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书/红楼梦(脂评本)

26 / 120

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

约 0.8 万字 · 0 阅读

(蒙回前词:一个时才得传消息,一个是旧喜化作新歌。真真假假二事堪疑,哭向花林月底。)

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,不但身体强壮,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,仍回大观园内去。这也不在话下。

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,贾芸带著家下小厮坐更看守,昼夜在这里,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著宝玉,彼此相见多日,都渐渐混熟了。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,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,待要问他,又不好问的。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,用不著一切男人,贾芸仍种树去了。这件事待要放下,心内又放不下,待要问去,又怕人猜疑,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,忽听窗外问道:“姐姐在屋里没有?”(甲戌侧批:岔开正文,却是为正文作引。)(庚辰侧批:你看他偏不写正文,偏有许多闲文,却是补遗。)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,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,(甲戌侧批:交代井井有法。)(庚辰侧批:前文有言。)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,(庚辰侧批:是补写否?)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。(甲戌侧批:潇湘常事出自别院婢口中,反觉新鲜。)见我去了,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,也不知多少。你替我收著。”便把手帕子打开,把钱倒了出来,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。(庚辰眉批:此等细事是旧族大家闺中常情,今特为暴发钱奴写来作鉴。一笑。壬午夏,雨窗。)

佳蕙道:“我想起来了,林姑娘生的弱,时常他吃药,(庚辰侧批:是补写否?)你就和他要些来吃,也是一样。”(甲戌侧批:闲言中叙出黛玉之弱。草蛇灰线。)红玉道:“胡说!(庚辰侧批:如闻。)药也是混吃的。”佳蕙道:“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,又懒吃懒喝的,终久怎么样?”(庚辰侧批:从旁人眼中口中出,妙极!)红玉道:“怕什么,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!”(甲戌侧批:此句令人气噎,总在无可奈何上来。)佳蕙道:“好好的,怎么说这些话?”红玉道:“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!”

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,(庚辰侧批:是补文否?)说跟著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,如今身上好了,各处还完了愿,(庚辰侧批:是补写否?)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儿赏他们。(庚辰侧批:是补写否?)我们算年纪小,上不去,我也不抱怨;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?(庚辰侧批:道著心病。)我心里就不服。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,也不恼他,原该的。说良心话,谁还敢比他呢?(庚辰侧批:确论公论,方见袭卿身份。)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,便是不殷勤小心,也拼不得。可气晴雯、绮霰他们这几个,都算在上等里去,仗著老子娘的脸面,众人倒捧著他去。你说可气不可气?”红玉道:“也不犯著气他们。俗语说的好,‘千里搭长棚,没有个不散的筵席’,(甲戌侧批:此时写出此等言语,令人堕泪。)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,(庚辰侧批:不但佳蕙,批书者亦泪下矣。)昨儿宝玉还说,(庚辰侧批:还是补文。)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,怎么样做衣裳,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。”(甲戌侧批:却是小女儿口中无味之谈,实是写宝玉不如一环婢。)(甲戌眉批:红玉一腔委屈怨愤,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,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。己卯冬。)(甲戌眉批:“狱神庙”红玉、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。[庚眉批多八字:叹叹!丁亥夏。畸笏叟。])

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,方要说话,(甲戌侧批:文字又一顿。)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,手里拿著些花样子并两张纸,说道:“这是两个样子,叫你描出来呢。”说著向红玉掷下,回身就跑了。红玉向外问道:“倒是谁的?也等不得说完就跑,谁蒸下馒头等著你,怕冷了不成!”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:“是绮大姐姐的。”(甲戌侧批:是不合式之言、擢心语。)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。(甲戌侧批:活现,活现之文。)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,(庚辰侧批:何如?)向抽屉内找笔,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,因说道:“前儿一枝新笔,(庚辰侧批:是补文否?)放在那里了?怎么一时想不起来。”(庚辰侧批:既在矮檐下,怎敢不低头?)一面说著,一面出神,(甲戌侧批:总是画境。)想了一会方笑道:“是了,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。”(庚辰侧批:还是补文。)便向佳蕙道:“你替我取了来。”佳蕙道:“花大姐姐还等著我替他抬箱子呢,你自己取去罢。”红玉道:“他等著你,你还坐著闲打牙儿?(庚辰侧批:袭人身份。)我不叫你取去,他也不等著你了。坏透了的小蹄子!”说著,自己便出房来,出了怡红院,一径往宝钗院内来。(庚辰侧批:曲折再四,方逼出正文来。)

刚至沁芳亭畔,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。(甲戌侧批:奇文,真令人不得机关。)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:“你说说,好好的又看上了(甲戌侧批:囫囵不解语。)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,(甲戌侧批:奇文神文。)这会子逼著我叫了他来。明儿叫上房里听见,可又是不好。”(甲戌侧批:更不解。)红玉笑道:“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?”(甲戌侧批:是遂心语。)李嬷嬷道:“可怎么样呢?”(甲戌侧批:妙!的是老妪口气。)红玉笑道:“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,(甲戌侧批:更不解。)就回不进来才是。”(甲戌双行夹批:是私心语,神妙!)李嬷嬷道:“他又不痴,为什么不进来?”红玉道:“既是进来,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,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,可是不好呢。”(甲戌双行夹批:总是私心语,要直问又不敢,只用这等语慢慢的套出。有神理。)李嬷嬷道:“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?不过告诉了他,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,带进他来就完了。”说著,拄著拐杖一径去了。红玉听说,便站著出神,且不去取笔。(甲戌双行夹批:总是不言神情,另出花样。)

一时,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,见红玉站在那里,便问道:“林姐姐,你在这里作什么呢?”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。(甲戌双行夹批:坠儿者,赘也。人生天地间已是赘疣,况又生许多冤情孽债。叹叹!)红玉道:“那去?”坠儿道:“叫我带进芸二爷来。”(庚辰侧批:等的是这句话。)说著一径跑了。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,只见那边坠儿引著贾芸来了。(甲戌双行夹批:妙!不说红玉不走,亦不说走,只说“刚走到”三字,可知红玉有私心矣。若说出必定不走必定走,则文字死板,且亦棱角过露,非写女儿之笔也。)那贾芸一面走,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;那红玉只装著和坠儿说话,也把眼去一溜贾芸:四目恰相对时,红玉不觉脸红了,(甲戌双行夹批:看官至此,须掩卷细想上三十回中篇篇句句点“红”字处,可与此处想如何?)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。不在话下。

这里贾芸随著坠儿,逶迤来至怡红院中。坠儿先进去回明了,然后方领贾芸进去。贾芸看时,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,种著芭蕉,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。一溜回廊上吊著各色笼子,各色仙禽异鸟。上面小小五间抱厦,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,上面悬著一个匾额,四个大字,题道是“怡红快绿”。贾芸想道:“怪道叫‘怡红院’,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。”(甲戌双行夹批:伤哉,转眼便红稀绿瘦矣。叹叹!)正想著,只听里面隔著纱窗子笑说道:(甲戌侧批:此文若张僧繇点睛之龙,破壁飞矣,焉得不拍案叫绝!)抬头一看,只见金碧辉煌,(甲戌侧批:器皿叠叠。)(庚辰侧批:不能细览之文。)文章闪灼,(甲戌侧批:陈设垒垒。)(庚辰侧批:不得细玩之文。)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。(甲戌侧批:武夷九曲之文。)宝玉穿著家常衣服,靸著鞋,倚在床上拿著本书,(甲戌侧批:这是等芸哥看,故作款式。若果真看书,在隔纱窗子说话时已经放下了。玉兄若见此批,必云:老货,他处处不放松我,可恨可恨!回思将余比作钗、颦等,乃一知己,余何幸也!一笑。)看见他进来,将书掷下,早堆著笑立起身来。(庚辰侧批:小叔身段。)贾芸忙上前请了安。宝玉让坐,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。宝玉笑道:“只从那个月见了你,我叫你往书房里来,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,就把你忘了。”贾芸笑道:“总是我没福,偏偏又遇著叔叔身上欠安。叔叔如今可大安了?”宝玉道:“大好了。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。”贾芸道:“辛苦也是该当的。叔叔大安了,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。”(甲戌侧批:不伦不理,迎合字样,口气逼肖,可笑可叹!)(庚辰侧批:谁一家子?可发一大笑。)

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著话,眼睛却溜瞅那丫鬟:(甲戌侧批:前写不敢正眼,今又如此写,是用茶来,有心人故留此神,于接茶时站起,方不突然。庚辰侧批:此句是认人,非前溜红玉之文。)细挑身材,容长脸面,穿著银红袄儿,青缎背心,白绫细折裙。——不是别个,却是袭人。(甲戌侧批:《水浒》文法用的恰,当是芸哥眼中也。)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,他在里头混了两日,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。(甲戌侧批:一路总是贾芸是个有心人,一丝不乱。)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,(庚辰侧批:如何?可知余前批不谬。)今见他端了茶来,宝玉又在旁边坐著,便忙站起来笑道:“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。我来到叔叔这里,又不是客,让我自己倒罢。”(甲戌双行夹批:总写贾芸乖觉,一丝不乱。)宝玉道:“你只管坐著罢。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。”贾芸笑道:“虽如此说,叔叔房里姐姐们,我怎么敢放肆呢?”(甲戌侧批:红玉何以使得?)一面说,一面坐下吃茶。

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。(甲戌双行夹批:妙极是极!况宝玉又有何正紧〈按:蒙本此处作“经”〉可说的!)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,谁家的花园好,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,谁家的酒席丰盛,又是谁家有奇货,又是谁家有异物。(甲戌双行夹批:几个“谁家”,自北静王公侯驸马诸大家包括尽矣,写尽纨绔口角。)(庚辰侧批:脂砚斋再笔:对芸兄原无可说之话。)那贾芸口里只得顺著他说,说了一会,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,便起身告辞。宝玉也不甚留,只说:“你明儿闲了,只管来。”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。

出了怡红院,贾芸见四顾无人,便把脚慢慢停著些走,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,先问他“几岁了?名字叫什么?你父母在那一行上?在宝叔房内几年了?(甲戌侧批:渐渐入港。)一个月多少钱?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?”那坠儿见问,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。贾芸又道:“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,他可是叫小红?”坠儿笑道:“他倒叫小红。你问他作什么?”贾芸道:“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,我倒拣了一块。”坠儿听了笑道:“他问了我好几遍,可有看见他的帕子。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!今儿他又问我,他说我替他找著了,他还谢我呢。(庚辰侧批:“传”字正文,此处方露。)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,二爷也听见了,不是我撒谎。好二爷,你既拣了,给我罢。我看他拿什么谢我。”

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,便拣了一块罗帕,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,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,故不敢造次。今听见红玉问坠儿,便知是红玉的,心内不胜喜幸。又见坠儿追索,心中早得了主意,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,向坠儿笑道:“我给是给你,你若得了他的谢礼,不许瞒著我。”坠儿满口里答应了,接了手帕子,送出贾芸,回来找红玉,不在话下。(甲戌双行夹批:至此一顿,狡猾之甚!原非书中正文之人,写来间色耳。)

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,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,似有朦胧之态。袭人便走上来,坐在床沿上推他,说道:“怎么又要睡觉?闷的很,你出去逛逛不是?”宝玉见说,便拉他的手笑道:“我要去,只是舍不得你。”袭人笑道:“快起来罢!”(甲戌侧批:不答得妙!)(庚辰侧批:不答上文,妙极!)一面说,一面拉了宝玉起来。宝玉道:“可往那去呢?怪腻腻烦烦的。”(庚辰侧批:玉兄最得意之文,起笔却如此写。)袭人道:“你出去了就好了。只管这么葳蕤,越发心里烦腻。”

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,宝玉不解其意,(甲戌侧批:余亦不解。)正自纳闷,只见贾兰在后面拿著一张小弓追了下来。(甲戌侧批:前文。)(庚辰侧批: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?)一见宝玉在前面,便站住了,笑道:“二叔叔在家里呢,我只当出门去了。”宝玉道:“你又淘气了。好好的射他作什么?”贾兰笑道:“这会子不念书,闲著作什么?所以演习演习骑射。”(甲戌侧批:奇文奇语,默思之方意会。为玉兄之毫无一正事,只知安富尊荣而写。)(庚辰侧批:答得何其堂皇正大,何其坦然之至!)宝玉道:“把牙栽了,那时才不演呢。”

说著,顺著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,(庚辰侧批:像无意。)只见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。(甲戌双行夹批:与后文“落叶萧萧,寒烟漠漠”一对,可伤可叹!)(庚批:原无意。)举目望门上一看,只见匾上写著“潇湘馆”三字。(甲戌侧批:无一丝心机,反似初至者,故接有忘形忘情话来。)(庚辰侧批:三字如此出,足见真出无意。)宝玉信步走入,只见湘帘垂地,悄无人声。走至窗前,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。(甲戌侧批:写得出,写得出。)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,往里看时,耳内忽听得(甲戌双行夹批:未曾看见先听见,有神理。)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:“‘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’。”(甲戌侧批:用情忘情神化之文。)(庚辰眉批:先用“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”八字,“一缕幽香自纱窗中暗暗透出”,“细细的长叹一声”等句,方引出“每日家情思昏睡睡”仙音妙音来,非纯化功夫之笔不能,可见行文之难。)宝玉听了,不觉心内痒将起来,再看时,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。(甲戌侧批:有神理,真真画出。)宝玉在窗外笑道:“为甚么‘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’?”一面说,一面掀帘子进来了。(庚辰眉批:二玉这回文字,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,所谓“信手拈来无不是”也。)

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,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(甲戌侧批:一丝不漏,且避若干嚼蜡之文。)说:“妹妹睡觉呢,等醒了再请来。”刚说著,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,笑道:“谁睡觉呢。”(甲戌侧批:妙极!可知黛玉是怕宝玉去也。)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,便笑道:“我们只当姑娘睡著了。”说著,便叫紫鹃说:“姑娘醒了,进来伺侯。”一面说,一面都去了。

黛玉坐在床上,一面抬手整理鬓发,一面笑向宝玉道:“人家睡觉,你进来作什么?”宝玉见他星眼微饧,香腮带赤,不觉神魂早荡,一歪身坐在椅子上,笑道:“你才说什么?”黛玉道:“我没说什么。”宝玉笑道:“给你个榧子吃!我都听见了。”

二人正说话,只见紫鹃进来。宝玉笑道:“紫鹃,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。”紫鹃道:“那里是好的呢?要好的,只是等袭人来。”黛玉道:“别理他,你先给我舀水去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他是客,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。”说著倒茶去了。宝玉笑道:“好丫头,‘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,怎舍得叠被铺床?’”(甲戌侧批:真正无意忘情。)(庚辰侧批:真正无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语。)(庚辰眉批:方才见芸哥所拿之书一定是《西厢记》,不然如何忘情之此?)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,(甲戌侧批:我也要恼。)说道:“二哥哥,你说什么?”宝玉笑道:“我何尝说什么。”黛玉便哭道:“如今新兴的,外头听了村话来,也说给我听;看了混帐书,也来拿我取笑儿。我成了爷们解闷的。”一面哭著,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。宝玉不知要怎样,心下慌了,忙赶上来,“好妹妹,我一时该死,你别告诉去。我再要敢,嘴上就长个疔,烂了舌头。”

正说著,只见袭人走来说道:“快回去穿衣服,老爷叫你呢。”(庚辰眉批:若无如此文字收拾二玉,写颦无非至再哭恸哭,玉只以赔尽小心软求漫恳,二人一笑而止。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,未免有犯雷同之病。故用险句结住,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,各怀一惊心意,再作下文。壬午孟夏,雨窗。畸笏。)宝玉听了,不觉打了个焦雷的一般,(甲戌侧批:不止玉兄一惊,即阿颦亦不免一吓,作者只顾写来收拾二玉之文,忘却颦儿也。想作者亦似宝玉道《西厢》之句,忘情而出也。)也顾不得别的,疾忙回来穿衣服。出园来,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著,宝玉便问道:“是作什么?”焙茗道:“爷快出来罢,横竖是见去的,到那里就知道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催著宝玉。

转过大厅,宝玉心里还自狐疑,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,回头看时,见是薛蟠拍著手跳了出来,笑道:(甲戌侧批:如此戏弄,非呆兄无人。欲释二玉,非此戏弄不能立解,勿得泛泛看过。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。)(庚辰侧批:非呆兄行不出此等戏弄,但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,写来酷肖。)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,(庚辰侧批:酷肖。)又求“不要难为了小子,都是我逼他去的”。宝玉也无法了,只好笑问道:“你哄我也罢了,怎么说我父亲呢?我告诉姨娘去,评评这个理,可使得么?”薛蟠忙道:“好兄弟,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,就忘了忌讳这句话。改日你也哄我,说我的父亲就完了。”(甲戌侧批:写粗豪无心人毕肖。)(庚辰侧批:真真乱话。)薛蟠道:“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,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,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,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,(庚辰侧批:如见如闻。)如今留了些,我要自己吃,恐怕折福,(甲戌侧批:呆兄亦有此语,批书人至此诵《往生咒》至恒河沙数也。)左思右想,除我之外,惟有你还配吃,(甲戌侧批:此语令人哭不得笑不得,亦真心语也。)所以特请你来。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,我同你乐一天何如?”

说犹未了,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,(庚辰侧批:又一个写法。)方才停当归坐。宝玉果见瓜藕新异,因笑道:“我的寿礼还未送来,倒先扰了。”薛蟠道:“可是呢,明儿你送我什么?”(庚辰侧批:逼真酷肖。)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,(甲戌侧批:谁说的出?经过者方说得出。叹叹!)究竟还不是我的,惟有我写一张字,画一张画,才算是我的。”

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,(庚辰侧批:阿呆兄所见之画也!)画的著实好。上面还有许多的字,也没细看,只看落的款,是‘庚黄’(甲戌侧批:奇文,奇文!)画的。真真的好的了不得!”宝玉听说,心下猜疑道:“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,那里有个‘庚黄’?”想了半天,不觉笑将起来,命人取过笔来,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,又问薛蟠道:“你看真了是‘庚黄’?”薛蟠道:“怎么看不真!”(甲戌眉批:闲事顺笔,骂死不学之纨绔。叹叹!)(庚辰眉批:闲事顺笔将骂死不学之纨绔。壬午雨窗。畸笏。)薛蟠只觉没意思,(庚辰侧批:实心人。)笑道:“谁知他‘糖银’‘果银’的。”

说犹未了,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,(庚辰侧批:如见如闻。)已进来了。(甲戌侧批:一派英气如在纸上,特为金闺润色也。)众人忙起席让坐。冯紫英笑道:“好呀!也不出门了,在家里高乐罢。”(如见其人于纸上。)宝玉薛蟠都笑道:“一向少会,老世伯身上康健?”紫英答道:“家父倒也托庇康健。近来家母偶著了些风寒,不好了两天。”(庚辰眉批:紫英豪侠小文三段,是为金闺间色之文,壬午雨窗。)(庚辰眉批:写倪二、紫英、湘莲、玉菡侠文,皆各得传真写照之笔。丁亥夏。畸笏叟。)(庚辰眉批:惜“卫若兰射圃”文字无稿。叹叹!丁亥夏。笏叟。)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,便笑道:“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?挂了幌子了。”冯紫英笑道:“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,我就记了再不怄气,如何又挥拳?这个脸上,是前日打围,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。”(庚辰侧批:如何著想?新奇字样。)宝玉道:“几时的话?”紫英道:“三月二十八日去的,前儿也就回来了。”宝玉道:“怪道前儿初三四儿,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。我要问,不知怎么就忘了。单你去了,还是老世伯也去了?”紫英道:“可不是家父去,我没法儿,去罢了。难道我闲疯了,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,寻那个苦恼去?这一次,大不幸之中又大幸。”(甲戌侧批:似又伏一大事样,英侠人累累如是,令人猜摹。)

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,都说道:“且入席,有话慢慢的说。”(庚辰侧批:□文再述。)冯紫英听说,便立起身来说道:“论理,我该陪饮几杯才是,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,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,实不敢领。”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,死拉著不放。冯紫英笑道:“这又奇了。(庚辰侧批:如闻如见。)若必定叫我领,拿大杯来,(庚辰侧批:写豪爽人如此。)我领两杯就是了。”众人听说,只得罢了,薛蟠执壶,宝玉把盏,斟了两大海。那冯紫英站著,一气而尽。(甲戌侧批:令人快活煞。)(庚辰侧批:爽快人如此,令人羡煞。)宝玉道:“你到底把这个‘不幸之幸’说完了再走。”冯紫英笑道:“今儿说的也不尽兴。我为这个,还要特治一东,请你们去细谈一谈;二则还有所恳之处。”说著执手就走。薛蟠道:“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。多早晚才请我们,告诉了。也免的人犹疑。”(甲戌侧批:实心人如此,丝毫行迹俱无,令人痛快煞。)冯紫英道:“多则十日,少则八天。”一面说,一面出门上马去了。众人回来,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。(甲戌侧批:收拾得好。)

宝玉回至园中,袭人正记挂著他去见贾政,(甲戌侧批:生员切己之事,时刻难忘。)不知是祸是福,(庚辰侧批:下文伏线。)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,问其原故,宝玉一一向他说了。袭人道:“人家牵肠挂肚的等著,你且高乐去,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。”宝玉道:“我何尝不要送信儿,只因冯世兄来了,就混忘了。”

正说,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:“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姐姐家的东西,自然先偏了我们了。”宝钗摇头笑道:“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,我不吃他,叫他留著请人送人罢。我知道我命小福薄,不配吃那个。”(甲戌侧批:暗对呆兄言宝玉配吃语。)说著,丫鬟倒了茶来,吃茶说闲话儿,不在话下。

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,一日不回来,心中也替他忧虑。(甲戌侧批:本是切己事。)至晚饭后,闻听宝玉来了,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。(甲戌侧批:呆兄此席,的是合和筵也。一笑。)(庚辰侧批:这席东道是和事酒不是?)一步步行来,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,(甲戌侧批:《石头记》最好看处是此等章法。)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。刚到了沁芳桥,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,也认不出名色来,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,好看异常,因而站住看了一会。(庚辰侧批:避难法。)再往怡红院来,只见院门关著,黛玉便以手扣门。

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,没好气,忽见宝钗来了,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,(庚辰眉批:晴雯迁怒是常事耳,写钗、颦二卿身上,与踢袭人之文,令人与何处设想著笔?丁亥夏。畸笏叟。)正在院内抱怨说:“有事没事跑了来坐著,(甲戌侧批:犯宝钗如此写法。)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!”(甲戌侧批:指明人则暗写。)忽听又有人叫门,晴雯越发动了气,也并不问是谁,(甲戌侧批:犯黛玉如此写明。)便说道:“都睡下了,明儿再来罢!”(甲戌侧批:不知人则明写。)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,(甲戌侧批:想黛玉高声亦不过你我平常说话一样耳,况晴雯素昔浮躁多气之人,如何辨得出?此刻须得批书人唱“大江东去”的喉咙,嚷著“是我林黛玉叫门”方可。又想若开了门,如何有后面很多好字样好文章,看官者意为是否?)便使性子说道:“凭你是谁,二爷吩咐的,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!”林黛玉听了,不觉气怔在门外,待要高声问他,逗起气来,自己又回思一番:“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,到底是客边。(甲戌侧批:寄食者著眼,况颦儿何等人乎?)如今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,现在他家依栖。如今认真淘气,也觉没趣。”一面想,一面又滚下泪珠来。正是回去不是,站著不是。正没主意,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,细听一听,竟是宝玉、宝钗二人。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,左思右想,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:“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。但只我何尝告你了,你也打听打听,就恼我到这步田地。你今儿不叫我进来,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!”越想越伤感,也不顾苍苔露冷,花径风寒,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,悲悲戚戚呜咽起来。(甲戌侧批:可怜杀!可疼杀!余亦泪下。)

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,具希世俊美,不期这一哭,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,俱忒楞楞飞起远避,不忍再听。真是:

花魂默默无情绪,鸟梦痴痴何处惊。(甲戌侧批: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,原来是哭出来的。一笑。)

因有一首诗道:

颦儿才貌世应希,独抱幽芳出绣闺;

呜咽一声犹未了,落花满地鸟惊飞。

那林黛玉正自啼哭,忽听“吱喽”一声,院门开处,不知是那一个出来。要知端的,且听下回分解。(甲戌侧批:每阅此本,掩卷者十有八九,不忍下阅看完,想作者此时泪下如豆矣。) (甲戌:此回乃颦儿正文,故借小红许多曲折琐碎之笔作引。)(甲戌:怡红院见贾芸,宝玉心内似有如无,贾芸眼中应接不暇。)(甲戌:“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”八字,“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”,又“细细的长叹一声”等句方引出“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”仙音妙音,俱纯化工夫之笔。)(甲戌:二玉这回文字,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,所谓“信手拈来无不是”也。)(甲戌:收拾二玉文字,写颦无非哭玉、再哭、恸哭,玉只以陪事小心软求慢恳,二人一笑而止。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,未免有犯雷同之病。故险语结住,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,各怀以惊心意,再作下文。)(甲戌:前回倪二、紫英、湘莲、玉菡四样侠文皆得传真写照之笔,惜“卫若兰射圃”文字迷失无稿,叹叹!)(甲戌:晴雯迁怒系常事耳,写于钗、颦二卿身上与踢袭人、打平儿之文,令人于何处设想著笔。)(甲戌:黛玉望怡红之泣,是“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”上来。)(蒙回后总评:喜相逢,三生注定;遗手帕,月老红丝。幸得人语说连理,又忽见他枝并蒂。难猜未解细追思,罔多疑,空向花枝哭月底。)

本文转载自开源项目 红楼梦(脂评本)(作者 曹雪芹(清)· 无名氏续后四十回),按 公版 · 原著曹雪芹(清),文本来自维基文库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及开源整理项目 许可刊载,正文未改动。

医疗、法律、政策类内容仅供参考,具体以当地部门、医生、律师的说法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