权：一千零六十条

还有一条必须知道，它决定了"一方擅自花钱算不算数"：

第一千零六十条 夫妻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而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，对夫妻双方发生效力，但是夫妻一方与相对人另有约定的除外。

夫妻之间对一方可以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范围的限制，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。

意思是：买菜、交学费、看病、买家电、报培训班这类"日常家事"，一个人签字对两个人都有效。你不能事后说"我没同意，所以不算"。

有一个真实类型的案子：妻子瞒着丈夫给孩子报了两万块的培训班，丈夫起诉培训机构要求退费，理由是"未经我同意"。法院驳回——因为这属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，妻子有代理权。

边界在哪？ "日常"和"合理"两个标准。金额明显超出家庭日常消费水平（比如一方擅自把家里 200 万存款拿去买私募），就不再是"日常家事"，另一方可以主张无效或者要求赔偿。

五、平等处理权不等于可以随便卖

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二款："夫妻对共同财产，有平等的处理权。"

这句话不是"谁都随便花"。它指的是：处分重大共同财产，需要双方一致同意。

《婚姻家庭编解释（一）》第二十八条：

第二十八条 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出售夫妻共同所有的房屋，第三人善意购买、支付合理对价并已办理不动产登记，另一方主张追回该房屋的，人民法院不予支持。

夫妻一方擅自处分共同所有的房屋造成另一方损失，离婚时另一方请求赔偿损失的，人民法院应予支持。

翻译：房子被对方偷偷卖了，如果买家是善意的（不知道这是夫妻共同财产）、付了合理价钱、已经过户，房子你要不回来；但你可以在离婚时要求对方赔偿你的损失。

这条的现实意义是：发现对方在偷偷卖房，第一时间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"异议登记"，别等过户完成。

六、一张判断流程图

遇到"这东西到底是谁的"，按这四步走：

第一步：看有没有书面约定。
有《夫妻财产约定》且合法有效的，按约定。没有，进第二步。

第二步：看取得时间。
婚前取得 → 原则上个人财产（但婚后收益按第三步判断）。
婚后取得 → 原则上共同财产（除非落入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的例外）。

第三步：看来源和性质。
人身损害赔偿、明确只归一方的遗嘱/赠与、专用生活用品 → 个人财产。

第四步：看是"本金"还是"收益"。
个人财产的本金归个人；婚后产生的孳息和自然增值归个人，其他收益归共同。

记住这一条

婚前的存量各归各，婚后的增量一人一半；个人财产永远是个人财产，但它的"投资收益"和"主动增值"要分给对方一半。父母给钱时写一句"只赠与我子女个人"，能省掉日后一场官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