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篇　初吻

我的初恋，是我的光，是我的水。是炽烈的，是纯净的，是温暖的，是甜甜的，是刺眼的，也是透明的。

那几年，我一直以为，离开这杯水我会死。

在我最早的恋爱观里，我的理想型女主是《美国往事》里的她。后来，我的初恋，恰好就是那样的类型。

刚上高中那会儿，因为学习压力过大，我开始彻底失眠，之后更是几乎完全睡不着。我对自己非常失望：座位被调到了第一排，床位搬进了医院。此后足足两年，我都在治疗失眠，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；在那段时间里，我多次想要轻生。痛苦 一词，已经算是一种仁慈的描述。

无数个清冷的夜里，我一个人跑到卫生间，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，不知道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。那时我唯一的愿望，就是能像个普通人那样，安稳地睡上一觉。

直到高考前 100 天，有个人闯进了我的生活。她说是来补课，每天放学后都来找我，聊天，散步，傻笑。有一次，我跟她提起自己一直被失眠困扰，她听完，沉默了一下，突然说：

“我从来没有过你的这种烦恼。我每次都被分在最后一排，带上我十块钱买的耳机，上课就听歌、睡觉。你要知道，人生是为了追求幸福的过程。你为了让自己幸福，强迫自己学习，强迫自己考出好成绩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这是本末倒置了？人生本可以没那么痛苦，也能获得幸福。”

那一刻，教室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窗户上映着我们的影子。她随手把我的课本合上，抬头认真看着我。

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段话，让我幡然醒悟。

为什么在此之前，没人告诉我——生活的意义并不是与他人争高下，而在于享受努力实现目标的过程，结果只是对自己行动的嘉奖 呢？

高考最后我还是失利了，只比一本线高出十来分。原本我想复读一年再战，老爸却已经很满意了，笑着说：“够了，别折腾了。”我最终从了他的心愿。

我在南京，她在徐州。那几年，我几乎每个周末都赶往她的城市，风雨无阻。凌晨的长途汽车、KFC 里打盹、自动售货机里的热咖啡，成了我青春期最熟悉的风景。

上学那会儿，我是个果粉，给她和自己都凑钱买好了装备。我们躺在一张小床上，看了 11 遍《泰坦尼克号》，9 遍《怦然心动》，17 遍《机器人总动员》，10 遍《大话西游》，8 遍《飞屋环游记》……更多时候，其实是我一个人在看，你只是窝在我怀里，偶尔抬头看几眼。

我习惯截图，把那些台词发给你看，给你讲背后的故事，像个絮絮叨叨的解说员。

二十出头的我，激情似火，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。我们在地铁上谈笑，偷着亲吻；在学校操场上牵手，相拥；冬夜里缩在一件外套里走路，冻得打哆嗦却谁也不肯先松手。那时候，我真的认为你是我的全部，是那个会陪我走到终点的人。

我亲手送出的第一束玫瑰，是送给你的。那天，我们在街上逛了很久，你捧着那束花走到哪都舍不得放下。你故意走得慢一点，像是要把花举给整个世界看，好让所有人都知道：这是他送我的第一束花。

这些，我都还记得。

毕业后，你去了北京实习，我则留在南京创业。那会儿我一心扑在公司上，主动联系你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我们聊天的话越来越少，时间也越来越短。

直到有一次，你在逛超市，跟我 QQ 语音。那头很吵，推车的声音、收银台的提示音、人群的说笑声，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你突然停下脚步，说：

“我们分手吧。我想要的，你给不了我。”

我愣在电脑前，很久才挤出一句：“你别闹了，回去再说行吗？”

你那边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没闹。”然后挂断。

第二天，我就坐火车奔赴北京。我想知道，你“想要的”到底是什么。我想过留在北京陪你，一起打拼。我甚至偷偷投了百度和汽车之家的简历。

站在国贸那边一套要卖 2200 万的房子里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只知道，那时我兜里只揣着 2200 块现金。

那晚，我们去了五道口附近的一家小酒店。

房间不大，窗台很窄，暖黄色的灯有点昏。你把行李往角落一扔，整个人“扑通”一下坐到床上，抬头看着我。

“你不是说，要来跟我一起努力吗？”你问。

我走过去，想拥抱你，却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说起。我们其实早就累了，只是都不肯承认。

后来发生的事，我还记得一些画面：起雾的浴室玻璃、窗外一闪一闪的霓虹灯、桌上凉掉的外卖。激情过去，我们就那样并排躺着，盯着天花板。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你先起身，背对着我，整理衣服、拉拉链、找手机。动作很慢，却不带一丝停顿。
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你说得很平静。

我愣了一下，问不出“为什么”，只能追着你下楼。

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，我终于鼓起勇气问：

“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吗？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
你盯着前方的车流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我一眼：

“那你跟我说，你让我等你多久。五年、十年，还是二十年？”

说完，你毅然决然地挣开我的手，上了车，连头都没再回。我站在寒风里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点点消失。

也许就是在那一刻，我真正意识到：你想要的，我那时真的给不了。

第二天，我一个人去了清华园。冬天的水冰得厉害，岸边没什么人。我知道，朱自清先生给不了我什么答案，但我还是纵身一跃跳进水里，朝着石像的方向游去。

在我很早的记忆里，是《背影》让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“离开”。那天，冻得牙齿打颤，我却突然想起了高一那间教室，你帮我合上课本说的那句话。

分手后的两年里，我几乎成了家里蹲。我不想做任何事。白天拼命睡觉，晚上常常哭着从梦里惊醒；在梦里，我还是那个牵着你手的男孩，我们去所有曾经约定要去的地方。

感谢你——我生命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。你是那种笑起来能把人照亮的女孩。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去爱一个人，也教会了我，什么叫做“放下”。

四年。整整四年。

可是，有些东西，终究只能放弃，不是吗？

你住的城市下雨了，很想问你有没有带雨伞。可是我忍住了，因为我怕你说没带，而我又无能为力，
就像是我爱你，却给不了你想要的陪伴。
——宫崎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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