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

跂者不立，

王弼注说"物尚进则失安"——一切东西一旦把"更进一步"当成常态，就失去了安稳的立足点，所以说踮脚的站不久。苏辙的解释很日常：人本来都会站都会走，问题出在"以立为未足而加之以跂"——觉得站立不够，非要加一个踮脚的动作，站立的本身反而被毁掉了。本站白话译文：踮起脚跟想要站得高，反而站立不住。

苏辙这句点破了全章机制：毁掉你的不是能力不足，是在原本能持续的状态上加码。本来跑得好好的，觉得不够快，改呼吸改步频改装备，改到不会跑了；本来干得好好的，觉得升职不够快，接一堆显示度高的活，把本职做崩了。踮脚的问题不在于矮，在于它把"站"变成了需要消耗的状态。凡是需要一直踮着才能维持的位置，都别去。

跨者不行，自见者不明，自是者不彰，自伐者无功，自矜者不长。

王弼注对四"自"未逐条展开，承接跂跨之意——在道上论，盛功自伐便如盛宴之剩、美器之污。苏辙说人与跂跨同理：自见、自是、自伐、自矜，都是在本来完足的状态上"加之以"多余的动作，结果无一例外丧失本来的功能。本站白话译文：迈大步反而走不远；自逞己见的反而不能彰明；自以为是的反而显不出来；自我夸耀的建不起功勋；自高自大的做不了众人之长。

四"自"的共同点是所有格——"自"字头的动作，产出全是负资产。当代对应物一大把：朋友圈式努力（表演给自己和别人看）、观点碾压式讨论、功劳播报、资历姿态。机制其实一样：这些动作消耗的是做事本身的带宽。我最想顶回去的是"自伐者无功"的绝对化——会表达功劳在今天不是缺点，完全不说是真吃亏。修正版是：功劳要让人知道，但让事实和他人去说，别自己当场说。形式上的"不自伐"，实质上的"可见"。

其在道也，曰余食赘行。

王弼注说在道上衡量，这些就像"盛馔之余"——满桌好菜剩下的部分；"本虽美更可秽也"，本来是好东西，多了就发臭；本来有功，一自伐，功就变成疣赘。苏辙说譬如饮食，吃饱就停，有多就病；譬如四肢，完好就行，生赘就累。本站白话译文：这些急躁炫耀的行为，只能说是剩饭赘瘤。

"本虽美更可秽"是王弼最狠的一句：剩下的不是垃圾，是"好东西的多余部分"——这更难处理。多余的培训、多余的会议、多余的保险、多余的注释、多余的关心，单看每一样都"是好东西"，加在一起就把系统压垮。判断标准苏辙已给出："适饱则已"。不是这东西好不好，是这东西超出需要没有。现代人的困境大多不是缺好东西，是好的东西太多。

物或恶之，故有道者不处。

王弼注对此句无单独注文，视作结论。苏辙亦无多解。本站白话译文：这些东西令人厌恶，所以有道的人决不这样做。

全章以最平淡的一句收尾，反而最难做到。"不处"的难点在于：赘余的东西往往和身份感绑在一起——排场、头衔、能秀的强度，你很难说清那是需要还是装饰。我的做法是把"物或恶之"当外部检验：身边人是不是在躲你、合作方是不是越来越客气、下属报喜不报忧了没有。赘瘤自己不疼，别人先嫌。愿不愿意定期做减法，比愿不愿意做加法，更决定一个人走多远。