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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
(蒙:万种豪华原是幻,何尝造孽,何是风流?曲终人散有谁留,为甚营求?只爱蝇头!一番遭遇几多愁,点水根由,泉涌难酬!)
题曰:
春困葳蕤拥绣衾,恍随仙子别红尘。
问谁幻入华胥境,千古风流造孽人。
却说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,此回则暂不能写矣。(甲戌侧批:此等处实又非别部小说之熟套起法。)
如今且说林黛玉(甲戌眉批:不叙宝钗,反仍叙黛玉。盖前回只不过欲出宝钗,非实写之文耳,此回若仍续写,则将二玉高搁矣,故急转笔仍旧至黛玉,使荣府正文方不至于冷落也。今写黛玉神妙之至,何也?因写黛玉实是写宝钗,非真有意去写黛玉,几乎又被作者瞒过。)自在荣府以来,贾母万般怜爱,寝食起居,一如宝玉,(甲戌侧批:妙极!所谓一击两鸣法,宝玉身分可知。)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。(甲戌侧批:此句写贾母。)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,亦自较别个不同,(甲戌侧批:此句妙,细思有多少文章。)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,(甲戌侧批:总是奇峻之笔,写来健拔,似新出一人耳。甲戌眉批:此处如此写宝钗,前回中略不一写,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钗之正文也。欲出宝钗便不肯从宝钗身上写来,却先款款叙出二玉,陡然转出宝钗,三人方可鼎立。行文之法又一变体。)年岁虽大不多,然品格端方,容貌丰美,人多谓黛玉所不及。(甲戌侧批:此句定评,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。按黛玉宝钗二人,一如姣花,一如纤柳,各极其妙者,然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。)而且宝钗行为豁达,随分从时,不比黛玉孤高自许,目无下尘,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。(甲戌侧批:将两个行止摄总一写,实是难写,亦实系千部小说中未敢说写者。)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,(甲戌侧批:此一句是今古才人通病,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为人,方许他妒。此是黛玉缺处。)宝钗却浑然不觉。(甲戌侧批:这还是天性,后文中则是又加学力了。)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,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,(甲戌侧批:四字是极不好,却是极妙。只不要被作者瞒过。)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,并无亲疏远近之别。(甲戌侧批:如此反谓“愚痴”,正从世人意中写也。)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,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。既熟惯,则更觉亲密,既亲密,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,不虞之隙。(甲戌侧批:八字定评,有趣。不独黛玉、宝玉二人,亦可为古今天下亲密人当头一喝。甲戌眉批:八字为二玉一生文字之纲。)这日不知为何,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,黛玉又(甲戌侧批:“又”字妙极!补出近日无限垂泪之事矣,此仍淡淡写来,使后文来得不突然。)气的独在房中垂泪,宝玉又(甲戌侧批:“又”字妙极!凡用二“又”字,如双峰对峙,总补二玉正文。)自悔言语冒撞,前去俯就,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。
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,(甲戌侧批:元春消息动矣。)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,就在会芳园(甲戌侧批:随笔带出,妙!字意可思。)游顽,先茶后酒,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,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。(甲戌侧批:这是第一家宴,偏如此草草写。此如晋人倒食甘蔗,渐入佳境一样。)
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,(甲戌侧批:借贾母心中定评。)生的袅娜纤巧,行事又温柔和平,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,(甲戌侧批:又夹写出秦氏来。)见他去安置宝玉,自是安稳的。
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。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,画的人物固好,其故事乃是“燃藜图”,也不看系何人所画,心中便有些不快。(甲戌眉批:如此画联,焉能入梦?)又有一幅对联,写的是:
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
(甲双:看此联极俗,用于此则极妙。盖作者正因古今王孙公子,劈头先下金针。)
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,(甲戌眉批:伏下秦钟,妙!)虽然与宝叔同年,两个人若站在一处,只怕那个还高些呢。”(甲戌侧批:又伏下一人,随笔便出,得隙便入,精细之极。)宝玉道:“我怎么没见过?你带他来我瞧瞧。”(甲戌侧批:侯门少年纨绔活跳下来。)刚至房门,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(甲戌侧批:此香名“引梦香”。)袭人而来。宝玉觉得眼饧骨软,连说:“好香!”(甲戌侧批:刻骨吸髓之情景,如何想得来,又如何写得来?[进房如梦境。])入房向壁上看时,有唐伯虎画的《海棠春睡图》,(甲戌侧批:妙图。)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,其联云:
嫩寒锁梦因春冷,(甲夹:艳极,淫极!)芳气笼人是酒香。(甲夹:已入梦境矣。)
案上设著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,(甲戌侧批:设譬调侃耳,若真以为然,则又被作者瞒过。)一边摆著飞燕立著舞过的金盘,盘内盛著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。上面设著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,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。宝玉含笑连说:“这里好!”(摆设就合著他的意。)说著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,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,(甲戌侧批:一路设譬之文,迥非《石头记》大笔所屑,别有他属,余所不知。)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,款款散了,只留袭人、(甲戌侧批:一个再见。)媚人、(甲戌侧批:二新出。)晴雯、(甲戌侧批:三新出,名妙而文。)麝月(甲戌侧批:四新出,尤妙。看此四婢之名,则知历来小说难与并肩。)四个丫鬟为伴。(甲戌眉批:文至此不知从何处想来。)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,好生在廊檐下看著猫儿狗儿打架。(甲戌侧批:细极。)
那宝玉刚合上眼,便惚惚的睡去,犹似秦氏在前,遂悠悠荡荡,随了秦氏,至一所在。(甲戌侧批:此梦文情固佳,然必用秦氏引梦,又用秦氏出梦,竟不知立意何属?惟批书人知之。)但见朱栏白石,绿树清溪,真是人迹希逢,飞尘不到。(甲戌侧批:一篇《蓬莱赋》。)宝玉在梦中欢喜,想道:“这个去处有趣,我就在这里过一生,纵然失了家也愿意,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。”(甲戌侧批:一句忙里点出小儿心性。)正胡思之间,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:
春梦随云散,(甲双:开口拿春字,最紧要!)飞花逐水流。(甲夹:二句比也。)
寄言众儿女,何必觅闲愁。(甲夹:将通部人一喝。)
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。(甲戌侧批:写出终日与女儿厮混最熟。)歌声未息,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,蹁跹袅娜,端的与人不同。有赋为证:
方离柳坞,乍出花房。但行处,鸟惊庭树;将到时,影度回廊。仙袂乍飘兮,闻麝兰之馥郁;荷衣欲动兮,听环佩之铿锵。靥笑春桃兮,云堆翠髻;唇绽樱颗兮,榴齿含香。纤腰之楚楚兮,回风舞雪;珠翠之辉辉兮,满额鹅黄。出没花间兮,宜嗔宜喜;徘徊池上兮,若飞若扬。蛾眉颦笑兮,将言而未语;莲步乍移兮,待止而欲行。羡彼之良质兮,冰清玉润;羡彼之华服兮,闪灼文章;爱彼之貌容兮,香培玉琢;美彼之态度兮,凤翥龙翔。其素若何?春梅绽雪。其洁若何?秋菊被霜。其静若何?松生空谷。其艳若何?霞映澄塘。其文若何?龙游曲沼。其神若何?月射寒江。应惭西子,实愧王嫱。奇矣哉,生于孰地,来自何方?信矣乎,瑶池不二,紫府无双。果何人哉?如斯之美也!(甲戌眉批:按此书凡例本无赞赋闲文,前有宝玉二词,今复见此一赋,何也?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,不得不用此套。前词却是作者别有深意,故见其妙。此赋则不见长,然亦不可无者也。)
宝玉见是一个仙姑,喜的忙来作揖问道:“神仙姐姐,(甲戌侧批:千古未闻之奇称,写来竟成千古未闻之奇语。故是千古未有之奇文。)不知从那里来,如今要往那里去?也不知这是何处,望乞携带携带。”那仙姑笑道:“吾居离恨天之上,灌愁海之中,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。(甲戌侧批:与首回中甄士隐梦景一照。)因近来风流冤孽,(甲戌侧批:四字可畏。)此离吾境不远,别无他物,仅有自采仙茗一盏,亲酿美酒一瓮,素练魔舞歌姬数人,新填《红楼梦》(甲戌侧批:点题。盖作者自云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。)宝玉听说,便忘了秦氏在何处,(甲戌侧批:细极。)四个大字,两边一副对联,(甲戌侧批:士隐曾见此匾对,而僧道不能领入,留此回警幻邀宝玉后文。)乃是: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(甲双:正恐观者忘却首回,故特将甄士隐梦景重一滃染。)
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,上面横书四个大字,道是“孽海情天”。又有一副对联,大书云:
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
宝玉看了,(甲戌眉批:菩萨天尊皆因僧道而有,以点俗人,独不许幻造太虚幻境以警情者乎?观者恶其荒唐,余则喜其新鲜。有修庙造塔祈福者,余今意欲起太虚幻境以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。)心下自思道:“原来如此。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,何为风月之债?从今倒要领略领略。”宝玉只顾如此一想,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。(甲戌侧批:奇极妙文。)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,至两边配殿,皆有匾额对联,一时看不尽许多,惟见有几处写的是:“痴情司”、“结怨司”、“朝啼司”、“夜怨司”、“春感司”、“秋悲司”。(甲戌侧批:虚陪六个。)看了,因向仙姑道:“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,不知可使得?”仙姑道:“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。尔凡眼尘躯,未便先知的。”宝玉听了,那里肯依,复央之再四。仙姑无奈,说:“也罢,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。”宝玉喜不自胜,抬头看这司的匾上,乃是“薄命司”(甲戌侧批:正文。)三字,两边对联写的是:
春恨秋悲皆自惹,花容月貌为谁妍。
宝玉看了,便知(甲侧:便知二字是字法,最为紧要之至。)感叹。进入门来,只见有数十个大厨,皆用封条封着。看那封条上,皆是各省地名。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的封条看,遂无心看别省的了。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:金陵十二钗正册。(甲侧:正文题。)宝玉道:“常听(甲侧:常听二字,神理极妙。)人说,金陵极大,怎么只十二个女子?如今单我们家里,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。”(甲侧:贵公子口声。)警幻冷笑道:“贵省女子固多,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。下边二厨则又次之。余者庸愚之辈,则无册可录矣。”宝玉听说,再看下首二厨上,果然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,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。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,拿出一本册来,揭开一看,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副画,又非人物,亦无山水,不过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。后有几行字,写的是:
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。
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。
风流灵巧招人怨。
寿夭多因诽谤生,
多情公子空牵念。(甲双:恰极之至!“病补雀金裘”回中与此合看。)
宝玉看了,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,一床破席。也有几句言词,写道是:
枉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。
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。(甲双:骂死宝玉,却是自悔。)
宝玉看了不解。遂掷下这个,又去开了副册厨门,拿起一本册来,揭开看时,只见画着一株桂花,下面有一池沼,其中水涸泥干,莲枯藕败。画后书云:
根并荷花一茎香(甲双:却是咏菱妙句。)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
自从两地生孤木(甲夹:折(拆)字法。)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宝玉看了仍不解他。又掷下,再去取正册看。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,木上悬着一围玉带,又有一堆雪,雪下一股金簪。也有四句言词道:
可叹停机德(甲夹:此句薛。),堪怜咏絮才。(甲夹:此句林。)
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(甲双:寓意深远,皆非生其地之意。)
也有一首歌词云:(甲眉:世之好事者争传《推背图》之说,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,即有此说,亦非常人供谈之物。此回悉借其法,为众女子数运之机。无可以供茶酒之物,亦无干涉政事,真奇想奇笔。)
二十年来辨是谁,榴花开处照宫闱;
三春争及初春景(甲夹:显极。),虎兔相逢大梦归。
(编者按:按:亦写作“虎兕相逢大梦归”)
后面又画著两人放风筝,一片大海,一只大船,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。也有四句写云:
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。(甲双:感叹句,自寓。)
清明涕送江边望,千里东风一梦遥。(甲夹:好句!)
后面又画几缕飞云,一湾逝水。其词曰:
富贵又何为?襁褓之间父母违;
展眼吊斜晖,湘江水逝楚云飞。
后面又画著一块美玉,落在泥垢之中。其断语云:
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!
可怜金玉质,落陷污泥中。
后面忽见画著个恶狼,追扑一美女,欲啖之意。其书云:
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。(甲夹:好句。)
金闺花柳质,一载赴黄梁。
后面便是一所古庙,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。其判云:
勘破三春景不长,缁衣顿改昔年妆。
可怜绣户侯门女,独卧青灯古佛傍。(甲夹:好句。)
后面便是一片冰山,上面有一只雌凤。其判曰:
凡鸟偏从末世来,都知爱慕此身才。
一从二令三人木(甲夹:拆字法。),哭向金陵事更哀。
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,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。其判云:
事败休云贵,家亡莫论亲。(甲双:非经历过者,此二句则云纸上谈兵。过来人那得不哭!)
偶因济刘氏,巧得遇恩人。
后面又画著一盆茂兰,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。也有判云:
桃李春风结子完,到头谁似一盆兰?
为冰为水空相妒,枉与他人作话谈。(甲双:真心实语。)
后面又画著高楼大厦,有一美人悬梁自缢。其判云:
情天情海幻情身,情既相逢必主淫。
谩言不肖皆荣出,造衅开端实在宁。
宝玉还欲看时,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,性情颖慧,(甲戌眉批:通部中笔笔贬宝玉,人人嘲宝玉,语语谤宝玉,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写出此八字来,真是意外之意。此法亦别书中所无。)恐把仙机泄漏,遂掩了卷册,笑向宝玉道:“且随我去游玩奇景,(甲戌侧批:是哄小儿语,细甚。)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!”(甲戌侧批:为前文“葫芦庙”一点。)
宝玉恍恍惚惚,不觉弃了卷册,(甲戌侧批:是梦中景况,细极。)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。但见珠帘绣幕,画栋雕檐,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,雪照琼窗玉作宫。更见仙花馥郁,异草芬芳,真好个所在。(甲戌侧批: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。)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(甲戌侧批:绛珠为谁氏?请观者细思首回。)的生魂前来游玩,故我等久待。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?”(甲戌眉批:奇笔摅奇文。作书者视女儿珍贵之至,不知今时女儿可知?余为作者痴心一哭,又为近之自弃自败之女儿一恨。)宝玉听如此说,便吓得欲退不能退,(甲戌侧批:贵公子不怒而反退,却是宝玉天分中一段情痴。)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,(甲戌侧批:妙!警幻自是个多情种子。)向众姊妹道:“你等不知原委: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,适从宁府所过,偶遇宁荣二公之灵,嘱吾云:‘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,功名奕世,富贵传流,虽历百年,奈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者。故遗之子孙虽多,竟无可以继业。(甲戌侧批: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。)幸仙姑偶来,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,(甲戌侧批:二公真无可奈何,开一觉世觉人之路也。)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,然后入于正路,亦吾兄弟之幸矣。’如此嘱吾,故发慈心,引彼至此。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,令彼熟玩,尚未觉悟。故引彼再至此处,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,或冀将来一悟,亦未可知也。”(甲戌侧批:一段叙出宁、荣二公,足见作者深意。)
说毕,携了宝玉入室。但闻一缕幽香,竟不知其所焚何物。宝玉遂不禁相问,警幻冷笑道:“此香尘世中既无,尔何能知!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,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,名‘群芳髓’。”(甲戌侧批:好香!)宝玉听了,自是羡慕而已。大家入座,小丫鬟捧上茶来。宝玉自觉清香异味,纯美非常,因又问何名。警幻道:“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,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。此茶名曰‘千红一窟’。”(甲戌侧批:隐“哭”字。)宝玉听了,点头称赏。因看房内,瑶琴、宝鼎、古画、新诗,无所不有,更喜窗下亦有唾绒,奁间时渍粉污。壁上也见悬著一副对联,书云:
幽微灵秀地,(甲双:女儿之心,女儿之境。)无可奈何天。(甲双:两句尽矣。撰通部大书不难,最难是此等处,可知皆从无可奈何而有。)
宝玉看毕,无不羡慕。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:一名痴梦仙姑,一名钟情大士,一名引愁金女,一名度恨菩提,各各道号不一。少刻,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,设摆酒馔。真是:琼浆满泛玻璃盏,玉液浓斟琥珀杯。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。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,异乎寻常,又不禁相问。警幻道:“此酒乃以百花之蕊,万木之汁,加以麟髓之醅,凤乳之曲酿成,因名为‘万艳同杯’。”(甲戌侧批:与千红一窟一对,隐悲字。)宝玉称赏不迭。
饮酒间,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,请问演何词曲。警幻道:“就将新制《红楼梦》十二支演上来。”舞女们答应了,便轻敲檀板,款按银筝。听他歌道是:
开辟鸿蒙……(甲夹:故作顿挫摇摆。)
若非个中人,(甲戌侧批:三字要紧。不知谁是个中人。宝玉即个中人乎?然则石头亦个中人乎?作者亦系个中人乎?观者亦个中人乎?)不知其中之妙。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,若不先阅其稿,后听其歌,翻成嚼蜡矣。”(甲戌眉批:警幻是个极会看戏人。近之大老观戏,必先翻阅角本。目睹其词,耳听彼歌,却从警幻处学来。)宝玉接来,一面目视其文,一面耳聆其歌曰:(甲戌眉批:作者能处,惯于自站地步,又惯于陡起波澜,又惯于故为曲折,最是行文秘诀。)
第一支,红楼梦引子:
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(甲侧:非作者为谁。余又曰:“亦非作者,乃石头耳。”)趁着这奈何天、伤怀日、寂寞时,试遣愚衷(甲侧:愚字自谦得妙。)。因此上,演出这怀金悼玉的《红楼梦》。(甲双:读此几句,翻厌近之传奇中必用开场副末等套,累赘太甚。甲眉:怀金悼玉,大有深意。)
第二支,终身悮:
都道是金玉良姻,俺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对著,山中高士晶莹雪;终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。叹人间,美中不足今方信。纵然是齐眉举案,到底意难平。(甲眉:语句泼撒,不负自创北曲。)
第三支,枉凝眉:
一个是阆苑仙葩,一个是美玉无瑕。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;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须化!一个枉自嗟呀,一个空劳牵挂。一个是水中月,一个是镜中花。想眼中,能有多少泪珠儿,怎经得,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。
宝玉听了此曲,散漫无稽,不见得好处,(甲戌侧批:自批驳,妙极!)但其声韵凄惋,竟能销魂醉魄。因此也不察其原委,问其来历,就暂以此释闷而已。(甲戌眉批:妙!设言世人亦应如此法看此《红楼梦》一书,更不必追究其隐寓。)因又看下道:
第四支,恨无常:
喜荣华正好,恨无常又到。眼睁睁,把万事全抛;荡悠悠,把芳魂消耗。望家乡,路远山遥。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:儿命已入黄泉,天伦呵,须要退步抽身早。(甲夹:悲险之至!)
第五支,分骨肉:
一帆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。恐哭损残年。告爹娘,莫把儿悬念。自古穷通皆有命,离合岂无缘。从今分两地,各自保平安。奴去也,莫牵连。
第六支,乐中悲:
襁褓中,父母叹双亡。(甲侧:意真辞切,过来人见之不免失声。)纵居那绮罗丛,谁知娇养?幸生来,英雄阔大宽宏量,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。好一似,霁月光风耀玉堂。厮配得才貌仙郎,博得个地久天长,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。终久是云散高唐,水涸湘江。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,何必枉悲伤!(甲眉:悲壮之极,北曲中不能多得。)
第七支,世难容:
气质美如兰,才华阜比仙。(甲侧:妙卿实当得起。)你道是啖肉食腥膻,(甲侧:绝妙!曲文填词中不能多见。)视绮罗俗厌;却不知太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。(甲夹:至语。)可叹这,青灯古殿人将老;辜负了,红粉朱楼春色阑。到头来,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;好一似,无瑕美玉遭泥陷。又何须,王孙公子叹无缘。
第八支,喜寃家:(蒙、戚双:寃家上加一喜字,真新,真奇。)
中山狼,无情兽,全不念当日根由。一味的,骄奢淫荡贪还构。觑著那,侯门艳质同蒲柳;作践的,公府千金似下流。叹芳魂艳魄,一载荡悠悠。(甲双:题只十二钗,却无人不有,无事不备。)
第九支,虚花悟:
将那三春看破,桃红柳绿待如何?把这韶华打灭,觅那情淡天和。说什么,天上夭桃盛,云中杏蕊多!到头来,谁见把秋挨过?则看那,白杨村里人呜咽,青枫林下鬼吟哦。更兼着,连天衰草遮坟墓。这的是,昨贫今富人劳碌,春荣秋谢花折磨。似这般,生关死劫谁能躲?闻道说,西方宝树唤婆娑,上结著长生果。(甲夹:末句、开句、收句。)
第十支,聪明累:
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。(甲侧:警拔之句。)生前心已碎,死后性灵空。家富人宁,终有个,家亡人散各奔腾。枉费了,意慭慭半世心;好一似,荡悠悠三更梦。(甲眉:过来人睹此,宁不放声一哭?)忽喇喇如大厦倾,昏惨惨似灯将尽。呀!一场欢喜忽悲辛。叹人世,终难定!(甲夹:见得到。)
第十一支,留余庆:
留余庆,留余庆,忽遇恩人;幸娘亲,幸娘亲,积得阴功。劝人生,济困扶穷,休似俺那银钱上,忘骨肉的狠舅奸兄!正是乘除加减,上有苍穹。
第十二支,晚韶华:
镜里恩情,(甲夹:起得妙!)更那堪梦里功名!那美韶华去之何迅!再休提绣帐鸳衾。只这戴珠冠,披凤袄,也抵不了无常性命。虽说是,人生莫受老来贫,也须要阴骘积儿孙。气昂昂头戴簪缨,光闪闪腰悬金印;威赫赫爵位高登,昏惨惨黄泉路近。问古来将相可还存?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。
第十三支,好事终:
画梁春尽落香尘。(甲侧:六朝妙句。)箕裘颓堕皆从敬,(甲侧:深意他人不解。)家事消亡首罪宁。宿孽总因情。(甲双:是作者具菩萨之心,秉刀斧之笔,撰成此书,一字不可更,一语不可少。)
第十四支,收尾·飞鸟各投林:(甲双:收尾愈觉悲惨可畏。)
为官的,家业凋零;富贵的,金银散尽。(甲侧:二句先总宁荣。)有恩的,死里逃生;无情的,分明照应。欠命的,命已还;欠泪的,泪已尽。冤冤相报实非轻,分离合聚皆前定。欲知命短问前生,老来富贵也真侥幸。看破的,遁入空门;痴迷的,枉送了性命。(甲侧:将通部女子一总。)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(甲夹:又照看葫芦庙。与树倒猢狲散反照。)
歌毕,还又歌别曲。(甲侧:是极!香菱、晴雯辈岂可无,亦不必再。)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,因叹:“痴儿竟尚未悟!”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曲,自觉朦胧恍惚,告醉求卧。警幻便命撤去残席,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,其间铺陈之盛,乃素所未见之物。更可骇者,早有一位女子在内,其鲜艳妩媚,有似乎宝钗,风流袅娜,则又如黛玉。(甲侧:难得双兼,妙极!)正不知何意。忽警幻道:“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,那些绿窗风月,绣阁烟霞,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。(甲侧:真极!)更可恨者,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,皆以好色不淫为饰,又以情而不淫作案,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。好色即淫,知情更淫。是以巫山之会,云雨之欢,皆由既悦其色,复恋其情所致也。(甲侧:“好色而不淫”,今翻案,奇甚!)吾所爱汝者,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。”(甲侧: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!甲眉:绛芸轩中诸事情景由此而生。)如世之好淫者,不过悦容貌,喜歌舞,调笑无厌,云雨无时,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,(甲侧:说得恳切恰当之至!)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。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吾辈推之为‘意淫’。(甲侧:二字新雅。)‘意淫’二字,惟心会而不可口传,可神通而不能语达。(甲侧:按宝玉一生心性,只不过是体贴二字,故曰意淫。)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,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,见弃于世道,是特引前来,醉以灵酒,沁以仙茗,警以妙曲,再将吾妹一人,乳名兼美(甲侧:妙!盖指薛林而言也。)字可卿者,许配于汝。今夕良时,即可成姻。不过领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,尚然如此,何况尘境之情哉?今而后万万解释,改悟前情,将谨勤有用的工夫,置身于经济之道。”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,推宝玉入帐。那宝玉恍恍惚惚,依警幻所嘱之言,未免有阳台巫峡之会。数日来,柔情绻缱,软语温存,与可卿难解难分。
那日,警幻携宝玉、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,但见荆榛遍地,狼虎同群,忽尔大河阻路,黑水淌洋,又无桥梁可通。(甲侧:若有桥梁可通,则世路人情犹不算艰难。)宝玉正自徬徨,只听警幻道:“宝玉再休前进,作速回头要紧!”(甲侧:机锋。点醒世人。)秦氏在外听见,连忙进来,一面说ㄚ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,又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,(甲侧:云龙作雨,不知何为龙,何为云,何为雨。)因纳闷道:“我的小名,这里没人知道,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?”正是:
一场幽梦同谁诉,千古情人独我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